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一天

    那块碣石现在就在阎川的口袋里。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倒是没想到后院竟然放置了隐秘的监控。

    临朗开口:“我们拿走它是因为它已经不再隐秘,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它被有心之人发现后,会带给你们什么样的威胁。”

    电话那头的老人明显沉默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后他开口道:“……明天我会来顺平,把它带走。希望你们二位愿意等一等我这个老头子。”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和阎川交换了一个视线后应下:“当然,这本就是你们的东西。”

    挂断电话后,阎川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悬着严氏祠堂四字的牌匾。

    “看来这四个祠堂的后人,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加看重祠堂下所守的秘密。”

    就像先前将他们赶走的郑氏后人郑宅。

    无论这些后人如今是否分散各地,无论这些祠堂看着有多冷清,祠堂下四姓后人所守的秘密,似乎都藏得极深。

    他们从严氏祠堂里出来,外面这会儿已经快要天黑了。

    入了冬后,天黑得就快,而且黑得发沉,加上严氏祠堂这边位于山腰处,周围的人家不多,更显得空旷,衬得这黑越发浓郁又无边无际。

    即便亮着路灯,都觉得压抑。

    临朗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头顶的月亮已经很圆了,离血月只剩下不到两天。

    “还记得洪氏祭盘上的那句所刻铭文么?”临朗慢慢开口,“‘黯月垂泣,岁杪禳灾’,这八字,便是暗指血月那天,会有不详的灾祸出现。”

    “祭盘上的云篆、亭柱上的楹联,这些所载的文字,如果指的都是同一件事情,那么关于照仙湖下的冥灯冥路传闻,便不是空穴来风的陷阱。”临朗看向阎川,“极有可能血月当日,阴曹冥路显现,冥府洞开。”

    “这件事情不仅是即将发生的,更是千年前就曾经发生的。”

    临朗看向悬在正前方的圆盘月,声音仿佛像是从远处飘来一般:“那么千年前的这一天,发生过什么呢?所谓的水患,和这有没有关系?”

    阎川若有所思地沉默两秒后,补充上临朗的话:“我们已经知道照仙湖下有一头被拗运爷镇压下的老鼋,那头老鼋极有可能就是水患的源头。”

    临朗看向阎川,微颔首,示意阎川说下去。

    “以此为结果,顺着关于血月的假设逆推。血月说法一向都避不开灵力削弱、煞气增长,加之照仙湖下黄泉土的存在,或许血月当天,老鼋曾再次挣脱开拗运爷的镇压,以至水患再起,甚至变本加厉。”

    临朗微眯起眼。

    他看向阎川,忽然脑海中蹦出了另一种推测——

    “又或是按照那楹联所说,‘水通阴壑藏幽径,石映残灯辨古津’,血月的月光能够照映出照仙湖下的冥路,老鼋或许本就不是寻常精怪,它从冥路而来,旦逢血月便兴风作浪,直到被拗运爷镇压。”

    阎川闻言若有所思:“来自冥路的老鼋么?它根本就不是阳间的精怪?所以拗运爷只能镇压,不能彻底解决干净?”

    “或许是这样。毕竟阴阳管辖分明。”临朗说道。

    他虽然可以代执十殿阎王之力严惩恶鬼,却是因为有惊梨的缘故,但即便如此,所借之力也非常有限。

    就算是他,想要解决那头老鼋也不可能。

    到底是哪一种可能,又或者哪一种都不是,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模样,毕竟知晓当年发生的所有人,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除去那头老鼋本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走。

    空气中弥漫开了一片片浓郁的饭香,烧开的锅子咕咕咕地滚着肉香,刺激的辣味也荡漾在空气中,刺激着味蕾生津。

    临朗肚子一叫,饿了。

    两人就近找了家正营业的饭馆子,进门点了一份鱼片锅,一份爆炒黄牛肉,又加了八串牛肉串,两瓶冰可乐。

    爆炒黄牛肉的配菜是一片绿油油的辣椒片,乍看像是青椒,甚至闻起来也像是青椒,没有一点呛人的味道。

    但临朗一入口就发现不是了,不过他能吃辣,还爱吃辣,只是抬手管服务员要了一碗白米饭,就着米饭,一口接一口,把坐在对面的阎川硬是给看馋了。

    ——阎川不喜欢吃任何品种的椒,青椒彩椒都不喜欢,更别提带辣的那种了。上回和临朗去吃烤串,就没点辣,选的都是五香的。

    但这会儿看临朗吃得那么香,阎川倒是觉得那绿色的青椒片有些顺眼了。

    “吃呀,这家炒得好吃,入味,得这辣椒和肉片一块吃,味道最好。”临朗见阎川面露一点迟疑,大力推荐。

    “吃饱饭才有力气解决麻烦。”他又说道。

    阎川闻言笑了一声,点点头,学着临朗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一筷子夹起肉片和青椒片。

    临朗见他夹得犹犹豫豫,不由好奇问:“还是说你不喜欢吃爆炒的牛肉片?偏爱铜瓢涮的那种?”

