第20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一天
临朗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听见耳机那头阎川的回答后,他蓦地收紧了拳头。
他不难联想,那么刚才说话的人,到底是阎川,还是阴水傀?不让他攻击,到底是阎川的警告,还是阴水傀的自救?
他一时间难以判断,索性警惕不再发声,而耳机那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安静了下来。
临朗紧盯着眼前与他长相再无差别的阴水傀,那枚雷击木法印再度隐隐滑入掌心之中。
但旋即,他便看见对方的掌心里,竟然也出现了隐约的雷火光芒!
临朗低低咒骂一声,骤然翻手将法印收回。
面前的阴水傀也同样如此。
临朗抿了抿嘴角,这起码验证了刚才说话的,确实是阎川本人。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既不惊动那两具阴水傀,又能提醒警告阎川——就连他们的通讯频道,也被入侵其中了——偏一抬头,却是看见两束潜水灯光束晃晃悠悠地射过来。
临朗心脏微微一紧。
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临朗的眼前,两个阎川。
临朗突然生出一股有些不合时宜的荒诞笑意——出发前,他才说“阎川只有一个”,这会儿就冒出两个来了,他这嘴,反向开了光。
他这么一想,却是听一旁的“临朗”冷不丁开口:“这下好了,有两个阎川,哈。”
就连讥讽调侃的语调都那么惟妙惟肖。
临朗脸色蓦地一变,一股惊悚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东西怎么连这都知道?!
不对,阎川说过,这东西是根据他们的记忆来变化更改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因为他刚才这么想了?
该死。
果不其然,就见面前两个“阎川”都齐齐看向了他身旁的复制品。
临朗沉沉开口:“这些复制品有我们的记忆、读取我们的想法,无论说了什么都不可信。”
“你说的没错。”他身前位于左侧的“阎川”开口,“走阴一族制作它们,就是为了哄骗那些思念亡者的活人,所以它们能根据活人脑海中的所思所想,随时变换跟进自己的言语模式。”
“不要去听它们说了什么,用你的心去感受,哪个才是我,教授。”左侧的“阎川”开口。
右侧“阎川”则皱紧眉头,握紧了拳头,像是在按捺着想打人的冲动,他低低道:“临朗,是我。”
临朗看看左右两人,两边人都伸出了手。
他还没有做出选择,倒是旁边的复制品率先上前,游近了两米,上下打量着那两人,忽然弯起一双弯长漂亮的眼,声音温和而坚定道:“我知道是你。”
“我相信这个才是你。”临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刻意压得又低又柔,以一种他从未用过的语气。
甚至,他看见那个“复制品”浅浅低头,抵着右侧那个“阎川”的面罩,专注地看着对方。
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有点暧昧了?临朗忍不住压了压嘴角。
他脑海里可从没有对阎川做过这种事情吧?这复制品不对劲,是不是读蹿频了?别是把他在小视频里看到的画面学习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临朗又有点想笑了。
但很快,他的笑意收敛起来,因为有更多凌乱的光束从水面的上方投射下来。
是那群走阴客。
真是凑热闹凑一块儿了。
临朗眼色一沉,就听面前左侧“阎川”开口飞快道:“我们得走了!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进入法塔底部找到祭盘!快来!”
右侧的“阎川”则猛地向后,与他的复制品拉开距离,像是已经分辨出了谁是赝品,他转向临朗,同样语速飞快,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把潜水灯关了,你先上去,我来引开他们。”
临朗闻言眯起眼,忽然咧了咧嘴角,蓦地往前俯冲游近,一把抓住右侧“阎川”的手腕:“也就只有真人,才有这样轻而易举一句话叫我生气的天赋。”
更别提他的复制品选择了这个,他本来还考虑过他的复制品会不会放一个烟雾弹,故意选一个赝品来迷惑他。
但现在他非常确信了。
他说完,不容置疑地拽着阎川往上游。
另外“两人”则被远远落在了身后水下,临朗回头扫了一眼,就见原先的两道人影,竟是慢慢变得透明,与周围水体融为了一片。
临朗心头一跳,这些阴水傀还真是无声无息。
他额前的潜水灯被忽然关闭,临朗回神看向阎川,就见阎川也已经关闭了潜水灯,两人贴着塔身,躲开另一边光束纷乱投下的半边法塔,缓缓向上游。
阎川忽然低声道:“我是故意那样说的,我知道这样你就会认出来……”
临朗扯了扯嘴角,随阎川是解释还是找补,只是说道:“你最好是故意的。”
“我看这些阴水傀也没那么难辨认,至少我的那个复制品,一看就不对劲。我想它肯定学错了什么。”临朗清了清嗓子补充说明,他绝对不会做这么暧昧的动作。
阎川闻言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附和:“……对。”
他庆幸他们戴着潜水面罩,这样临朗绝不会发现他快要烧起来的耳朵。
他知道这些阴水傀读取模仿者的记忆信息进而学习模仿,他也是这么告诉临朗的,但他没有提到的是,它们是为了吸引蛊惑目标选择它们而做出的表现。
所以它们的行动更多的,反应的是蛊惑目标心中所希望的模样,这样才能诱惑目标选择它。
——他不是故意遗漏这一点,这只是一个逻辑的顺应分析,他在意识到那个“临朗”对他做的一切后,才突然反应了过来。
换句话说,临朗的复制品所表现出来的行为举止,是他内心潜意识的折射,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望。
而他的复制品,所表现出来的则是临朗的潜意识折射。
也正因此,才让他在当时情境下,最先意识到怎么说才会让临朗一下子辨识出谁真谁假。
很成功。
虽然冒着叫临朗生气的风险。
阎川浅浅呼出一口气,临朗不再提那些复制品,他便也闭口不谈,专注眼前。
“你说那些走阴客知不知道底下阴水傀?”临朗问阎川。
“不会知道。”阎川回答得很肯定。
临朗不由挑眉:“为什么?”
“我在一个西周古墓中发现了相关记载,如果走阴客在我之前进入过的话,那东西就不会还在原地了。”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唔”了一声:“那它现在?”
“如果我说它在总部会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那就这么想吧。”阎川顿了顿说道。
有关走阴客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成为他扳倒、解决走阴客的底牌,他不会冒险让其泄露出去。
临朗:“……”
他随意摆了摆手,他不关心那些记载孤品的下落,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古董遗迹的宝贝,对他来说,没有那么实际的感受,更像是寻常普通的死人物件罢了。
他只要知道那些走阴客不知道阴水傀的存在就够了。
他们很快回到了塔顶,两人来到先前的机关处,巨大的石块严丝合缝,他们要找机关的切入口并不容易。
阎川仔细寻摸着原本放置祭盘的石缝周遭:“整个塔身结构都是严丝合缝的巨石建造而成,堪比鬼斧神工,能够在沉湖之下仍旧屹立不倒,证明了其抗压与稳定性,但唯独有一点,让它出现了薄弱,那就是与内部联动的机关石板。”
“它必定是整个塔身结构中最薄弱的一环,而千年以来巨大的外部水压,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它,只是被石塔内部的机关设置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又或是因为内外的压强差。”阎川一边说,一边检查摸索。
临朗似懂非懂地听着,摆了摆手问:“所以你在找的是什么?”
“也许是一个‘压力阀’,也许是一个平衡点……”阎川低声道,忽然手上动作一顿,他微眯起眼,再度检查,手下的触感极为规整笔直,表面则被厚重的藻类沉积覆盖着。
他立即拂开水藻,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刃小刀,笔直插入与巨石相合的细缝之中。
他用力撬动小刀,“嘎吱”一声,石头与金属摩擦的异响在水中沉闷传开,细小的石粉与气泡从缝隙中被挤了出来。
临朗见状眼睛一亮,立即加入其中。
两人尝试了多次角度,临朗呼吸都随着一次次用尽力气而变得越发粗重。
就在临朗不由怀疑到底是否正确的时候,一声清晰的破裂声响忽然从底下传出。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陡然从中爆发出来!
临朗只觉得自己被拽进了漩涡中,巨大的吸力猛地将他拉进黑洞下,来不及做出一点反应,只能勉强护住头部蜷缩起来,尽可能地避开撞上周围的坚硬巨石。
不过是几秒功夫,临朗觉得自己就像是坐在水滑梯里直接滑倒了底部,他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又被阖上了一般。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阎川?”
没人回应他。
临朗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止住眩晕感,提高了声音:“阎川!你在哪里?”
他的潜水面罩里响起有些刺耳的噪音,过了几秒才传来阎川的回应:“我进来了。你怎么样?”
临朗松了口气,他打开潜水灯环顾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了阎川,就见男人肩膀不正常地耷拉下来,呼吸粗重。
周围甚至没有水,法塔的内部竟是被封堵死的,除去他们进来时涌入的水积到了脚踝,但很快的,那扇石板就又再度阖拢起来了。
临朗快步走到阎川的身边,他小心扶着阎川的肩膀,轻轻嘶了一声察看:“是脱臼?”
“这里曾经脱臼过两次,就更容易脱臼了。”阎川应了一声。
他闭了闭眼,向后抵着冰冷坚硬的石板,冷不丁地一发力,就听“咔哒”一声,原本耷拉的肩膀骤然复位。
临朗见状低啧一声:“……你真行。”
他移开眼,压了压嘴角,总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跟着酸痛起来。
他扶起阎川,看向周围,塔顶第七层的内部空空荡荡,只有红绸古币挂在头顶的横梁上,像是一弯弯的帷幔。
临朗轻呼出一口气,低低道:“我们进来了。”
“那边是楼梯。”阎川指向了尽头。
临朗顺着阎川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倚着身后的石板平复呼吸,然而没过两秒,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背后的触感竟然莫名变得湿润……柔软?!
他瞳孔一紧,蓦地拉着阎川往前快走两步,回头看向身后。
就见原本青灰发白的墙壁,竟是渗出古怪的暗红色粘液,变得温热且柔软,像是会搏动的心脏一般,有规律地跳动着。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搏动的红色肉瘤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飞快长遍整个七层!
这些肉瘤以肉眼可见的生长速度膨大起来,挤占着每一处空间,墙壁、地板、甚至是横梁!
“什么……”临朗寒意顿生,刚想抓紧阎川手腕,却抓到了一手难以形容的、活物般的柔软。
他瞳孔一紧,触电般松开手猛地看过去,就见鲜红搏动的肉瘤不知何时竟是已经长满他们的身后,将阎川无声息地包裹其中,只剩下那一截手腕!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肉瘤猛地收缩,那截手腕也被完全吞没。
红色的肉壁合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二天
阎川就在他的眼前被吞没。
临朗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阎川似乎和这些血色的东西格外“投缘”。
这些蔓延膨胀的肉瘤开始挤压临朗的潜水面罩。
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紧紧贴着他的潜水服,竟带着种诡异的温意,像刚从活物体内剖出的脏器,隔着潜水服都能感觉到那黏腻的触感。
——甚至清晰到,就连肉瘤表面细微的跳动都一清二楚。
临朗在心中呼唤惊梨,惊梨嗡声疑惑:“吾友吾友,我们是在哪里?为什么这里到处都是你的气息?”
“到处都是么?那这些肉瘤也一样?”临朗沉声问惊梨。
“有点恶心,但好像也是吾友……”惊梨小声说道。
临朗:“……后半句就够了。”
他顿了顿,或许是这整座法塔都与他的那抹灵念相缠千年,因此惊梨无法分辨出区别来。
他眼色微暗,惊梨与他有灵契在先,惊梨是不会攻击他的,即便那只是他的一抹灵念,又或是与他的灵念相缠的东西,惊梨都无法伤害攻击。
既然惊梨无用……临朗掌心一翻,雷击木法印骤然爆开一团刺眼的雷光!
雷光的电弧逼得最近的肉瘤微微一缩,表面泛起焦黑的痕迹。
然而,也仅此而已。这些血肉之物只是短暂退却了寸许,随即又以更缓慢、更坚定的姿态,重新挤压过来,仿佛方才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些许刺痛。
临朗见状捏紧法印,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需要找到这些肉瘤的核心弱点,予以重创,才有可能撕开一条生路。
他的理智冷静地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但同时,他的脑海中又止不住地翻腾起疑惑狐疑——
这本是用来镇压大鼋的法塔祭坛,更是有他的一缕灵念坐镇,怎么会滋养出这样的东西来?!
那么阎川呢?以他的警觉性和身手,就算被突袭,至少该有挣扎的动静,耳麦里怎么会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被这些肉瘤吞没后又会怎么样?
他如果不松手的话,是不是还能将阎川拽出来?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个念头,声音开始变得嘈杂大声起来。
纷乱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水,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
就在临朗心神动荡的刹那,灵力不受控制地散溢开来。
他散溢的灵力仿佛成了最好的养料。
周围蠕动的肉瘤表面开始剧烈扭曲、变形,凸现出无数模糊的五官轮廓,有陌生的扭曲面孔,也夹杂着几张他记忆深处或熟悉或遗忘的脸庞。
这些面孔无声地开合着嘴巴,用空洞的眼神将他团团围住。
“别找了,你找不到他的。”一道声音从肉瘤中传出。
临朗瞳孔猛地一紧,他飞快地看过去,却只看见一张凸起的扭曲的面孔。
那看起来像是……王双。
他微微愣了一下,他认出来那是王双,因为那双眼睛。
——即便是在扭曲的肉瘤之中,都显得独特而狰狞。
他记得它被荆棘穿透,所以这双眼睛看起来像是被生疏地缝了起来,留下一根根短而尖锐的粗线。
那双眼睛试图张开,于是有粘稠的暗红渗透液从它的眼眶里流出来,那些粗粝的线被挣开了一点,露出一线眼瞳,死死盯着临朗。
它声音嘶嘶地像是毒蛇,粗粝无比:“你找不到他,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我!”
临朗面色微变,冷眼盯着面前这张扭曲的面孔,掌中雷光一现。
下一秒,这张面孔便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另一张脸——是靶场里的老赵,他是残忍的旁观者,为那处私人处刑场提供了遮掩。
他浑身抽搐,面容往外滚出一颗颗凝聚的血珠,惨痛哀嚎着:“是你,是你说那句口诀能让邪祟离体,不敢靠近!可我死了,它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好痛……因为你!是因为你!我本可以再多坚持一段时间,我本可以坚持到天亮的……”
临朗仍是眼色冷漠,丝毫不受对方的影响,冷淡地打断对方的指责:“——你该死。”
那道声音陡然尖叫起来,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毒咒。
临朗没有再看那些凸起的面孔,他清楚知道这些扭动的肉瘤不过是来动摇摧毁他的意志,叫他为这些人的死感到不安痛苦、甚至崩溃,这样便能被它们吞噬,或是融为一体去。
即便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头,但他解决过的怪东西不知凡几,无非逃不过这些定律。
没什么可去在意的。
他唯一要看的、要找的,就是这片搏动挤压的鲜红肉瘤间,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他毫不客气地亮出掌中雷击木法音,雷光陡然闪烁,将四周挤占靠近的肉瘤再度逼退。
临朗的视线中闪过更多的面孔——
开往伏山道上倾翻的大巴司机、洛城施工地铁下的猴子、西岭别墅里的那个主播楚阿雄、那两个三脚猫术士、前世沙场上超度的英魂、天下大旱脱水如枯槁的百姓……
他一步步往前走,坚定如磐石,这些熟悉的面容扭曲着,在雷光电弧下噤声退缩,被临朗甩在了身后。
能救之人,他自会救。
救不了的人,又怎么能算在他头上?
若要这么算,那他可比圣人还要圣人,可惜他不是。
他讨生计,算国运,只关心那些值得他关心之人,所以这些肉瘤所打的主意注定要落空。
雷击木法印的拓路下,肉瘤般的长廊扭动着被打开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一颗格外暗红的、如同跃动心脏的肉瘤被裹在了层叠的肉瓣之中。
临朗目光微深,就是这里?
他身后的肉瘤推挤着、逐步逐步压缩着临朗身后的空间,即便雷光电弧闪烁而过,那些肉瘤也不过是退缩一下,旋即又向前推来,迫使临朗不得不往前走。
临朗微眯起眼,他能感觉到眼前这颗暗红的、脏器一般的肉瘤,就是这一层肉瘤廊道的源头,但它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他面前,犹如一个赤-裸的诱饵陷阱。
它想要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那颗心脏传出一道声音,异常熟悉,听得临朗心脏狠狠一紧。
是阎川。
他蓦地看过去,却见上面出现了一张他毫不熟悉的面孔,面孔没有五官,扁平而空白,意外的束着冠发,完全不是临朗熟悉的样子。
临朗皱紧了眉头。
那颗心脏说:
“你怎么能忘记我?”
“我很想你。”
“你得醒过来,你得控制你自己。”
“你欠我一条命。国师大人。”
“你失控了,我得死了。”
“你失控了。”
“你失控了……”
“你失控了!”
那颗心脏上的扁平面孔,随着一句句愤怒的低吼而逐渐填充出了五官。
是阎川。
临朗脸上一片空白,他微微惊恐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猛地后退两步,撞进身后鲜红的肉瘤廊墙里。
肉瘤蠕动着,像是嗅到鲜血气味的鲨鱼,飞快地将他包裹。
但这一次,他心跳得极快,掌心中的雷击木法印雷光微弱,丝毫不见先前的稳定大盛。
他感觉到那些温热粘腻的东西正飞快地挤压侵占他的每一寸皮肤。
但阎川的声音却在他的耳朵里轰鸣,嘶吼着他失控了——他遗忘了什么,他失控了,他得醒过来。
临朗脑海中乱成一团,他不明白为什么那道声音要这么说,他从不失控。
他固执地紧握手掌,指甲刺入掌心的刺痛,令他微微回神,他猛地深吸了口气。
“我究竟如何,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他沉声如雷,瞳孔深处似是有淡淡的紫白雷光闪烁,骤然挣开那一团团血肉瘤。
他将雷击木法印一掌拍上那枚搏动的心脏。
心脏上,束着高马尾、模样五官与阎川一模一样的那张面孔,不见一点痛苦狰狞,只是悲伤地看着他,虚弱的声音从中传出——
“你要杀死我,又一次吗?”
“这一次,你没有失控,你很清醒,可你仍要亲手杀死我。”
临朗手掌微微颤抖起来,紧盯着那张面孔。
“不要这么做。我恳求你。”
“我知道你不愿意,没人会强迫你,你可以不这么做。”
“我原谅你,我不恨你。”
“留下来吧,和我在一起,我会告诉你忘记的一切,你不会再为了遗忘了什么而感到疑惑、痛苦、不安……”
“我们可以在这里一直待下去,这里很好。”
随着那道声音变得低沉温和,周围挤满肉瘤的廊道变成了暖色柔软的羽绒枕,一张舒适的大床,暗调的床头灯,正在播映电影的电视机,还有阎川。
临朗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这看起来如此熟悉,这是阎川在总部的房间。
看起来安全、舒适。
他心头一跳,眼底一瞬间的迟疑褪去得一干二净,他毫不犹豫地一掌拍下,口中字字清晰响亮,语速又快又坚决:“木印为凭,神威即我,敕令摄!”
“不要!”阎川的声音惊恐而尖锐,完全变形。
临朗没有一丝迟疑,目光毫无波澜地盯着心脏上的那张面孔一点点抚平,随着肉瘤一道消失。
整个七层里的肉瘤都开始“砰”、“砰”接连发出爆-破的闷响。
一泡血浆毫无预兆地从临朗身旁的肉瘤中炸开,溅了他一身。
浓郁的血腥气令临朗感到恶心,旋即又是一泡。
这些肉瘤消失得很快,同样,血浆溅炸得也快,根本没有给人躲闪和反应的时间。
只是眨眼间,临朗就浑身上下、双手,全是鲜血。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喷溅上来的液体,但下一秒,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眼前的那颗跃动的心脏肉瘤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阎川。
阎川就站在他的面前,身后抵着石板,目光涣散而无神,微垂着头,一只手轻轻抬起,又缓缓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临朗一愣,视线顺着对方的手看去,就见自己的手掌拍入他的胸膛,雷击木法印的电光在对方的胸口里微弱地跳动,鲜血润湿他的掌心。
他蓦地一震,旋即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浑身上下,都是阎川的血。
“我不恨你。我原谅你。”阎川的声音再度落在他的耳畔,伴随着粗重温热的吐息。
对方的重量骤然压在他身上。
临朗心脏骤然一缩,浓重的血气、粘腻窒息的温热,狠狠挤压上来,叫他喘不上气。
“没事的,没事的。”阎川的声音虚弱低喃。
临朗微张开嘴,呼吸艰难:“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
他问,却见阎川抬起手,手臂微张,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一把抱住了他。
“你只是失控了,我不怪你。”他闻到阎川的气息夹杂着血的腥气,几乎将他包裹。
他失控了?他又失控了?
临朗心底第一次生出一股不确定。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下意识地回拥接住阎川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三天
临朗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阎川身上,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响亮得像是擂鼓。
他的双手沾满了阎川的血。
他浑身上下,都是阎川的血。
他为什么没有再犹豫一下,他为什么不再确定一下?他为什么那么自信自负到认定自己永远不会出错?
他真的不会失控吗?这难道不是他的失控吗?
他还做了什么?
他双眼模糊,一声声来自自己的质问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有一种仿佛被集卡车头重重撞击的错觉,撞得他晕头转向,无法分辨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很冷……”阎川的声音喃喃而低弱,但临朗却听得清楚无比。
他浑身一震,旋即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一直死死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猛地砸落在面罩里。
临朗懵然抬起头,看向他们先前进来的那块石板方向,他抓紧阎川的手腕,试图将男人拖拽起来,低喃道:“我带你出去,很快就好,很快。”
“可是我胸口破了个洞,我好不了了。”阎川不断地往下滑。
临朗被他拽得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听见阎川的话,浑身一颤,止不住的惊恐和无助第一次袭上他。
“我、我可以……我带你走……”他语无伦次,带着一丝深知他无法挽救、无法弥补错误的回天乏术,他收紧拽着对方手腕的手,低头无力地抵着,发出挫败的呜咽。
忽然间,他微微睁大了眼,手指微动,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过对方的手腕。
那里应该有一个环状的凸起。
那是总部当时为了遏制他们胸前那枚眼睛的力量而研发出来的手镯,他选走了黑色宽镯,阎川就拿了另一款银色细镯。
研发部不允许他们脱下,久而久之他们也习惯了,哪怕后来意识到胸前那枚眼睛并非是诅咒的力量,也没有再脱下过。
那镯子就在他们的潜水服下,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但是能够触摸得到。
可现在——
临朗低头,仍旧保持着抵着阎川手掌的动作,眼睛睁得更大,通红的眼眶里甚至还挂着刚才没有收回去的眼泪,他又飞快去摸索对方的另一处手腕。
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临朗呼吸一紧,旋即眼眶里的那滴眼泪又砸在面罩上。
这不是阎川。
太好了。
他妈的。
他紧紧握住那东西的双手,用力到几乎连他自己都感觉到疼痛,但那东西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仍旧低喃着:“我好不了了,就这样吧,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临朗双手用力到近乎颤抖,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惊怒和惊喜。
“承天之道,执天之刑。
木心通玄,雷音破冥。”
他声音极轻,法印悬于掌心,印文朝下,法印微微震动,发出犹如雷鸣般的嗡声,声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最先便是落在临朗双手紧拽的“阎川”手腕间。
“你——!?”
临朗抬起头,言出法随——
“此间邪祟,听吾敕令,散!”
就见细弱的雷光如同细蛇一般缠上对方的手腕,飞快爬上对方的胸口、然后是对方不敢置信的脸。
临朗扯了扯嘴角:“你真该死。”
他话音落下,面前的人影便骤然扭曲成了一团颜色深暗、宛如心脏般搏动跳跃的肉瘤,尖啸着砰然炸开。
眼前整个塔层焕然一新,露出古朴陈旧、爬满水藻的模样。
临朗调亮潜水灯,就见自己所站之处,脚下便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盘,图盘周围是明显的雕凿细缝,整个大小就与严氏记载的祭盘相差无几。
这里就是祭盘机关径直上下沉底的地方!