    “不是,我只是不怎么吃这种椒,吃不了辣。”阎川解释道,“不过看你吃得香,倒是有些想试试了。”

    他说着,往嘴里塞。

    临朗闻言一愣,下意识“啊”了声:“你不吃辣?等等……”

    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见阎川已经全部放嘴里了。

    临朗见状嘴角微抽,只好摸着鼻尖慢吞吞道:“这是辣的……”

    阎川一张脸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倒是脸上表情没崩,还是那么一副似乎云淡风轻的平和模样,只不过愣是一动不动得像是被硬控了好几秒。

    直到他咽下去。

    他看向临朗:“饭。”

    临朗“唔”了下,看看被自己一筷子一筷子啃得面目全非的白米饭,本想说给阎川再拿一碗饭,但看阎川被辣得脸通红,赶紧直接递了过去——总觉得阎川像是等不到一碗白米饭上来的样子。

    阎川闷头就着临朗的那碗饭哐哐往嘴里塞,眨眼消得只剩下一层碗底才停下。

    临朗扶着额头,看阎川一额头被辣出的细汗就忍不住低低笑:“原来是不能吃辣,那看来你肯定不是严氏的后人了,这边的人都能吃辣。”

    阎川无奈看临朗,刚想说话,一张嘴,嘴里那股呛人的辣又窜进了气管里,叫他忍不住偏头重重咳嗽起来,一时半会儿,竟是停不下来,越咳越厉害。

    临朗见阎川咳嗽得太狠了,赶紧站起身坐到阎川边上拍拍背,又给阎川接了一杯温茶水,低啧一声道:“你是我头一回见到那么不能吃辣的人。”

    他说完,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一个看不清面容、束着高马尾的年轻人,穿着甲胄,手里抓着一把洒满辣椒粉的肉串,也一样咳得惊天动地。

    然后他就见另一人抓着水囊过来,一边大笑一边怼到那年轻人的嘴边。

    临朗一顿,那是他。

    耳边又响起阎川的一阵呛咳,临朗回过神,低头看阎川,就见这人咳得眼泪都逼出来了,他低低“诶”了声,顿时心生出了一股心虚来。

    有一种,刚才的调笑都太罪恶了点。

    “你别说话,等下喝口茶先漱了嘴里的辣气,免得一开口又被自己呛回去。”临朗按住了阎川又要开口回应自己的动作,眉头一挑,递去茶水。

    阎川这边咳嗽的动静有点大,引来边上几桌客人的注视。

    就见一桌年轻人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机来对着拍。

    临朗扫去一眼,那一桌年轻人立马收起手机。

    临朗见状呵了声,现在的年轻人,就爱看人倒霉?

    不过显然临朗想偏了。

    几个年轻人飞快私下交换眼神,手指飞动,在小群里激动极了——

    见到明星了!!!纯素颜的明星!!!

    【1号机:是之前上综艺总出事的那个明星对吧!!我就记得他的脸!】

    【2号机:绝对是!旁边是他朋友?帅得我嘞个去!难道没出道吗??我怎么不认识!】

    【1号机:什么脸盲啊,就是上次一起上综艺捡的素人搭档啊!两人关系真好啊,综艺结束那么久还一直在一块儿出来玩?】

    【3号机:我知道我知道他!之前阎川去医院复查,也是这个帅哥陪着的!人美心善啊啊】

    【2号机:原来是他!话说这哥难道是退圈了吗?快大半年没听到他行程了!】

    【1号机:不是受伤吗?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一直在休养,过两天等他们走了我要发社媒上嘿嘿,总算让我偶遇到一次明星了!】

    【4号机:我说……你们都不吃饭在这儿打字聊天也很诡异啊,那边那桌的帅哥都看过来好几眼了!!】

    【一号机:!!!】

    几个年轻人忽然放下手机,又一本正经地开始聊起天来,聊天气聊人文,聊得那叫一个尬天尬地。

    临朗抽搐嘴角没眼看,索性收回视线。

    随那几个年轻人在打什么主意,反正瞧不出恶意来,无所谓。

    何况……谁叫阎川这样子,着实是惹人八卦呢?

    他低头看看阎川,清清嗓子关心了一下:“好点了吧?”