这么一看,机关果然是个“单程票”,祭盘应当仍在底下。
临朗呼出一口气,抬头张望寻找阎川,就见阎川在远处的角落里。
他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走近,发现阎川的肩膀依旧不正常地耷拉着,闭着眼,毫无所觉地倚在石壁上。
临朗见状不由一愣,难道从他先前所见的那个给自己正骨的“阎川”起,就是假的?
他抿紧唇,放轻了脚步靠近,一边观察着眼前这个陷入昏迷之中的“阎川”,一边伸手覆上对方的手腕,摸到了那枚掩盖在潜水服下的手镯。
是阎川本人。
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临朗蓦地松了口气,垮下肩膀,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一股力道冷不丁地反握住自己的手。
阎川睁开眼,目光锋利而坚硬。
临朗毫不怀疑下一瞬间,要是阎川发现手下的是一个陌生人、或是走阴客,这股力道能够瞬间暴涨到足以捏碎腕骨的程度。
但阎川看到了他,于是手上的力道瞬间变得柔软温和,只是托着他的手腕一般,微微用了点力气,将临朗拉近了些许。
“你——”阎川目光中闪过一抹吃惊,旋即微蹙起眉头,紧紧盯着临朗泛红的眼尾,“发生什么了?”
“嗯?”临朗有些意外阎川会这么问。
然后,他就见阎川指向自己的眼睛,低低道:“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临朗:“……”
烦死了。
“刚在我面前‘死’了一遍的人,剥夺问话权力。”临朗撇嘴说道。
阎川一愣,刚想张口,旋即便被临朗一把拽起。
临朗目光看向对方耷拉的肩膀,不给阎川再细问的机会,直接问道,“你的肩膀怎么办?脱臼了?”
“嗯,应该是刚才被吸进来的时候撞到了。”阎川看了眼,皱了皱眉头。
临朗点点头,指了指阎川身后的石墙:“那你要不要现在处理一下?”
阎川回头看身后石壁,又看临朗,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处理?”
“就是抵着墙。”临朗做了一个动作示范,嘴里甚至配了音,“咔哒一下。”
阎川:“……”
他低低清了清嗓子忍住笑意:“我是脱臼,但你的示范操作可能会让我骨折。”
临朗微睁大眼。
“没人会这么粗暴地对自己,当然,除非他经验丰富,那另当别论。”阎川对上临朗的表情,补充强调,“我没有那么倒霉,谈不上经验丰富。”
临朗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那你要怎么做?”
阎川顿了顿,默默伸展那侧脱臼肩膀的手臂,展开近九十度后,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辅助固定住自己的身体,随后慢慢内旋那侧脱臼的手臂。
必不可免的疼痛叫他抿紧了唇,脸色微微苍白。
临朗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咔哒”,关节复位,仍是忍不住一阵牙酸。
他注意到阎川的肩膀没有那么古怪地耷拉着了,他龇了龇牙,低声嘀咕:“很难说是我提出的那种复位痛苦,还是你这种慢性复位更痛苦。”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失笑,他呼出一口气:“都疼。但至少只是脱臼,没有更糟糕。”
他一边说,一边将复位受伤这侧的手塞进潜水服的拉链里,潜水服拉链与胸前的空隙紧绷,正好能够充当固定。
临朗盯着阎川的手看,摇了摇头,这人倒是总能用上手边的东西来解决问题。
他靠在阎川旁边,他的潜水面镜因为刚才的混乱和流泪,已经起了一层雾气,混乱不堪。
他本以为是镜面外的雾气,抬手擦了两下见毫无变化,才反应过来,索性就不管了。
“所以你刚才说我死在你面前,是什么情况?你遇到什么东西了?”阎川没有放过临朗通红的眼睛,他询问。
临朗闻言僵了僵,有些逃避地挪开视线,低声拒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反正我已经解决它了。”
他说完,补充:“就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阎川的面前,扬了扬下巴。
阎川不由失笑,他能看出临朗的暗示——看看,我在解决麻烦,你在干什么?
他只好点头道:“是我昏得不是时候。幸好有教授在。”
临朗浅哼一声,视线上下打量阎川:“还能走么?我们下楼去?”
“没问题。”阎川抵着石壁站起身,他走到临朗身旁,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先前看到了什么,我还活着,我没那么轻易会死,放心。”
临朗脚步微顿,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阎川的胸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头:“我意识到了。毕竟光是我认识你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已经目睹过不止一两次了,我放心得很。”
阎川低笑,点点头,抬脚正要下楼,却冷不丁被临朗拦住。
“伤患打头阵是要去送人头么?走我后面去。”临朗不耐地撇着嘴,把阎川拨到自己身后。
阎川只好听话照做。
他心念微动,腕间念珠虚散,其中一枚落在临朗的前方引路。
先前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没有料到这留有国师灵念、用以镇压大鼋的法塔内部,竟然也会有如此险恶的邪祟存在,没有提防,才着了道,这次必然不会了。
临朗注意到了那枚念珠,他看了阎川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踩着石梯往下。
两人一下到第六层便生出一丝丝恍惚,这里和七层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潜水灯的光束照过六层平面,什么都没有。
两人谨慎地往前,靠近位于中央的祭盘机关,脚下是从七层涌下来的浅浅一层积水,涉水声在空荡的塔层里轻轻回响。
临朗有先前的经验,对这里看似平常的一切都极为提防,灯光缓缓照过面前的空荡空白。
“等等。”阎川忽然喊住临朗。
他摘下头顶的潜水灯改为手持,谨慎地变换角度,照射不远处位于八卦图盘周围的一片空间。
临朗随之看去,半晌,目光倏然一紧——那八卦盘的四周围,隐约笼罩了一片透明的薄膜。
那薄膜,竟像是会呼吸一般微微起伏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四天·【深水加更】
会呼吸的薄膜?
临朗与阎川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人小心地绕行而过,不论那到底是什么,他们都无意惊扰。
偏偏,随着他们不得不与八卦阴阳图的中心拉近距离,临朗厌恶自己注意到了那片薄膜的变化——
“它们在模仿同步我们的呼吸。”他低声说道。
潜水服的供氧系统明明稳定输出着氧气,他却莫名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
这里不止一片薄膜。
他们越往前走,那些透明的存在就越发密集,像一张张无形的膜墙悬立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
它们太薄了,薄到近乎消融在空气里,只有当光线以特定角度折射时,才能看到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灰色光晕,如同凝固的雾气。
又或者,像是现在,他们离得足够近了,这些东西就在他们触手可及的距离范围里。
临朗在潜水服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止是因为寒冷低温,更是因为靠近他这一侧的薄膜,正随着他的呼吸、胸膛的起伏,精准地收缩、膨胀,仿佛是他的第二个、无形的肺脏,隔着潜水服与湖水,与他进行着诡异的共鸣。
临朗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古怪而压抑,不受控制地关注着那收缩的透明薄膜的起伏而喘息。
阎川那边的情况一模一样。
“它们在移动,在包围我们。”阎川声音冷了下来。
这些透明的、难以察觉的薄膜无声息地接近他们,不仅模仿他们的呼吸,更像是……
临朗身前的那枚血煞骨珠突然间血煞气大盛,丝丝缕缕的猩红血煞直接缠上了临朗身前最近的那一片薄膜。
薄膜骤然一缩,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瞬间收缩成核桃大小的一团。
但是,没过几秒,它便像是摆脱了影响一般,缓缓舒展开来,又恢复了原样。
临朗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握紧成拳,被血煞缠绕的薄膜覆上猩红,竟是几乎就贴在了他的眼皮上!
而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竟然也有一片,甚至没有丝毫感觉!
临朗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不敢轻易挪动半步。
有了眼前这片薄膜与骨珠的预警,他不敢托大自己的判断,天知道那些薄膜还在哪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的资料库里有这些东西么?”临朗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
阎川苦笑一声:“我不是什么都知道,要是电子设备还能用的话,或许还可以问衡木。”
他说着,腕间念珠骤然散开,雷击木柄滑入手中,十三截白骨化作长鞭,浓烈的血煞丝丝缕缕萦绕散溢开来。
血煞气一旦附着上这些薄膜,就迅速地缠绕而上,就像是传染病毒一般。
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临朗和阎川就看见他们眼前的这片空间,全部被染成了透明的紧缩的猩红。
临朗呼吸微滞,与此同时,近乎贴在他鼻尖前的那片薄膜也蓦地静止,一动不动。
但是随着临朗呼吸的恢复,每一次的吸气,薄膜便向外膨胀,越来越接近。
——最令人不适的是那虚无的触感。
薄膜明明已经近得似乎贴上了潜水服,临朗的皮肤却感觉不到任何实质的接触或压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窥视和模仿的毛骨悚然。
他皱紧眉头,闪身避开这些薄膜的贴近。
有血煞气的“染色”效果,避开这些薄膜变得轻而易举得多。
只是架不过这些东西数量太多,就好像是能够孜孜不断自行复制生产一般。
临朗低声道:“我们刚踏进的时候,这里没有那么多这些东西。它们随着我们的存在时间而增长。”
阎川应了一声,他目光落在临朗的身后,神色蓦地一变,骤然挥出长鞭,破风声直逼临朗耳畔。
一声尖叫凄厉响起,竟像是临朗的声音!
临朗呼吸一凝,猛地回头看去,就见一片薄膜几乎融入他的后背,被阎川一记长鞭抽出,蜷缩成一个核桃大小的猩红球体。
“这些薄膜甚至试图融入我们?!”临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面色沉沉。
他话音刚落,忽然就听上方七层塔顶处传来一阵轰隆闷响,紧接着一股冲力巨大的水流从七层直泄而下,一道身影随之冲下!
临朗和阎川迅速紧贴塔身固定住了自己,没有被水流连带着冲开。
两人对视一眼:“那些走阴客也发现从机关处进塔了。”
“也是,机关处的水草、淤泥都被擦拭拔除,和法塔别处相比痕迹太一目了然,简直给他们行了方便。”临朗扯了扯嘴角冷哼。
顶上七层的机关石板阖拢的闷响隔了一会儿才再度响起,涌入六层的水流终于停下。
被一鼓作气冲到六层来的倒霉蛋看来只有一个,其余人仍旧在七层。
那人不像阎川那样撞得不巧脱臼昏迷,反倒是有了涌入的大量湖水的缓冲,没有什么硬伤。
临朗和阎川第一时间关闭潜水灯,身形藏入塔层结实巨大的石柱后。
“那是哪一个?”临朗看向那边的身影,压低声音问。
他微微偏头,潜水面镜就几乎要撞上阎川的,他才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多近。
阎川闻言微低头,对上临朗的眼睛,顿了顿才回答:“……看体型身材,应该是里面一个被喊座鲸的走阴客。他没有太大威胁,胆子小,空有蛮力,不过也有一手不错的脱身本事。”
他注意到临朗的眼睛还留着一点先前的痕迹,连带着眼尾、眼睑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和平时所见的临朗截然不同,叫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和上一次在月骨岛、第一次对上宫大师时又不太一样,那一次他在暗处看临朗“演戏”,看对方发红发狠的眼睛,就像是带刺的冰凌,锐利极了,而这次,却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看,临朗便又转回头了。
临朗低笑一声:“他们走阴客里也有霸凌啊,这外号取的,一点也不身材羞辱。”
阎川:“……”
两人看向不远处飞快起身观察四周的座鲸。
那些薄膜上仍旧缠着阎川长鞭上的血煞气,丝丝血色与透明薄膜交缠,悬立在整个空间,乍一看,倒是比他们先前进入这片空间时,更显视觉冲击。
果然,就见座鲸惊恐得瞬间惨白了一张脸,不受控地拔高了声音——
“老大?……你们都在哪里?!”
他刷地将潜水灯的亮度调到最亮,面前薄膜像是被光束洞穿,却又不完全,反倒是极端的亮光让本该是透明的薄膜,忽然映照出了座鲸的身影。
他身前无数缠着血煞的薄膜,如同变形的膜镜,在光束下,反射出了十数个座鲸的模样,排成竖排,一直延伸到尽头通往五层的楼梯口。
薄膜中倒映的男人也如同被缠上血煞,浑身流血一般不详。
座鲸见状倒退数步,声音里都搭上了鲜明的颤抖:“老大!?你们进来了吗?!”