    阎川勉强止住了咳嗽,点点头。

    “那就好,否则堂堂总部的一把手被我的辣椒炒肉干趴下,那真是……啧啧。”临朗低声调侃。

    阎川失笑,他揉了揉脸,深吸着气平复呼吸,也跟着故意一脸敬畏地看着那不起眼的一盘青绿,严肃道:“不能小觑它。”

    临朗一愣,旋即被阎川逗乐。

    他怎么先前没瞧出阎川还有这幽默感来。

    他看了看阎川,忍不住和方才脑海中忽然闪出来的画面对应,却根本唤不起一点熟悉的感觉来。

    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二天

    临朗招手喊加菜,对阎川道:“那你没什么可吃的了,就一碗鱼汤。再加点菜吧。”

    “来一碗米饭,唔,两碗吧,再来一份下饭菜,不要辣的,你们店里最受欢迎的来一个。”临朗说道。

    “好嘞!那就肉沫茄子,再给你们来一份不加辣的擂皮蛋试试,擂皮蛋送你们,给这帅哥辣的,怪不好意思的。”老板上前说道,还拿了一瓶可乐放到阎川面前。

    他刚才看得都吓傻了,生怕这帅哥在他店里出点什么事,呛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临朗闻言一乐,看向阎川,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看把人家吓得。

    他点点头:“那真好,你是老板?”

    “对。哈哈。”老板笑呵呵地应道。

    “老板面相是有福之人,不过需要注意东南方向,怕是会有一点破财小劫,若是留心自能避开,若是没避开也无妨,纯当是破财消灾吧。”临朗说道。

    老板愣了愣,浑然没想到来点个菜,还会遇上这么一没头没尾的话。

    不过顺平镇上的人都信这些,老板一听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心里就先高兴起来了,即便听临朗后面说自己可能会要破财也没生气,破财没事,消灾才是重点嘛,都是好事!

    老板一笑应下,走到厨房那儿去加菜:“一份肉末茄子,再来一个不加辣的擂皮蛋,有客人一丁点辣都吃不了。

    “行!来了个小孩桌啊?”厨师随口应道。

    老板一乐。

    他正要走开,忽然就见放在一旁的关二爷。

    关二爷坐北朝南,他便联想到了先前临朗的话,东南方向?

    他头一转,不就是他的厨房?!

    他想了想,头皮一麻,连忙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要是出事,那可真不能是小事!

    “你咋进来了?”厨师纳闷问。

    老板挥挥手道:“没什么,我就进来看看转转。你忙你的。”

    厨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随便应了一声,继续起火烧菜。

    “东南,东南……”老板嘴里念着,东张西望着到处看,忽然视线一顿,就见东南角落里的一台冰柜底下,竟然淌出了水来!

    他一愣,连忙上前检查,就见冰柜后头的插座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难怪里面的冻品都开始化了!

    他轻轻倒吸口气,连忙先把周围的水渍清理干净,又把里面的冻货拿出来检查,索性发现得早,也就是冰柜后面结的冰霜化成了水,里面的东西还梆硬。

    这一冰柜里放的都是好货,要是等到收工检查厨房的时候再发现,那起码还得要好几个小时,一柜子东西都得损失了!

    老板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连忙把后厨收拾好了之后,急匆匆地去找刚才那桌客人。

    “你给老板看了面相?”阎川正好也在问临朗。

    临朗正吃着叫阎川光看都有些冒汗的青辣椒,应了一声道:“他赠我们一道菜,我赠他一句警醒,这不正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那老板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兄弟!”

    老板这一喊,立马引来边上几桌的注意,全都看了过来。

    临朗:“……”

    阎川微微挑眉,眼里带上一点了然的笑,好整以暇地看临朗脸色微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多亏了你提醒!!!太神了兄弟!!”老板激动地跑到临朗面前,旋即又连忙改口,“不不,是大师!大师!!”

    “您这桌饭都记我账上,您还想吃什么?千万别客气!”老板高兴道,拍拍胸脯。

    临朗也没想到这一算,时间这么近,叫他得直面老板的热情似火。

    他抽抽嘴角,打断老板的话:“你别客气,饭钱是饭钱,我赠你的这句话是还你赠来的皮蛋,这份缘情已经结了,就不必再横生别的,反而对你我都不利。一切照常即可。”

    老板一听,肃然起敬,连连点头应下:“都听大师的!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临朗轻咳一声,感觉到周围更多的视线都集中过来,顿时觉得这青椒炒肉也不香了。

    这老板,就是反应太激烈。

    看隔壁那桌年轻人,啧,这会儿又开始低头发电报了。

    临朗收回视线,在心里直叹气。

    没一会儿,新加的两道菜就都热腾腾地送上来了,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色泽,临朗飞快在心里与老板和解。

    好吃好吃好吃。

    就算不辣也好吃。

    两人胃口大开,把桌上的饭菜消灭得干干净净,正打算结账走人时,老板又走了过来。

    临朗见状眼皮微跳,生怕这老板又生出什么动静来。

    “大师,我们能和张照片不?让我铭记今日,今生往后都要牢记做生意要善!”老板说得那叫一个信仰坚定。

    临朗已经想要逃跑了,但偏偏转身要走的位置恰好被老板粗圆的腰身挡住。

    阎川眼底含笑,他开口道:“那我给你们拍照吧。”

    “一起一起,托您的福,我才有这机缘偶遇大师呀!”老板一听连忙喜笑颜开,招手喊前台来替他们拍合照。

    阎川:“……”

    这都什么话。

    临朗原本还要瞪阎川,这人显然是在看热闹,甚至还在促成这热闹,结果没想到,一转眼,这老板也是人才,把阎川也给拉了进来。

    托阎川的福?托阎川被辣得咳得半死的福?老板可真有说话的艺术。

    临朗顿时积极了不少,笑得两眼弯弯,朝阎川招招手:“有道理,来呀来呀。”

    阎川:“……”

    他被临朗一把拉到身边来,只好看向镜头。

    “三二一,茄子!”

    临朗心情格外好地弯起眼,阎川见状也跟着放松下来,嘴角微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合了照,老板依依不舍地放人,还再三叮道:“大师有空常来我这儿吃饭啊,下回我给帅哥额外备不辣的下饭菜!”

    厨师这会儿忙完了,也从后厨走出来,闻言“噢”了一声:“原来不是给小孩桌点的啊。”

    临朗不由大笑一声,赶紧拉走双耳泛红起来的阎川。

    两人就在石板街的主路上闲逛,要么停下来买两杯果汁,要么又揣了一袋当地特色的鸡脚筋,一路嘴上就没闲下来过。

    临朗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问阎川:“刚才没吃饱?”

    阎川噎了噎:“……我不是猪。”

    一锅鱼片汤,一碗半米饭——还有半碗在临朗肚子里——一盘肉沫茄子,临朗说是专门给他点的,所以几乎全是他吃下的,还有其他的菜,这些都吃完了怎么还会饿?

    阎川无奈道:“后面有人跟着,多带他们晃两圈,看看能不能钓出来。”

    临朗闻言一诧,他们身后还有人尾随着?!

    “那群走阴客?奇怪,我没感觉到有他们的气息。”临朗皱紧眉头。

    “应该不是他们。”阎川应道,“或许是我敏感了。”

    临朗“唔”了一声,微点头:“没事,我们再逛逛确认一下,小心总不会错。”

    两人又沿着主路走出几十米,随后拐进一条摆着几个摊位的小巷。

    巷子里人不多,很快就见先前饭桌上遇见的几个年轻人出现在了巷口,往里张望了两眼。

    “诶他们走啦?真可惜……本来还想悄悄找阎老师要一个签名合照的。”

    “都说追阎老师私下行程可难了,阎老师简直像是按了一个反追踪雷达,果然……一点也没夸张。”

    “算了算了,别打扰他们了,咱走吧。”

    “也是,说不定他们在这儿还要待两天呢,我们指不定还能撞见他们!”

    “对对!”

    临朗和阎川站在巷子的死角里,没有错过这些年轻人的交谈。

    等听见那些年轻人的声音逐渐远去,两人才从死角里走出来。

    临朗好笑地看向阎川,打趣道:“原来是我们阎老师的粉丝啊,你别说,我差点都忘记你还有这层职业呢。也没看你最近一段时间出来过?真没关系么?”

    阎川被临朗打趣的眼神看得脸上发热,清了清嗓子道:“没关系,本来那就是为了解决总部调查的案件,临时按了一个身份进去的。”

    “真不敬业啊阎老师。”临朗摇摇头,没这么就轻易放过阎川,仍是玩笑,“那你的粉丝们都想你了可怎么办?”

    “或许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最近和谁在一起。临教授。”阎川说道。

    临朗顿了顿,收起了看热闹的表情,他可不想顺便被阎川那些热情似火的粉丝捎带着注意上。

    那还是希望阎老师的粉丝把他忘了吧,娱乐圈新欢那么多,这个失踪,下一个营业更勤奋!