临朗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变化的薄膜,微弯嘴角,低低对阎川道:“我看它本来的样子说不定还不至于把这人吓成这样。这乱骨鞭,有奇效。”
阎川低笑了一声。
不过更多的,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头顶的七层。
“其他走阴客怎么没有立即下来?”他疑惑地微皱眉头。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抬眼往另一头的楼梯看去,“唔”了一声道:“或许被缠住了吧。”
就像先前他遇到的一样。
那肉瘤廊道即便被他击退,它始终与这法塔共存了千年,没有那么轻易彻底消散。
就看其他走阴客会遇到什么了。
临朗想着,冷冷牵起唇,忽然觉得那东西没法被他彻底解决消灭,也挺好的。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他不明显地皱起眉头,有些讨厌他在那时候昏了过去,他讨厌他不知道发生在临朗身上的任何事情。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视线,他拍了拍阎川的手臂,示意对方注意座鲸。
“他要有所行动了。”临朗放轻声音,目光随着座鲸的移动而转动。
那些缠上猩红的薄膜,就像是捕捉到了座鲸的恐惧一样,它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包围临朗与阎川,转而围攻座鲸。
座鲸显然也发现这些薄膜的奇怪之处,他的每一下呼吸都被薄膜捕捉、模仿。
这些薄膜贴上他的装备,他惊恐地撕扯下来,却很快发现又有更多地贴上。
他一慌乱,脚步变快,又碎又乱地踉跄着试图闪躲开,却没想身后早就蹲守着成片的薄膜,将他直接网入其中。
但座鲸毫无所觉。
他只看得见眼前所见,那些薄膜能够被轻而易举地撕扯下来,可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笨重。
临朗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站直身体,站在暗处观察座鲸。
座鲸的潜水面罩不知为何起了雾气,临朗只能看见随着他的呼吸,面罩上的雾气一深一浅地变化,而这个频率正变得越来越急促。
临朗皱起眉头,低声叫阎川:“你看到了吗?”
座鲸身后的薄膜,完全涌入了对方的后背。
他的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鼓胀,慢慢起伏,就像是座鲸的另一个肺在运作。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五天
眼见座鲸被那片薄膜从背后侵入,临朗忽然想到什么,蓦地转头去看阎川的后背——
没有东西。
阎川几乎同时按住临朗的肩膀,声音低沉:“我看到了,薄膜要是逼近我们,乱骨鞭会给出警示。”
“但是血煞气无法遏制它们。”临朗皱眉,“或许只有雷击木能克制这里的邪祟。”
他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座鲸那边,忽然发出一阵凌乱跌倒的撞击声。
两人立即看去,就见座鲸突然趴伏跪地,双手毫无章法一般去拉扯自己的面罩。
他急促地摘下面镜,露出一张方圆的脸,这张面孔不知觉下早已经胀得发紫,他大口大口张着嘴喘气,但偏偏,他的胸膛没有一丝起伏,就好像他的肺脏根本不再工作。
而反之,他的后背,被薄膜侵入、微微鼓起的那一片身体,却是在随着他的呼吸而膨胀收缩。
就像是,那才是他的肺。
临朗隐约中有点明白这东西在做什么了,却又难以完全理解。
——薄膜代替了座鲸的肺,抽走了座鲸的氧气,那它想要什么呢?
座鲸跌倒后翻身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竟是有那么多血色的薄膜,就像是养殖场上的那些白花花的牡蛎,一排排,密密麻麻地挤在他身后。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一边大喘着气,一边伸手从背后扯出那几乎摸索不到的薄膜。
它能被扯出,就好像毫无攻击性,可就在座鲸试图扯断所有连结的时候,那薄膜陡然发出一声粗噶的大叫,就好像被扯痛了什么。
座鲸双手一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他自己!
只是这么一分神的功夫,被扯断的薄膜又疯狂地涌入他后背,原本起伏变得微弱的后背,又骤然一收一缩地呼吸起来。
“嗬、嗬……”座鲸的喉咙里扯出呼吸艰难的窸窣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喉咙里呛出了冰冷的湖水,明明是呼吸系统里直接吸入的氧气,却是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他生出一股恍惚,仿佛被冰冷湿滑的手捂住了口鼻,每一下的呼吸都变得沉重湿漉,艰难无比。
他滑落了,视线也跟着滑倒。
下一秒,座鲸忽然看见自己的视野里,出现了两双腿。
他的眼里陡然出现一丝亮光,期冀惊喜地飞快抬头看过去,但很快,他眼底的亮光就彻底消失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同伴!
他睁大了眼看阎川,嘴巴张得极大,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旋即伸手慌乱地去摸索身上的密闭口袋,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阎川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了座鲸的手腕,叫他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座鲸后背上那团收缩的“假肺”,也仿佛因为座鲸的激动情绪而呼吸加促,频率极快地起伏收缩。
座鲸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呼吸困难,自己的肺部就好像正在失去功能、正在萎缩,而背后的那个,却是代替了他的呼吸,他的每一下喘息,都仿佛被那东西掌控。
那个玩意,越来越强健有力,他的肺就越来越虚弱如同摆设。
偏偏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撞见了阎川!
他顾不得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只是抓住阎川的脚踝,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薄膜并不包围阎川,为什么只攻击他!?
他抓住阎川的力道更重,试图抬起身。
临朗则在观察着,低声对阎川道:“这些薄膜可以同时复制模仿多人的呼吸,但看起来,一旦它们侵入了其中一个目标后,就只能先控制专注一个目标。”
——他们离得那么近,但那些薄膜并没有试图再钻进他们体内。
“所以这些薄膜看起来数量庞大,其实主体只有一个。”阎川说道。
临朗点点头。
再说得实际冷漠点,现在有座鲸在,他们都是安全的。
但不论如何,这些薄膜解决了座鲸后,迟早还会对上他们,他们无法确定这些薄膜是否只停留在整个六层,还是会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追逐。
他们得研究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对付解决这东西。
临朗走到座鲸身前蹲下,或许是距离太近,被阎川陡然探手挡了挡:“小心他。”
座鲸听不见阎川说了什么,但他能看明白阎川的动作暗示。
他绝望地发出“嗬哧”、“嗬哧”的声响,他都这样了,他还能有什么威胁?!
临朗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毫不客气地将眼前这个吨位十足、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男人翻了个身,露出对方后背那团鼓鼓囊囊的薄膜团。
薄膜在座鲸的潜水服装备下鼓出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形状,临朗见状不由低“唔”了声,转向阎川道:“这看起来完全像一个长在他后背的体外肺脏了。”
他从没见过如此古怪的东西。
临朗思索着,试探一般,掌心中的雷击木法印闪烁雷光,随着他的念头顷刻间钻入那团鼓膜下。
就听身下座鲸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肥硕的身躯猛地蜷曲起来,在地上哀嚎打滚,嘴角喷溢出血沫,仿佛那一击直接烙在他的肺上!
临朗见状瞳孔陡然一缩,他蓦地收起法印,果然座鲸的打滚停下了。
座鲸惊恐地盯着临朗,那股像是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烧灼的剧痛,忽然间就停止了、消失了,就如出现时一样神出鬼没,毫无征兆。
但他无比清楚,这都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关!
临朗吐出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看起来,那薄膜似乎真的替代了他的器官。但它没有剥夺他的性命,只是掌控了他的呼吸能力。”
“而我给予那层薄膜的伤害,完全由他本人承受了。”临朗说道。
阎川闻言也跟着皱紧眉头,他长鞭一甩,蓦地抽打过薄膜。
薄膜就像先前一样,骤然缩小成核桃般大小,像是突然被火烧得卷曲起来。
临朗听见长鞭从空中呼啸而过的破风声,他眼皮微跳,看向阎川和座鲸。
座鲸顿时像被扼住喉咙的鸭子,双眼翻白,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哀鸣。
可不过两秒,薄膜又恢复了起伏,座鲸的呼吸也跟着平缓下来,只是脸色更显灰败。
座鲸痛得几乎晕厥,甚至生出一股念头,巴不得死了,也比被这两人折磨来得强!
阎川眼色沉沉:“看来是这样。乱骨鞭也的确没用。”
临朗看了一眼地上蜷得看不出人样来的座鲸,微微摇头:“真是个棘手的东西。它利用他作为变相的保护壳。”
“它侵占、复制一个完好的系统,令自己成为其中不可取代的部分,它依附在人身上,或许是想要通过对方来离开这座法塔?”阎川打量着趴在地上喘息的座鲸。
临朗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阎川:“离开法塔?那它,与镇压法塔下的那头大鼋,有关系?”
阎川微颔首:“也许。”
临朗皱了皱眉头,听出阎川话意下的保留。
他停顿两秒,旋即眉头皱紧,意识到被困在这座法塔之下的,不仅是那头大鼋。
还有他的那抹灵念。
是他的灵念想要离开法塔?它被顺平镇的百姓供奉出了一丝血肉神格,有了自己的思想,而不愿再被困在这湖底法塔之下?
所以惊梨才说那些肉瘤也有他的气息,惊梨无法攻击那些肉瘤。
临朗脸色微微发白,竟是他自己,滋生出了这样的怪物来?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先前那些肉瘤幻化出的面孔,那些指责——他遗忘了那张面孔,他失控了。
如果那些肉瘤本就是他的一缕灵念所化,那它所探取到的,莫非真的是他自己都忘记的真相?
他失控了,他做了什么?
“临朗?临朗!”阎川的喊话将他拽回神来。
他僵硬而又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看向阎川,阎川的面孔霎那间又和那个束着高马尾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临朗闭了闭眼,挥去脑海中的糟糕画面,低应了一声:“我在,怎么了?”
他避开阎川显得担忧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座鲸,那人反倒是一脸惊恐地反盯着自己和阎川。
就好像他们两个,是比这些薄膜更可怕的威胁。
真奇怪。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略了他们刚才的“试验”。
阎川说道:“ 你刚才走神了。”
“我只是在思考。”临朗反驳纠正。
“思考什么?”
“思考这东西到底该怎么彻底解决。”临朗挥手。
他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抬头看向头顶上方仍旧安静无比的七层,若有所思地道:“又或者,我们不需要解决它,把它留给他的同伴们更好。”
总不能是他们两个替后面来的走阴客扫除障碍吧?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阎川,显然阎川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点点头,再看座鲸,却是话锋一转:“眼下这些薄膜都被他吸引,即便之后那些人赶来,恐怕也只会做出与我们相似的决定,舍弃他一个,直追我们。”
临朗闻言眉头微紧,不得不承认阎川说得对。
“它想要离开法塔的话,就必须找一个活体,一个生命力体征稳定的活体,同时也是一个容易被入侵的活体,座鲸的恐惧符合容易被入侵的特征,所以它放弃了我们,转向了座鲸。”阎川分析。
“我们想要它给其他走阴客造成一些麻烦、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就不能让它一直待在座鲸体内那么‘舒服’。”阎川说道。
临朗高高挑起一侧眉毛,看向阎川,他已经明白阎川的意思:“他不能活着。”
“他不能在我们离开后活着。”阎川补充。
临朗点点头,他们本来这一次就没打算让这些走阴客都活下来。
阎川见临朗没有意见,他才走到座鲸身前,蹲下-身,一把拉开对方先前一直摸索的潜水服密闭袋。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看见他就在摸索这个袋子,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伸手探入,很快摸出了一把纹路古怪的刻刀,刻刀甚至并不算太尖锐,刀身上锻刻着古怪的纹路。
阎川手上动作一顿。
“这是什么?”临朗见状皱起眉头。
“阴刻刀,将阴妆引入簿中的媒介。”阎川声音微冷,“只要血填满上面的纹路。没想到他竟然把这阴刻刀都分发了下去,看来是真的很迫切想要把我刻入其中。”
临朗闻言脊背一寒:“这种东西,不止一把?”