    两人对视一眼,都低低笑了一声,随后走出巷子,和那些年轻人走了反方向。

    ……

    回到民宿后,临朗收拾了一下便去睡了。

    只不过这梦中,却是一点也不太平。

    梦里他仿佛走过了刚才与阎川那一路走过的街道,如此眼熟,却又如此陌生古怪。

    街道两侧浑然不见热闹的摊贩,也不见游客行人,安静得仿佛一座死城。

    他从微掩上的门外望进去,就见桌上分明放着碗筷饭菜,像是人方才就在那里。

    一阵风吹过,将半敞开的木门“嘎吱”吹开,临朗瞳孔忽然一紧——

    只见门里立着一家三口,竟全是惨白的纸扎人!

    下一秒,就听周遭响起接二连三的“嘎吱”木门被风推开的动静,临朗头皮一麻,便是看见这一条长巷,木门扇扇打开,一个个通体惨白、脸上却点着鲜红胭脂的纸扎人,全都从门后探出了身子!

    纸扎人诡异地一一跨出门槛,竟是齐齐朝着临朗,一动不动,无声盯着。

    临朗蓦地睁开眼,一睁眼,漆黑的屋子下一秒便随“啪”的一声按键声亮了灯。

    阎川匆匆下床走到临朗面前,皱紧眉头,看着满头是汗、黑发都被浸湿贴在鬓边的男人:“怎么了?”

    “……”临朗看着阎川,胸膛剧烈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倒头摔回被子里,低低道,“一个梦罢了。”

    “你……”阎川皱了皱眉,却被打断。

    “关灯吧。”

    阎川见临朗不欲再说,只好随他去,关上灯。

    他迟疑一秒,看向临朗那侧床,取下一枚骨珠,悄悄送到临朗的床下。

    骨珠或许能镇那些扰临朗清梦的脏东西。

    骨珠散溢着缕缕血煞气息,看得阎川又犹豫了一下,过了几秒,还是招手唤回。

    ——也不知道骨珠过去,会不会起反作用。

    临朗身边有惊梨与鬼剑,应该不会有脏东西近身才对,还是……那确实不算是什么噩梦?

    阎川皱着眉头躺回床上,竖起耳朵细细听临朗的呼吸声,听其呼吸声渐入平稳,才慢慢放下心来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三天

    第二天,严氏祠堂那通电话的主人就准时来访了。

    来见面的是一个年过八十的精瘦老人,身边还有一个年龄看起来与临朗、阎川相仿的男人。

    这两人明显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看起来板正严肃,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透着一股浓浓的学术范。

    “两位好,我就开门见山了,希望你们能将那块碣石还给我们。”年轻一些的男人开口,语气也是一本正经一丝不苟。

    临朗直接将那块碣石拿出放在桌子上,他点头:“我说过,这本来就是你们的,你们要,我当然会给。”

    男人看向临朗,临朗的手并没有从那块石头上移开。

    就听临朗话锋一转:“但你们确定,这块碣石由你们保存的话,你们能保得住?”

    “我指的不是它。”临朗轻拍石头,“是你们心知肚明的东西。”

    “它也许会给你们带去祸害。就像曾经那样。”

    他话音一落,就见一直没有开口的老人,眼神骤然一利,看向临朗。

    临朗不紧不慢,迎上老人锐利的目光。

    老人看着临朗半晌后,慢慢开口:“你很了解严氏。”

    临朗道:“不,我只是知道四大姓氏下,你们共同守候同一个秘密,而显然这个秘密似乎正带给你们一丝不安和威胁。”

    ——这也是昨晚他与阎川在回民宿路上时所得出的一个结论。

    四大姓氏的直系后代们如今绝大多数都离开了顺平镇。

    这其中恐怕不止是因为出于自身的发展考虑,更多的,或许是因为那个秘密引来诸多窥看,以至于这些后代们离开顺平、分散各地以求分散风险。

    严氏编纂的城志曾经招人偷窃损毁,还有碣石上的明确指示,更是将这一威胁推到了明面上。

    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没有必要花这么大功夫将完整城志分存各处。

    老人锐利的眼微微一紧,他盯着临朗:“这与先生你有什么关系?既然明知道这个秘密会带给旁人威胁,为什么宁愿主动牵扯其中?”

    临朗觉得老人就差将“你有什么所图”拍到桌面上了。

    一旁阎川开口:“我们隶属国家异闻研究调查局,这件事情归属我们的管辖调查范围内。”

    阎川将证件放在桌面上。

    老人和一旁年轻男人见状都微微一愣,但明显能看出没有先前那样的警戒了。

    临朗微勾起嘴角,亏得阎川将证件随身带在身边,果然还是得靠这个来打消老人的疑虑。

    他又下最后一记猛药,淡声道:“血月在即,四大姓氏的后人应该都更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

    老人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缓缓靠向身后椅背,长吐出一口气,松弛的皮肤将他的眼袋衬得格外大,他看起来疲惫苍老,微微点头应了临朗。

    “你们了解得比我预想中更加深入,很了不起。”他说道,“留在四大祠堂里的痕迹,应该在很早前就已经被消除得差不多了。”

    “的确,但总有些东西是消除不了的。”临朗颔首。

    老人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临朗。

    他不知道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归结出来的信息,但这些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他微微偏头,看向自己的孙子,抬手轻轻一挥。

    年轻男人应了一声,沉默地拿起一个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族谱和两张照片。

    临朗与阎川微微向前倾身看去,就见两张照片所拍摄的是同一块碑文,只不过看得出来一张是白天所摄,另一张则是在夜间。

    碑额浮雕漩涡云纹,中心则包裹着一枚赤色琉璃。

    碑边四周则刻满了缠枝的彼岸花与无常鬼影。

    这些图案连续而密集,线条诡谲。

    甚至,这分明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却隐隐之中,因其连续而密集的雕刻人形,呈现出了一种或行或止的错觉来,仿佛这些人形在沿着碑边走动。

    碑面上刻了一整面的诗文,但除去上面内容外,更抓人眼球的,是其底部碑阴处浅刻的一幅阴司巡行图。

    百鬼夜行。

    尽管身形图案已经模糊,仅能辨其大略,却仍旧叫人望之生寒。

    老人的一根手指指向照片的右侧,他点了点照片,一双微微发灰的眼看向临朗与阎川:

    “这两张照片虽然角度与主体,都是完全相同的,但拍摄的时间不同,所摄下的,也有细微的变化,看这里。”

    只见碑文的右侧,在夜间那张照片中,一个提灯人的侧影竟是凭空而现,他仿佛走在一条延伸向河流的桥上,而白天的照片中却是浑然不见其踪迹。

    老人说道:“这道人影并非是直接刻在这一处,而是通过月夜光影推移至特定角度,利用了原石料上本就存在的瑕疵做了加工,才能在石碑上投射出这样一道清晰而逼真的提灯人影。”

    “除去严氏后世族长外,无人知晓这块石碑之中还藏着这样的设计。”老人看向临朗和阎川,“现在则还有你们二人。”

    “松修是严氏的下一代族长。”老人拍了拍身侧的年轻男人,目光中多了一分柔软和黯然,“他的母亲,也是曾经的严氏族长,在数月前失踪,下落不明。”

    “而这之后,道上随之传出了照仙湖下有一条通往阴界冥府的黄泉路,手提冥灯人即可畅通无阻,所取阴界之物可以使死人生白骨血肉,也可催使小鬼搬财一夜暴富,又或是令人掌职难以想象的权力……”

    “但无论如何,这都需要那枚冥灯,而冥灯则将人们的视线再度投到了我们的身上。”

    “松修上周经历了一次车祸,那是人为的,有人正试图以当初使他母亲失踪的方式,同样地用在他的身上。”老人声音微微颤抖,他手掌重重按在桌上,深吸了口气。

    他接着说下去:“在松修母亲失踪之前,她便与我提及,有人在打探照仙湖下,所以她提议,将原本交给族长保存的族谱,转移出来。”

    “唯有将族谱、碑文、以及城志,这三件东西,合在一起,才能复原完整的真相。”

    “如今族谱,就在这里。”老人说道,他看向临朗,“严氏终将守不住这个秘密,我们的力量太弱小,那些觊觎这秘密的有心人远胜于我们,他们已经步步紧闭,我能够嗅到他们的味道就在严氏大门之外!”

    老人的声音逐渐激动,按在桌上的双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他胸膛大幅度地起伏,一双眼睛瞪得如同牛眼。

    严松修拍抚老人的胸口,接过了话头,他转向临朗和阎川:“当你们在严氏祠堂的后院发现这块碣石时,我以为你们就是那群人,直到我做了一些调查。”

    “尽管我并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样一层身份。”严松修指了指阎川的证件,他说道,“但我恰巧认识一位还俗的武僧,曾与你们一道参与过一档综艺节目。我联系了他,确认至少你们与那些人是两派人。”

    临朗闻言眉梢一动,很快反应过来:“魏宽?”