阎川应了一声,抽走座鲸的刻刀,下一秒,却是在座鲸的惊骇目光下,反手干脆利落地抹开对方的喉咙。
他像是在向临朗解释:“这把刀足够钝,它不会刺入太深,也不会让伤口流血过快,足够让他坚持一段时间,坚持到那些人过来。”
座鲸睁大得、几乎要脱出眼眶的眼,死死瞪着阎川,他一手紧捂住自己的脖颈,就像阎川说的那样,那里溢出的血甚至没有那么多,还不足以把装备润湿。
但最脆弱的部位被钝刀割开的恐惧和虚弱感死死攥住了他,他浑身颤抖,拼命地挪动身躯远离阎川——即便这让他跌进了更多的薄膜里。
临朗和阎川转身离开,再没多看一眼。
身后,薄膜如活物般裹住座鲸痉挛的躯体,专注地“修复”着宿主的呼吸。
寂静的六层,只留下压抑的“嗬嗬”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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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六天
在临朗和阎川走到五层的时候,他们听见上方传来了更多嘈杂的动静。
不是从六楼传来的,而是更远的地方。
七层?
那些恐慌的挣扎大叫,还有暴怒的喝斥,如同被闷在水里,却又清晰地透出绝望。
上方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凄厉,时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令人脊背发凉。
阎川看向临朗,这也是临朗经历的?
他怎么一点都没听见临朗的动静?不然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惊醒过来。
临朗察觉到阎川的视线,他竖耳听了两秒,嘴角扬起一抹讥诮轻哼:“我可没他们那么不济,一点幻术把戏,还骗不倒我。”
他说着扬起下巴,高抬着脑袋,率先大步走下台阶,几乎是带着点仓促的意味,不给阎川一丝询问的机会。
他心知肚明,那些走阴客恐怕是陷进了最后一重、也最接近真实的幻境里。
那的确是……很狡猾。
临朗扯动嘴角,这些人必定度过一个难忘的时刻。
///
法塔第五层的景象,出乎意料。
甚至可以说是……明亮的。
阎川和临朗的脚步都是一停。
七颗巨大的夜明珠,按照北斗七星的格局,环绕在中央祭盘机关的四周,散发着清冷幽光。
“只有这一层放置了七颗夜明珠?”临朗微皱起眉头,对记忆的缺失感到一阵烦躁。
明明是过去的他留下的东西,他应当有驾轻就熟的优势,可现在他却像是一个陌生的解密探险的人。
“这一层有什么特殊之处?”阎川看向四周围,夜明珠的光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深又长,投在石砖上。
“唔,这里的石砖上刻着石版画。”临朗目光顺着他们的影子看向四周石壁,目光一顿。
他们简单粗略地环视了整片石壁。
壁画的大部分篇幅描绘着滔天湖水,平静中蕴藏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四分之三处,巨浪拍岸,屋舍倾颓;而最后一方小小的画面里,一座塔楼矗立,两道人影并肩立于塔门之上。
阎川见状开口道:“这就是当年的国师与将军了吧?”
临朗眼色微暗,手指不自觉地微蜷曲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应声道:“嗯,不过没想到这法塔里还刻了这么一片壁画,他们当时时间不挺紧张的么?”
还有功夫刻这?
不过确实看起来是有些浑水摸鱼,大片大片的石壁都用来绘制巨浪了,明显偷工减料。临朗想着,弯了弯嘴角。
“其实在六层、七层没有看到这些壁画的时候,我反而有些诧异。”阎川说道,“现在看,或许是故事恰好在第五层画上了结束,当时工匠郑氏一族想象中的结束就是到此为止。”
临朗扯了扯嘴角:“就算故事不够长,要想刻满整个七层法塔的话,那些工匠再怎么都能拖长刻满整个七层。”
他说完,停顿片刻,若有所思地道:“停在五层,也许是必须的。”
阎川闻言看向临朗:“必须?”
“所谓执中枢以御四方。”临朗猛地转身,视线迅速环视那一圈北斗七星布局的夜明珠,兀自颔首,语速极快地道,“在洛书九宫之中,‘五’位居中央,谓之中宫,是统御八方、协调四维的核心。”
“在这座七层法塔中,第五层就是法塔的中宫。”
他说着,快步走到中间的八卦阵图旁,祭盘的机关已经完全阖拢、沉寂,但七颗夜明珠散布四周,形成北斗七星阵局。
他接着说道:“塔层共七层,应的是‘天’数,夜明珠七颗,也是‘天’数,天力过刚,则需地来承载,第五层的中宫土位,正好构成了‘天力地承’的格局。”
“土能载万物,中宫能调和万力,而七颗夜明珠所构成的北斗七星之局,则是璇玑锁脉,接引星辰之力,转化地脉之气,强化增幅整个法塔的镇压之力,以天制地……”临朗轻轻吐出一口气,“星辰之力易飘散失控,需由土来接引承载。这就对了。”
阎川静静看着临朗说完,他忽然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这座法塔是你设计的。”
临朗闻言一僵,旋即扯起嘴角:“瞎说什么胡话,要是我设计的,我吃饱了撑的往里面塞这么多幺蛾子。”
阎川低低笑起来。
他抬眼看向临朗,夜明珠的光辉将临朗的面庞照映得格外柔和,甚至是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飘渺——哪怕是隔着一副潜水面罩——反正他就是这么觉得。
他下意识地抿平了嘴角,伸出手,忽然抓住了临朗的手臂,力道有些紧,没什么理由,就是想确认他在这。
临朗有些意外,抬眼对上阎川晦暗深邃的目光,顿了顿,飞快转身错开对视,岔开话题道:“趁那些人还在七层六层纠缠,我们……”
他话音未落,忽然就听一声闷哼,眼角余光瞥见阎川突然一个趔趄,踉跄不稳地往前栽冲两步。
他反应极快地扶住阎川:“怎么了?”
阎川同样眼底闪过一抹怪异惊诧,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尖锐的刺痛。
他借着临朗的力道直起身,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背:“我……”
他顿了顿,看向掌心,掌心湿润鲜红,竟是一片粘腻的血!
临朗呼吸一重,立马转动阎川背朝自己检查,就见阎川后背的潜水服并未破损,却湿润洇黑出了一小滩血迹。
“怎么回事?!”临朗面色难看,立即移动身体,让阎川能够靠着他,他眼底闪过一抹阴翳,“是那些走阴客?!那把刻刀?”
“那把刀不是这样用的。”阎川抿着嘴直起身,发出轻轻的嘶气声,他觉得他的后背更像是被什么钩子钩扯着,这种滋味很奇怪,疼痛连绵不绝,并未停止下来。
阎川闭了闭眼,试图忍受这股疼痛,但很快,他不得不道:“事实上,我觉得……它还在继续。”
“继续什么?”临朗一手抵着阎川湿润的后背,施力压迫出血的位置试图止血,一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
“……攻击。”阎川低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很快,他又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钩入皮肉更深处的疼痛像是闪电一样击中,叫他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临朗见状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一直抵着!”
他说着,就感觉到掌心下的湿润面积越来越大,粘稠感越发明显,出血量并未减少,反而更多了。
“唔!”阎川忽然又是一侧身,就好像被看不见的重物狠狠抽打过去,肩膀侧的潜水服也随之洇出了血。
临朗瞳孔一紧,头一次感到心慌意乱,他甚至看不到、感觉不到攻击。
这种感觉就像是……六层的那层薄膜?他攻击薄膜,代替身体某一部分的薄膜受损,原主便也跟着受伤。
难道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薄膜已经跟上他们离开了?
临朗这么想着,立即将潜水灯的光束调整到最亮,照向阎川的身后。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任何薄膜的踪迹,反倒是阎川后背的那片血渍越发扎眼醒目。
“嗯……有发现了?”阎川咬牙微微直起身,感觉到临朗的动作变化,出声问道。
临朗扶住阎川,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阎川的身下也滴落下几滴血点,飞快浸入石板。
他咬紧牙关,低声快速道:“我本以为和六层的薄膜有关,但它不在你的背后……”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看阎川,忽然话音戛然一止,视线越过阎川,落在阎川身后的影子上。
准确的说,是他和阎川的影子——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突然移动起来,举起一把并不存在的剑,猛然刺向阎川的后背!
他呼吸一沉,来不及思考更多,本能之下掌心雷击木电光轰闪而过。
影子剧烈一晃,扭曲着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仿佛直接劈在灵魂上的剧痛,让临朗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整个人佝偻着撞上石壁,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瞳孔因惊骇而放大。
他浑然没有想到,这股力量竟会反作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临朗!”阎川听见临朗的痛呼,顾不得身上的伤处,急忙转身扶他,“怎么了?!”
仿佛直接撞击在灵魂上的雷击让临朗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说不出的惊惧让他脑海中混乱不堪,就好像他曾经遭受过……
不,他的确遭受过,他不就是因为这,才到这个世界么?
临朗茫然地颤抖着,强制让自己专注眼下。
“……影子,阎川,是我们的影子。”他颤声说道,深吸了口气,“我的影子在攻击你的,但攻击影子……”
“就像是攻击自己?”阎川明白了,就像影子的攻击能让他受伤,临朗攻击自己的影子,也会反噬在他的身上。
阎川也同样抵着石壁喘息,强忍住那股不适的眩晕感,低声说道:“走阴客间一直有一种说法,影子是人的灵魂在阴间的部分,所以只能由影子的方式伴随在人的身边。”
“攻击影子,就像是在切割自己的灵魂。”阎川目光落在墙上,自己的影子和临朗的影子,现在却像是正常了一般,一动不动。
但他知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被影子攻击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像是忽然触发了影子的攻击?
阎川抵着失血的些微眩晕和虚弱感,目光顺着石壁上他们两人的影子看去。
就听临朗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夜明珠,北斗破军,我们刚才走过那片光,影子映在上面,之后就出事了。”
阎川闻言立即看向破军星位的那颗夜明珠,夜明珠凝聚了湖底千年的地阴-精华,即便没有经过潜水灯的光线反射,也仍旧散发着幽幽的清辉光芒。
他们刚刚走过那片光亮,他们的影子就映在那片光辉中,也是走过那片之后,他们的影子才陡然紊乱、发动攻击!
“破军是北斗第七星,象征冲锋与毁灭,是阵法的矛,能量最为暴烈。”临朗声音沙哑,“这座法塔里的所有……都乱了套,原本为了镇压而设的阵法,如今却成了反噬的霍乱,真是……可笑。”
他深深闭了闭眼:“这……怕是都因为国师的那一缕灵念,不甘于沉寂在其下千年……好事倒是成了坏事。”
他掌心握拳,死死抵着石壁,用力到微微颤抖。
而与此同时,整个法塔,都仿佛在呼应着他一般,竟是隐隐震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七天
法塔突然震动,连带着石壁都在嗡鸣。
阎川一个踉跄撞上背后刻满版画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青白石壁上那两道人影,被他潜水服上洇出的鲜血染上一抹刺目的红,仿佛鲜活了起来。
他闷哼一声,忍下背心尖锐的痛楚,抬眼去找临朗。
临朗看起来似乎一切如常,嘴角挂着寻常的讥讽弧度,但眼底深处的失神瞒不过阎川。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牙齿紧咬着嘴里的软肉,几乎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阎川上前,不容分说地抓过他紧攥的拳,用力掰开他掐进掌心的手指,指腹一遍遍抚平掌心,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又异常专注。
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让他眉头蹙得更紧。
属于阎川的体温和力道让临朗怔住,他抬头,撞进阎川深邃晦暗的眼里——没有追问,没有疑惑,只有沉静的一片黑色,像是能够接住他投进去的所有涟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我没事。”他低声说着,试图站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灵魂被雷击击中的剧痛余波未散,与阎川背上那片刺目的湿痕相比,不知哪个更糟糕。
阎川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所有疑问在舌尖转了一圈,又不露声色地咽了回去。
他清楚临朗藏着太多秘密,有些真相或许触手可及,但只要临朗不愿意提,他就不会去问。
而且眼下,真相并不重要,一点也不。
“光。”临朗突然开口,抬手关闭了两人头顶的潜水灯。
四周瞬间暗下,只剩下七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寂的光晕。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他拉着阎川快速挪动,寻找光影的死角。
两人的脚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道影子,严格意义上来讲,更像是受到破军影响下生出的鬼影。”
“它既已经钻出,只要有光,它就不会自己消失。”
夜明珠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那光影交错的刹那,临朗突然将阎川往身侧一拽——
“小心!”
只见地面上两人的黑影,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从原本的影子中又扯出一道更深的暗影,举起虚幻的利钩,狠狠朝着彼此的本体刺去!