    “嗯。”严松修点头,“我曾经恰好与他、还有惠清曾在同一寺庙中研学而结识。”

    惠清是魏宽的师弟,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慧清的死,没想到竟是如此蹊跷又狠毒。

    他想着,微微握拳,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又想起了仍旧失踪、下落不明的母亲,恐怕也早就遭了毒手。

    “他对你们二位的评价极高,能够信任。”严松修收回思绪说道。

    临朗应了一声,难怪连族谱都一道带来了,原来早就在来之前就决定好了。

    刚才那些,算是试探?要不是阎川把证件亮出来,或许还没那么顺利。

    严松修接着说道:“碑文上所刻录的诗文,记载了当年血月之日,提灯人如何找到冥灯,脚踏冥路,打开鬼门,百鬼夜行而出,而鬼门一关,百鬼则被留在湖底不得离开。”

    临朗听着严松修的话,视线落在碑石照片上。

    只见上面写着:

    时有提灯人,其灯青莹,不照生人面。行至路穷处,鬼门洞开。但见重垣嵯峨,冥吏罗刹,森然皆现。

    “冥灯非金非石,而是太阴之精凝结而成,藏于湖底幽窟之中。”老人苍老的声音接过了严松修的话。

    太阴之精,也就是月亮的光华与灵性凝结之物,临朗微微眯起眼,这种东西罕见极了,更不是寻常手段能够保存下来的。

    这东西难道就在严氏的保存下?他有些惊讶地看过去。

    像是知道临朗在想什么一般,老人开口说道:“严氏没有冥灯,但知道该如何取冥灯。”

    “族谱与古籍中记载,冥灯位于湖心至阴之下,其间水波不流,鱼虾不近,只有无数冲天石柱簇拥如同骨林,冥灯就位于其中。”

    “提灯人需在子夜之交时,自湖东断魂矶涉水而下,不携凡火,不佩金铁,唯有用阴黍撒于前路,黍米浮沉,所指便是幽冥之径。”

    所谓阴黍,是生长于墓地之中的黑色黍米,更是罕见。

    然而随着老人话音,严松修拿出了一小罐阴黍放在桌上。

    临朗见状抬眼。

    这东西……也拿出来了?

    “循此径行,水波自开。自会引得有缘人寻得冥灯。”老人的声音接着响起。

    “当年手提冥灯的人,便是那位护送国师前来余元老城的将军。”

    “提冥灯,开鬼门,所为的并非是传闻中以为的那般——能活死人、搬钱权,而是照仙湖下有一大鼋,须将大鼋赶回鬼门之中,才能保照仙湖风调雨顺,不再有水患滋生。”

    临朗闻言眉梢一跳:“那么看来当年那位将军即便找到了冥灯,也没能将那头大鼋赶回鬼门。”

    老人闻言一震,蓦地看向临朗:“你为什么这么说?”

    临朗扯了扯嘴角假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镇上近期已经有了多件被‘拗运爷’换走了性命的愿望事故,不然,我们也不会过来调查。”

    “只不过恰巧,阴差阳错,我们也算是被牵累其中,意外得见这位的真身。”

    严松修站在一旁倒吸了口气:“它竟然出来了?!怎么会这样?”

    老人却是看向临朗,厉声打断:“那头大鼋不是拗运爷!”

    临朗平淡地看着老人,果然对方清楚拗运爷真身究竟是什么,这不,一诈便忍不住了吧?

    “拗运爷是当年国师留下的一抹灵念。”老人深吸了口气,“这就记载在我们的族谱之中,有迹可循。”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四天

    老人话音落下,一旁严松修像是头一回听说一般,惊诧地看过来。

    按照严家规矩,这些秘辛只有严氏族长知晓,严松修母亲严鹤行是上一任族长,而严松修还没来得及接任族长,并不清楚其中秘辛的细节。

    “那国师是什么人?一抹灵念可化民间神通?”临朗却是不信,扯了扯嘴角反问。

    灵念说白了,是修行之人极为强烈的一道情绪凝化,唯有极少数修士能做到这一点。

    但无论如何,灵念所留存的时间短暂,能维持几天都算不错了,怎么可能化为神通像拗运爷那般?

    要是这样,那国师早就不算是凡人,应当位列仙班去了。

    老人说道:“当年聂家为国师修建了庙宇,镇上所有人都信仰国师,久而久之,那一缕灵念便为当时的百姓们留了下来。”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老人的话尽管简单又语焉不详,但临朗却是听明白了——

    因有庙宇、身像,所以灵念没有散灭,又因深受百姓信仰爱戴,供奉出了半神相当的灵态?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那得是多少百姓、多强烈的信奉之力,才能让一缕灵念逐渐生出血肉般的神格?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眼,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老人低低咳嗽了一声,才又接着说下去:“那年将军提灯,打开鬼门,国师引那头大鼋踏上冥路。本来万事具备,偏偏,有一行人却是觊觎着,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悄悄跟随其后,在鬼门本要阖上之际,横生枝节。”

    “那一行人是走阴一脉的亡命徒……”

    临朗闻言目光一紧,打断了老人的话问:“走阴一脉?”