阎川借力站稳,气息因牵动伤口而微乱:“按照走阴客的说法,影子若是人在阴间的半魂……你的鬼剑,试一试。”
就在说话间的功夫,他们的影子又扭动着,互相朝着彼此举起一柄并不存在的尖钩,狠厉地朝着他们的脚踝扎来!
临朗见状立即照做,鬼剑随临朗心念一动而出鞘。
鬼剑在二人鬼影上森然悬立,鬼影果然像是惧怕鬼剑,飞快闪回阴影之中。
然而不过片刻停滞,那两道影子又如同附骨之疽,从新的角度钻出,这次幻化出的竟是带着倒刺的锁链!
“没用!”临朗咬牙控制着鬼剑步步紧逼,却始终感觉有一层无形屏障阻隔在剑锋与影子之间,“它们只是在躲,根本伤不到!”
鬼影只是躲闪,并不如临朗和阎川预期那般,会被鬼剑收割其中。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当他们稍有停顿,影子便会抓住瞬息的光影变化,发动更刁钻的攻击。
刀、剑、钩、矛……武-器形态毫无规律地变幻,逼得二人不得不持续移动。
塔内仿佛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斗场,而他们的影子是最致命的对手。
尽管有鬼剑的抵挡和威慑在,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移动调整,但是——
临朗紧盯着他们的影子,低呼一声:“是我看错了,还是我们的影子变多了?”
阎川低头看去,呼吸一窒——属于他的那道黑影,竟在蠕动中一分为二!
他忍不住也咒骂了一声。
“但为什么都是你的影子?”临朗敏锐地注意到差异,一边闪躲一边死死盯着两道影子的变化。
明明他的影子随他藏在暗中,阎川的也是。
不,不对。
就在刚刚,他们为了躲闪而移动,阎川走得更远,他的影子有一瞬完全暴露在了夜明珠的光辉下。
但几乎就在同一秒,阎川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飞快地隐没在暗中。
阎川闻言皱起眉头:“不能出现在光亮下?”
临朗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并不正确的假设,因为就在刚才的躲闪前,他们已经有过很多次出现在光亮下的情况了——尽管都只是一晃而过,他们有意地避开光影,但仍旧有避无可避的情况。
所以光亮,不是一个绝对的原因。
那还会是什么缘故?
临朗不得不一边思考,一边闪躲更多的影子攻击。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遇上影子增生的棘手麻烦。
而且即便鬼剑的确对影子有震慑,但也不能直接对他们的影子发动攻击。
——在没有完全确定安全的前提下,他们谁也不敢再贸然对自己的影子攻击了。
思绪飞转间,临朗为躲避一道影矛的攻击,向后急退半步——
就在他踏过墙上破军星投下的黯淡光斑的刹那,地面上属于他的影子猛地一阵扭曲,竟也生生撕裂成了两道!
“是破军星,临朗!”阎川蓦地出声。
阎川想起临朗先前的话,他们的影子正是在破军星后出现了诡变,但他们都没有料到那破军星还会接着影响、甚至是增生鬼影的数量!
临朗脸色骤变,鬼剑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四道鬼影从四方包抄而来,将他们彻底逼入死角!
阎川因为失血而感到畏冷,方才一瞬间的紧绷激动更是令他一阵目眩,视线笨重地落在光影明灭处。
他忽然反手抓住临朗的手臂,目光微紧,语速极快:“我们的影子和那两道鬼影之间,有一道灰线相连,就在它刚刚移动过那片光影的时候,我看到了!”
临朗立即顺着阎川所说的方向看去,顿了顿:“那是文曲星位照映的光区。”
他话音刚落,就见鬼影陡然间又幻化出一把长鞭,猛然扬鞭一甩!
临朗急忙抓着阎川闪开,鬼剑呼啸而至,就听“啪”地一声,那看不见的鬼鞭直接击中鬼剑,槐木剑身上瞬间多出一条深刻的白痕。
临朗也被鞭尾扫中,后腰顿时火-辣辣地刺痛一片。
他一颤,倒吸了口气,但目光却是一亮,锁定住了阎川方才所说的那条灰线——就在鬼剑抵挡的刹那间,果然在文曲星位的光晕下,捕捉到一丝极细的灰线,如同蛛丝般牵连着本体与幻影!
“找到了。”他咧了咧嘴角,眼底却是没有一点笑意。
鬼剑呼啸瞬至,鬼影踉跄两下,像是被夺走了力量一般,如同融蜡一样飞快地瘫入黑影里。
那条灰线也随之消失不见。
临朗生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直觉:“斩断灰线!必然能让它与我们人影间的联系彻底断开,鬼剑就能将其收服!”
“破军是矛,文曲……就是心脏,是缜密的枢纽。”临朗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很快捋顺了这一切。
他视线落在那七颗夜明珠上。
文曲星属木,北斗第四星,主智慧,如同枢纽站一般,所有星力都需经它流转。
而鬼影与人影之间的链接,那条灰线,就像是一条失控的星力扭结,但无论它出了什么样的错,它仍旧有一条必经的枢纽,即文曲星位!
临朗眼色转厉,当即手持鬼剑,对阎川道:“阎川,引它出现在文曲星区!”
阎川闻言立即应声,动身间,人影从黑暗中闪出。
他故意将身形完全暴露在夜明珠的光晕下!
果然,四道影子瞬间从地面翻涌而起,像挣脱束缚的恶鬼般蹒跚爬起,手中的长矛、锁链……虚影寒光暴涨,死死追着他的身影扑去!
临朗呼吸骤然一沉,双手紧握鬼剑——
他要在鬼影行动攻击的那一瞬间,抓住其与人影间牵扯而出的灰线,挥剑斩断!
念动法随。
临朗瞳孔深处忽而闪烁起一丝淡金圈纹,鬼剑携着阴风鬼啸之势斩落,声如沉钟:“断!”
一字真言如黄钟大吕,轰然炸响在寂静的塔内空间,带着破除虚妄的无上威严。
鬼剑随之挥出,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乌黑剑弧,精准无比地斩过那道灰线!
灰线瞬间被挥断,鬼剑荡开沉郁的阴气。
扑击而来的鬼影身形猛地一滞,整个形体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瞬间溃散成浓稠的黑烟,被鬼剑蛮横地吞噬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鬼啸声戛然而止,塔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临朗眸光一亮:“果然!”
他立即察看阎川,阎川吐出浊气,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就像是随着鬼影的消失,一道被带走了。
这些原本就由它们造成的伤害,自然也随它们的消失而不复存在。
阎川抬手摸向先前出血的几处,颔首对临朗道:“别担心,血止住了。”
临朗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倚着石壁滑坐下来。
想起方才阎川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光影,以身作饵,他后背再度沁出阵阵后怕又庆幸的冷汗来。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阎川也在自己身边坐下缓和。
他沉默几秒后,出声问:“我们才走了三层,要是往下的每一层都像这样,怎么办?”
“那就一层层破过去。”阎川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一丝迟疑和怀疑,他侧头看临朗,“你在害怕什么?”
临朗喉头发紧:“……这座法塔,融入的不止是镇压大鼋的精怪妖冥之力,或许还有国师的那抹灵念,被百姓供奉出的半份神格,这样的融合……千年以来,闻所未闻。”
他深吸口气,他确实怕,他怕他的那抹灵念到底会滋生出什么样的邪念,就好像在阎川的面前撕开了一个连他都不认识的、丑陋邪恶的自己的另一面。
临朗毛骨悚然。
他视线又落在阎川身上多处仍是湿润未干涸的血迹上,呼吸又沉了沉。
“我倒是对国师的那抹灵念很有信心,或许越是往下,它越有力量,反而能够帮助我们反制那些生入法塔中的邪佞呢?”阎川说道。
临朗顿了顿,看向阎川:“你是这样想的?”
“你为什么不这么想?”阎川又把问题抛回给了临朗。
“……因为它,也许会失控。”临朗声音很低,他脑海中,那道像极了阎川声线的尖叫怒吼,一遍遍地喊着“你失控了”,就这么阴魂不散地盘旋着。
他重重抹了把脸,疲惫地靠向冰冷石壁。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八天
法塔第七层。
地面上横陈着一具尸体,粘稠暗红的血液在那人身下蔓延,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塘。
角落里,一道身材更加纤细的身影摇晃了一下,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抽吸的呜咽。
严鹤行掩藏在石柱后,顺着漩涡的吸力被冲入法塔之后,她便抱住了石柱来稳住自己,所幸身后石板很快又阖拢,冲进来的水并没有淹没七层。
所有人都被冲散了,她心跳得极快,意识到这是她逃离的最好时机。
她小心地藏在石柱后观察其他人的情况,衷心希望其他人都被水流冲撞上石头,撞个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她注意到那个为首的男人最先起身,那阴鸷的目光一眼就找到了她,大步朝她走来。
严鹤行心底一沉,像是有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撞进胃袋。
她知道躲不过,只好强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强烈冲动,动作僵硬地、慢慢从石柱后挪了出来。
“别耍花样。我盯着你。”那男人阴冷威胁的声音就贴着她的头皮,叫她头皮一麻。
但下一秒,那人却是忽然松开了攥着她的手,眼里甚至露出了一抹惊疑和警惕,陡然转向空荡荡的四周围,就好像四面有什么东西一般。
严鹤行见状更觉得毛骨悚然,只以为是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出现了。
很快,其他被冲散进来的走阴客,也都如出一辙地露出同样的表情,或惊惧或狂乱,对着空气挥舞、叫骂。
但没有等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就突然间朝着空无一物的角落发起攻击!
严鹤行惊惧地看着,急忙闪躲移动,避开这些人的攻击!他们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在那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明明彼此之间不过相隔几米,却仿佛互相看不到彼此,一边胡乱攻击,一边嘴里还大喊着对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恐惧。
严鹤行猛然意识到那些人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幻觉里,或许是这片尘封太久的法塔内部空气有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总有一个共同点才会让这些人集体中了幻觉。
严鹤行不明白为什么她没受到影响,但她顾不上细想,只想赶紧穿过这些人、穿过他们毫无征兆的攻击,跑到下一层、跑得越远越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式,逃出去!
但偏偏,就在她好不容易快要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一个黑影猛地被甩飞到她面前,惊得她连忙闪躲到一旁石柱后。
就见那黑影爬起来,还未挣扎动手,邹明客便一步上前,他手心滴血,一枚弯钩猛然穿透那人的后背,温热的鲜血蓦地溅喷在她的脸上、边上石柱上。
她就看那人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慢慢回身,抓住了那把弯钩,还未来得及再有什么动作,弯钩骤然抽出,一个回旋,细长的筋绳在那人的脖子上飞快缠绕数圈,一个收紧后,钩尖陡然插入对方的咽喉!
那人轰然倒地,浑身抽搐着没两下就再也不动弹了,大睁的眼斜斜看向石柱后的严鹤行。
严鹤行一个激灵,她猛地看向邹明客的身后,其他人也同样朝着彼此大打出手!
直到邹明客像是终于看见了严鹤行,他骤然回过神,猛地看向地上已经毫无声息的另一同伴。
他又看了眼滴血的掌心,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想到幻境下,他竟是用精血喂养了本命法器……
他脸色一沉,注意到远处还在缠斗的其余人,一记长钩骤然轰出,竟是宛如游蛇一样,迅速将剩余还陷入幻境中的走阴客全数捆缚起来,蓦地拽到自己跟前。
“都给我清醒一点!”他低喝一声,强制打开他们的潜水镜,捏开一人的嘴,掏出一把尖刀,毫不犹豫地在对方的舌尖剜开一条血口。
那人吃痛地惊叫惨呼,却是骤然清醒了过来。
邹明客面不改色,毫不留情地如法炮制,一一在其余人的舌尖上剜下一块软肉,甚至在最后被弄醒那人的肩膀衣物上擦拭了下刀刃上的血污,动作干净利落得近乎残忍。
舌尖血破障,但前提是,中障的人能意识到他们身处障中,偏偏这才是最难的。
严鹤行浑身冰冷地看着眼前这血腥一幕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其他人陆续清醒过来,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全是浑身一震,面露惊悸。
“……这塔真他老子的妖。”其中一人低啐了一口。
邹明客一把拽起严鹤行,逼视着她,冷冷质问:“为什么独独你没事?你究竟瞒着我们什么!?”
“从没有人真正进入过法塔,这里是国师的地盘,你们既然要硬闯,不如问那位国师去吧。”严鹤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冷笑一声。
邹明客眯起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后,蓦地松开钳制的手,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谁说这里仅仅是国师的地盘?你当这儿只有他的灵念在?”
严鹤行一僵,寒毛顿时竖起:“大鼋……”
“严族长,不要只看大事件,被你们忘记在尘埃里的、不值一提的几个小灰点……或许会是大惊喜。”邹明客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严鹤行只觉得一股更深更冰凉的寒意顺着她的背脊爬上来,说不清的、粘稠阴冷的邪恶像是有实质的视线,仿佛在暗中跟随着她。
她深吸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踉跄着被推挤下了下一层。
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在下一层会遇到什么,直到他们看见。
……
法塔第五层。
临朗和阎川缓了片刻后,两人起身。
“继续吗?”阎川问临朗。
临朗点点头,他轻呼出一口气,潜水镜上闪过一层浅色雾气,又很快消散。
他并不相信阎川说的,越是接近祭盘,他的灵念力量更占据上风,或许更能压制塔内生事的邪祟。
只不过是,那终究是他的灵念,要真是灵念在塔下犯祟,那也要是他亲自来收押归位。
临朗目光微沉,视线扫过中间七颗散发幽光的夜明珠,两人反向绕行,避开破军星位的映射区,大步走向四层。
“我们现在像是在一个很古老的冲塔游戏里。”阎川说道,笑了笑,似乎想用一个轻松点的话题打破沉重的气氛,“只不过游戏里往上冲,我们却是往下。”
临朗疑惑地看了看他:“冲塔游戏?”
阎川见状挑眉:“难道你没玩过?它应该在你的童年风靡一时。”
临朗:“……你的童年和我的童年相差不了多少代沟。别说得好像我们有多少年龄差似的。”
阎川弯起嘴角,看到临朗恢复了常态,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心下微松。
恰在此时,他感觉到临朗轻碰他的手臂,他看过去,就听临朗低声问:“你的伤,真的没事了?”
“没事,血已经止住了。”阎川回答,“尽管流了一点血,潜水服穿起来的感觉更不舒服了,像是黏在身上。”
他说着,看了看临朗,呵笑道:“不过,按照教授的因果说法,这应该算是先前我对那座鲸下手的报应吧?”
临朗闻言顿了顿,嘴角很快平直:“不好笑。”
阎川下意识抬手摸摸鼻尖,却只撞上自己的面镜,他轻咳一声:“那就当我没说吧。”
他迅速岔开这个不太成功的话题:“你说他们遇上座鲸了吗?”
临朗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头顶石壁,“唔”了一声:“也许吧,动静小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从七层走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惊叫从上方隐约传出。
两人对视一眼,临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看来是刚到。”
他在心里想,那就预祝他们享受接下来的两层法塔吧。
随即,两人不再耽搁,身形一闪,迅速没入通往第四层的昏暗楼梯之中。
法塔第四层。
不再是空无一物。
甚至,远远相反。
一踏入四层,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铜锈与陈旧血垢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一个千年古战场,一个被遗忘的埋骨之地。
视线所及,根本看不到地面。整个四层空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兵器冢所覆盖——
断裂的长戈、弯折的长矛,如同军营外围的拒马和栅栏,戈矛的尖刃统一朝外,稀疏地散布在四层的最外围;
然后往里,长剑如林,密集地倒插着,剑刃彼此紧挨,几乎不留缝隙,巨大的战戟则横七竖八地架在剑林之上,仿佛随时会轰然落下;
而最中心的那一圈,无数箭簇、飞镖、短刃深深嵌入地面,以一种诡异的同心圆状排列,刃口全部指向圆心,近乎于一片用金属铸造的地毯——只不过没人想要踏足上去。
临朗与阎川皆是被眼前所见一震。
所有兵器,无论种类、大小,都保持着一个统一的姿态——尖刀向上,直指闯入者。
临朗深深吸了口气才缓慢吐出:“……这座法塔的每一层,都让人眼前一‘亮’。”
“这算是夸奖?”阎川低声反问,带着一丝紧绷的、刻意的戏谑调侃。
他看着面前这片寂静却暗藏无限杀机的古老兵戈葬场,哪怕还未正式踏入其中,就已然感觉到了他们在此地有多不受欢迎
临朗顿了顿,心说夸奖也谈不上,多少显得他有些自恋了。
但他看向面前的这片古兵器丛林,眼底不得不闪过一丝精光,他很清楚这一层的布局为何——
湖底大鼋属水,传统之道应当是土克水,金生水,但,强金亦能固水,金水相生相克。
打造法塔的工期紧张,整座法塔更是为了节省时间和效率,直接用巨大完整的巨石拼搭、塑建而成,要用土木工程,不知还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与时间。
因此,索性采取更霸道的方式,以极致锋锐的金行煞气,构建一个金属牢笼。
利用万千兵戈的杀伐之气,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性的“锐金域”。
所谓“锐金域”,是这个域的金气过于锋锐、霸道,反而不再生水,而是变成了一种固水、锁水的牢笼,将大鼋死死钉在湖底。
过刚易折,亢龙有悔,同时,任何试图接近塔底的邪祟,都会被这无差别的兵戈煞气绞碎。
眼下,这自然也就包括临朗、阎川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他们的到来,已然触动了这沉睡千年的百兵杀阵。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零九天
塔楼第四层,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地下墓穴,只有细密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浮浮沉沉。
“你是说,这是一个百兵阵局,我们已经站在边缘了。”阎川缓缓开口说道,声音在死寂的塔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沉静地扫视过前方,最接近他们的,是一圈近乎比他们还要高的折戟战矛,锈迹斑斑,如同沉默的守卫,只能从它们稀疏的缝隙间窥见更深处更加密集、闪烁着不详寒光的兵刃反光。
临朗眉头不自觉蹙起,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事实上这一层本身的布置,就已经是一个杀局,但问题是,如果它也被邪念……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渗透了呢?”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那些沉默的兵刃:“一个本就是杀局的存在,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目光落在这些兵阵上,除去最外围的这一圈折戟长矛根根刃口朝外,张牙舞爪地刺向外来者,往里看,那些兵器的摆布却又截然相反——
仍是尖刀向上,但刃口全部向内,如同巨兽咽喉中倒生的利齿,构筑成一条通往深处的、压迫感极强的“食道”。
临朗微微不适地皱紧眉头,他看着眼前这些兵器的摆布,深深吸了口气。
他很清楚,由于兵器的密集排列和统一指向,会让人产生一种空间被压缩、扭曲的错觉。
就好像,四周的墙壁都是由兵器构成,正在缓缓合拢。
那种被千万利刃从四面八方凝视的视觉压迫和心理暗示,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崩溃。
这是他用来警告和阻挡任何一个可能会放任大鼋离开塔下的杀局,总是暗藏玩弄心术的窍门,但更多的,只是用来将闯入者困死在其中,不得逃出生天。
以极致锋锐的“金”行煞气,形成“锐金域”,以金固水,阵法虽凶,但目的明确,秩序井然,他亲手布下藏入的煞气,是用于构筑稳固的金属牢笼。
可眼下,这些兵器,这处熟悉又陌生的百兵阵局,却是透着一股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混乱和诡谲,原本“镇压”的核心,似乎被扭曲了。
临朗也说不上来,只好对阎川道:“按照原本设计,这样一处杀局,最好的破局方式便是以煞制煞。”
他说着,微抬下巴,示意阎川的乱骨鞭:“你的乱骨鞭本身就蕴含极强的血煞之气,应当能搅乱此地的兵戈煞气。两者同属凶戾,可相互牵引、抵消,或能为我们撕开一条路。”
阎川会意,手腕一抖,暗红色的乱骨长鞭如毒蛇般滑入手中,氤氲开一股不祥的血煞之气。
几乎在长鞭煞气显露的瞬间,前方那圈静止的折戟长矛,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不像兵戈金属的转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时活动筋骨。
就在两人踏入其中的瞬间,最近处的几柄断矛猛地从地面弹起,竟像是有意识一般,分别攻击刺向两人的要害!
阎川踏步上前,身形微侧,不明显地将临朗掩在身后。
乱骨鞭呼啸抽出,如同灵蟒般缠向那几柄断矛的杆身,以巧劲化解,手腕一抖,一股更沉重的力量自鞭身注入。
“铛啷”几声刺耳脆响,断矛被长鞭抽飞,撞在后方密集的兵器上,引发一阵更大的骚-动。
更多的兵器开始微微震颤,锈屑簌簌落下,整个“食道”入口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刃口对准了闯入者。
“这阵法反应不对,煞气过于躁动,充满……恶意。”临朗敏锐地感受到了那煞气中蕴含的怨毒情绪。
就好像……这些兵器活了过来。
不是死物。
“跟紧我。”阎川沉声道,目光紧盯着前方因为攻击而微微骚-动、让出些许缝隙的兵阵。
他注意到,被击飞的断矛落地后,并不只是倒在地上,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缓缓调整方向,刃尖再次锁定了他们。
临朗见状沉声道:“兵戈煞气已成锐金域,此域之中,凡兵戈皆依循百兵杀阵而动。”
“凡是阵,都有阵眼,破阵就要找阵眼,是吧教授?”阎川接话问道。
临朗顿了顿,点头:“杀阵也有阵眼,只不过必然被藏在极深、极隐秘的地方。”
藏在一个……连他都无法一时找到的地方。
无论这杀阵究竟有没有被渗透影响,阵本身,仍是当年他亲手布下的,按照他的习惯,他会把破局的关键阵眼放置在哪一处?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临朗深吸口气,踏入兵阵“食道”入口的瞬间,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铁锈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感到鼻腔和肺部传来隐隐的刺痛,就好像兵戈的煞气化为无数尖利、细密的金属碎屑,随着呼吸顺入呼吸系统。
“好浓郁的金气。”阎川沉声说道。
长鞭一甩,血煞气仿佛撕开了一道无形的裂口,令这股金煞之气向外泄出。
临朗微微颔首,感觉到那股不容忽视的扎痛感减弱了许多。
这里光线幽暗,唯有兵刃刃口偶然反射的冷光,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身后的路径在无声无息中合拢,前方的通道则在不断扭曲、分岔,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蠕动的金属胃袋,要将他们消化其中。
一种强烈的被窥视、被围猎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唔!”阎川突然闷哼一声,侧身急避。
一柄原本斜插在侧壁、毫不起眼的青铜短剑,毫无征兆地弹射而出,快如闪电,擦着他的手臂掠过!
潜水服坚韧的材质竟被锈迹斑斑的青铜刃轻易划开一道口子,肌肤上也留下一条血线。
那沁出的血珠并未滴落,而是被短剑刃身诡异地吸收,使得剑身上的锈迹仿佛鲜活了一丝,透出暗红的光泽。
然而下一秒,乱骨鞭上的血煞气同时暴涨,只见那柄短剑上的暗红光泽飞快褪去,竟像是又被乱骨鞭夺了过去一般,短剑的锈迹瞬间又厚了一层。
“小心点。”阎川低声说道,“这些兵器,对活人的血有反应,血在焕发滋养它们,越战越强。”
临朗见状眼色一沉,果然这些兵戈都不再像是死物了。
第一抹见血就像是拉开了某种发令枪响,竖立在他们周围的剑林嗡嗡作响。
就连最中央深处的那些箭簇、短刃,都开始震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拔地而起,冲着他们飞射过来。
锈剑兵戈在石板上摩擦的簌簌声犹如敲响的警钟,临朗听着那近乎就在耳畔贴着响起的动静,头皮一麻,猛地偏头一侧,就听一声破风响声,一把断剑飞过他的太阳穴。
断剑撞上不远处的地面石板,在地板上重重弹了一下,旋即剑刃朝了过来,再度嗡嗡震动起来,就好像随时都会发起攻击。
但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正面。
几乎在同一时间,位于两人头顶上方阴影处,一杆沉重无比、布满倒刺的狼牙折戟,如携雷霆万钧之势,悄无声息地轰然砸落!
劲风压顶!
石板被生生砸出一道裂纹。
临朗和阎川迅速闪躲,可还没等他们站稳,左右两侧又刺出两柄断刃,硬生生堵死了退路。
两人只能紧急转身,刚错开,就发现彼此被兵器隔在了两边。
短短几个瞬息间的攻防转换,这些兵器诡异、默契且充满邪佞。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仅是这么几个转换间,他们已经迫不得已被这些剑丛分隔了开来:“它们在逼迫我们走进它们想要我们走入的地方!”
这些东西像是清楚要将他们分隔开来,再逐一击破。
阎川面色一沉,眼中厉色闪过。
长鞭骤然卷起挡在中间的三柄锈剑,沉臂猛地往后一拽,“铛” 的一声,锈剑被扫飞,硬生生清出一条窄路。
临朗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闪身贴近。
就在他刚移至阎川身侧的刹那,一柄重剑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插入他方才所立之地!
而被扫开的剑丛,竟又如潮水般迅速恢复原状,浑然无事,仿佛刚才的破坏只是幻觉。
不过是几息的功夫,他们身上的潜水服竟是已经接连挂彩,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但伤口皆不深,只是浅浅刺破了皮。
只是无时无刻神出鬼没的刀刃进攻,叫两人的肾上腺素飞快飙升,心脏跳得极快,紧绷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言荡开。
“这些兵器,就好像在玩弄猎物。”阎川眯起眼,声音低沉,“它们明明可以爽快地直接杀死闯入者,但却只是一个个出动,令闯入者不安、惊恐……”
临朗抹了一把太阳穴侧被金气蹭开的血口,冷声接话:“并且流血。”
“闯入者无法轻易离开,只能被困在其中,任它们处置。”阎川点头。
他有点明白临朗先前说的了——这里本就是一个杀局,那还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里成了一个属于金戈兵器的活狱虐杀乐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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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一十天
临朗精神一凛,深知只要不找到阵眼,光凭阎川的乱骨鞭撕开一条径道的法子行不通。
他语速飞快地道:“我们要找一个既特别又不起眼的东西,它的周遭一定尤为危险,生人难近,那就极有可能是这杀阵的阵眼!”
阎川闻言迅速应下,手中乱骨长鞭忽而散开,化作十三节缠绕血煞的森白骨节,犹如飞镖一般悬飞两人身侧。
十三节骨节仿佛撑开了一片血红的煞气屏障,在临朗说话间,缠住了四周飞射而来的暗箭。
临朗见状,掌中雷击木法印径直轰出,暗箭瞬间成了焦炭。
然而不过眨眼功夫,那一簇黑炭在两人的视线下,竟是又缓缓恢复出原来的模样。
“哪怕是毁成这副模样,竟然也能复原……”阎川见状眼色微微一紧,低声自语一般,两人脚步不由加快。
身后蠕动的剑刃迅速将他们的来路尽数阖拢。
周围越来越频繁的刺击,令他们难以分出心神去观察分析阵眼的存在,临朗断然道:“不行,这样拖下去,你我都会被耗尽体力,分身乏术。”
阎川咬牙坚持,环顾四面,目光忽然落在那些架在无数断剑上方的巨大沉戟上,这些青铜沉戟甚至比人更高、足有臂宽。
他飞快道:“临朗,我送你上去,做我的眼睛,我应当能短时间里遏制住这些兵戈的动作!”
临朗立即明白阎川的意思——
他们走在这些嶙峋的刀光剑影下,周遭的兵戈堆积甚至隐约都有人高,视野被遮挡,更是时不时被暗算攻击,难以看清大局。
他看向阎川,尽管不知道阎川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给他争取时间,但眼下没有给他犹豫迟疑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迅速点头:“来!”
阎川手腕一沉,长鞭如蛇,卷住临朗的腰身,迅速将临朗送上折戟上方。
临朗一落戟身,脚下青铜折戟便猛然晃荡,试图将临朗甩下,与此同时,周围其他青铜断戟都在同一时间,猛地指向临朗。
临朗面色一肃,雷击木法印流窜出数道雷光,直轰四周断戟。
周遭直指临朗的青铜戟尽数一震,尽管没有如同箭簇那般化为炭灰,却也一时间不再震荡。
但无数断刃却是不受丝毫影响地冲向临朗,然而未等临朗张开法印,就见十三节骨鞭蓦地横在他身前。
鞭身一甩,荡开的血煞气息浑厚而沉,只见万千兵刃寒光如林,剑雨悬于阎川上方,一时凝滞下来。
青铜欲上又止的不甘低鸣,嗡响着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只要一个松懈,这些剑雨就会顷刻间砸落下来,将底下的阎川万箭穿身。
阎川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临朗,只是沉声语速极快地道:“这里交给我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便暴然前冲!
乱骨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犹如他意志的延申,鞭长所指,即他所向之地。
就在他移动的同时,那些凝滞的剑雨尽数落下!
临朗瞳孔一颤,猛一动身,但旋即克制住了想要冲上去帮忙的冲动。
他紧咬牙关,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就见阎川身形顷刻间被剑刃淹没。
但下一秒,他便注意到那头的剑雨不对劲,它们并未完全落地,反而是悬于空中,混乱、相撞。
阎川不再试图格挡或击飞所有兵刃——那在漫天刀光剑影下根本是徒劳——他索性以攻代守!
“轰!”
猩红的血煞之气犹如决堤的洪流,以阎川为中心轰然爆发。
乱骨鞭轰然抽击向地面,惊人的血煞之气犹如古战场上千万亡魂恨灵一同呼啸而出,如有实质般形成一圈环形的冲击!
整片石板地面瞬间如蛛丝裂纹一般飞快地蔓延碎裂,振荡起的血气将周遭所有兵戈尽数搅毁!
兵戈的金煞之气,与阎川的血煞之气,在这一瞬间,竟是交缠在一起,形成一圈边界分明、极为危险的气息。
“以此圈为界!”阎川低喝一声,声如闷雷,稳稳站在圆心之处,将临朗纳入圈界之中。
临朗见状喉头微微一紧,明白阎川未说完的话——以此圈为界,他将以身守住任何兵戈都不能再近一寸。
他捏紧拳头,没有多说,目光扫向整片法塔四层空间,缓缓阖上眼,不再搭理周遭的混乱轰鸣,沉下心神,去感应这一片杀阵之中,煞气流走的动线。
他手掐指决,指尖一缕缕淡金色的灵力犹如流水一般泄出,没入脚下青铜折戟,又沿着没入整块地面石板,寻找曾经被他刻入其中的庞大阵法。
然而兵阵的攻击愈发狂暴。
密集如骤雨般的金戈撞击声爆射而下,乱骨鞭与青铜兵刃重重撞击在一道,发出刺耳的交鸣。
阎川将气息催发到了极致,鞭影过处,仿佛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量,硬生生将所有轰下的兵器尽数拦下!
他手臂被反震得发麻,道道血痕顺着握着长鞭的手臂肌肉蜿蜒淌下,近乎浸湿了整侧装备。
他呼吸粗重了一分,兵戈的金煞之气在这片锐金域中可谓无穷无尽,只要阵眼不毁,金煞之气便源源不绝,但于他而言,却尽是消耗了。
尽管如此,阎川没有出声催促分毫。
他飞快朝临朗那头投去一眼,就见青年眉头紧蹙,面色苍白,额角已然见汗。
他不能再让临朗分心,既然他说过这里交给他,那他势必要守住这一片。
他抿紧唇角,专心应付眼前的攻击。
无数纷杂的兵器仿佛有了配合的思想,长矛重戟正面强攻,牵制住阎川手中长鞭的攻击范围,而侧身与后方,则是更多轻灵的刀剑伺机偷袭。
阎川握紧乱骨鞭的手微微发颤,一个眨眼,又是三柄长枪从正面刺来!
他挥鞭刚一格挡开,就见一片薄如蝉翼的奇形兵刃悄无声息地绕过长鞭的攻击范围,直刺他肋下!
阎川反应极快,腰腹猛地发力一旋,将将避开要害,却仍是被划开一道又长又深的血口,一阵火-辣剧痛叫他眼前顿时一黑。
他闷哼一声,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顿,反手就是一鞭,将那兵刃搅入血煞之中。
见血仿佛激起了乱骨长鞭的血煞之气,就见阎川周身溢出的猩红更盛。
“阎川!?”临朗心神一跳,察觉到一瞬间的气息紊乱和浓郁的血腥气,他蓦地睁眼看去,就见阎川脚下蓦地多出一滩血迹。
“抓紧。”阎川沉声,带着一丝斩钉截铁,“专心,我死不了。”
临朗咬牙,压下心中的焦躁,令自己全身心地投入整层法塔的共鸣之中去。
那就像是一片泥潭,抓着他的灵力不断往其中沉底,将他也要深深拖入其中一般。
临朗一边控制着自己,一边试图从这牵拉之中,找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恍惚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忽然重重袭上心头,他指尖蓦地一颤,双目睁开,一圈淡金瞳纹从眼瞳深处若隐若现——找到了!
他双手指决变化极快,周身灵力瞬间磅礴而出,追逐那道隐藏起来的阵法本源!
不远处,一柄平平无奇的青铜断剑插立于无数断刃残斧之间,却是陡然间爆发出极为强盛的金光!
金光之下,一抹阴灰气息缠绕其上,在大盛的金光下,化作点点灰斑,隐约散溢,却又阴魂不散地沉沉落在断剑剑柄之下。
临朗见状眼色一肃,厉声道:“阎川!就是那边!”
灵力指引的金光转瞬即逝,但阎川已经锁定了目标。
没有丝毫犹豫,阎川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那柄断剑暴射而去!乱骨长鞭开路,血煞狂涌,将沿途试图阻挡的兵刃尽数撕碎。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剑柄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柄沉寂的青铜断剑,竟自行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般的剑鸣!
剑身剧烈震颤,一股远比周围兵戈更加纯粹、也更加霸烈的金煞之气,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杀伐意志,竟是顺着阎川的手指,轰然冲入他的体内!
“呃啊——!”
阎川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跪倒在地!
乱骨鞭上的血煞之气瞬间失控暴走,又仿佛受到某种牵引,疯狂倒卷回他体内!
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脑海——
尸山血海。
震天的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尖鸣,战马濒死的哀嚎……
残破的帅旗在烽烟中摇曳,身披甲胄高束马尾的将帅,手中紧握的,正是这柄青铜长剑!
剑身染血,倒映着一张张狰狞或恐惧的敌首面孔。
阎川瞳孔剧颤,这一幕幕,与他当初收服手中乱骨鞭时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上一次,他尚能忍受,但眼下这些画面,却像是要钻进他的灵魂深处,将他完全撕扯开来!
下一瞬,画面陡然翻转,死寂的荒原,惨白的月光照遍横七竖八的尸骸,阴风怒号,卷起未干的血腥和将散未散的硝烟,宛若一片人间炼狱。
阎川不知为什么,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懑无力。
偏偏,一抹格格不入的布衣身影闯入画面之中,出现在尸山边缘。
他手中托着一盏青灯,灯焰微弱,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战场上空凝聚不散的怨戾之气。
他指尖掐诀,口中低念有词,点点灵光融入夜空,竟是逐渐平息下他动荡无比的心绪。
那人回过身望来,一双狭长的眼仿佛洞彻人心。
“行军万里,终得一回,却是敛骨埋尸引魂……”他话语一止,未说尽,只是话锋一转——
“地气已变,阴浊渐起,恐戕害生机。将军宜自慎。”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那人面若冠玉,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名士,风华内敛,威仪自成。
“得奉国师法驾,安惧魑魅纵横?”将军也转身过来,声音嘶哑,一道干涸的血痂纵贯眉骨。
阎川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震——那是临朗,那是他。
那是……
阎川一瞬恍惚,还未来得及捋清所见与所处境地,忽然间,整个百兵杀阵骤然齐齐震颤,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主心骨!
所有兵器——不仅仅是那柄断剑——都发出了更加高亢、更加疯狂、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嗡鸣,就仿佛找寻回了真正的主人一般。
它们不再杂乱无章地攻击,而是重新以一种古老而严谨的战阵方式,有序地移动、组合,伺机待动!
长矛如林在前,刀盾侧翼拱卫,箭簇蓄势待发……
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忠诚的军-队正在被唤醒、集-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云胡不喜投了 1 颗地雷[垂耳兔头][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