    他看向阎川,就见阎川双眉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看着老人。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视线,略显僵硬地回以一个颔首。

    老人点头,翻阅族谱古籍解释:

    “走阴一脉原是水冥巫祝,那头大鼋在照仙湖下待了不知多少年,每逢出没便会掀起大浪,因此当时巫祝负责祭祀湖神平息水患,也承担引魂过阴的职责,帮溺亡者家属与亡魂沟通。”

    临朗闻言皱起眉头,疑惑问:“已经有巫祝负责平息水患,为什么还要派当朝国师去?水患没有被平息么?”

    “平息了,但巫祝是以活人祭的方式,久而久之惊动了圣上,圣上核实后,便派人将其捉拿入狱,水冥巫祝一脉便只剩下了不多的族人。”老人压低声音。

    “古籍记载中,他们这一脉称为‘阴师’,需经沉湖试炼,携所学之术沉湖七日,幸存者则为‘阴师’,失败者则为水下亡魂。”

    “他们术法诡谲,可以窃阴来沟通湖神与阴曹,但窃阴一次折寿三年,必须不断补充更加强大灵力来维持自己的性命。”

    “国师曾在大鼋背甲上刻下镇冥符印,此印用以稳住大鼋心神,以让大鼋听从提灯人的指引归冥,符印之中藏着国师的三分灵念神力。

    走阴一脉便趁鬼门开合的刹那间隙,以墓土混黑狗血炼就的阴钩,生生剜走了符印,又将三枚‘锁阴钉’钉入其背甲。”

    “符印一失,大鼋没了归冥的引路灯;锁阴钉钉入大鼋背甲,将余元城与大鼋结为锁阴死结。”

    临朗闻言眉头微紧,余元城与大鼋被锁阴钉系在了一起,是不想让大鼋离开?

    没了大鼋,就没有所谓湖神,走阴一脉也就没有了被百姓尊崇的源头。

    “那头大鼋回不去阴曹,只能困在湖底,背甲上的镇冥符印被剜,锁阴钉不断深入其身躯,也令它日渐发狂,愈来愈不受控制。”老人接着说下去。

    “一日日,余元城逐渐日夜不分,乌云笼罩,风雨飘零。三枚锁阴钉被那群亡命徒不知道用什么法子下钉,就连国师也无力拔除。”

    “大鼋在锁阴钉与灵印缺失的影响下,日渐暴动,湖面上渔船频翻,大鼋出没吞食渔民,天地都为之变色。”

    “后国师起卦——本卦泽水困,变卦泽地萃。”

    临朗一听,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沉了下去:“泽水困,爻辞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泽地萃,爻辞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老人有些惊讶地看向临朗,随后点头道:“没错,当时国师便说,‘此卦绝境……’”

    “……绝境无生,天刑之局,无可禳解。”临朗目视向窗外的远处湖面,脸色难看。

    老人话音顿时一收,嘴微张,却是惊骇地看着眼前青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分明是严氏记载中国师之言,从未给任何族外人看过,现在却从眼前青年口中一字不错地说出!

    老人浑身一震。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点破,而是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上兑泽为湖,下坤地为城。泽水漫溢,大地崩陷,是为湖倾城覆之兆。甚者,坤地亦为众,为民,此象直指全城生灵皆被卷入。”

    老人所说,都是记载的国师之言。

    而得出无可禳解的原因,则是在于变卦的爻辞上——赍咨涕洟,无咎。

    意为哀叹哭泣,没有灾祸。

    然而卦象已经直指湖倾城覆,全城生灵都被卷入其中,如此一来,怎么又算得上“无咎”?

    只有一个原因——当死亡成为注定且覆盖一切的结局时,它本身就不再是“灾祸”,而是归宿。

    因此此卦绝境无生,无解。

    临朗心里清楚无比这一卦的真正含义,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紧紧攥着桌角,呼吸几乎不稳。

    ——他在这里。

    ——几千年前,他就在这里。

    可这么一件事情,他竟然会忘记?!

    即便现在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丝记忆,可一旦试图抓住那丝记忆深凿,却又如一盘散沙幻烟一般砰然散开。

    他的记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为什么会忘记?

    “然而即便卦象如此,国师却仍旧决定逆卦而行。”老人的话拉回了临朗的思绪。

    临朗闻言看向对方,他眼角余光注意到阎川紧皱着眉,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知道或许是刚才自己的反应引起了阎川的注意,但眼下就连他自己都捋不清究竟是什么情况,更遑论去回应、解释了。

    他看向老人,就听老人话锋一转:“偏偏那三枚锁阴钉,更是将全城命脉与大鼋捆绑一体,国师欲先镇压大鼋,就必须将整个余元城一同镇压湖下!”

    原来那群走阴客的后手放在了这里。

    “那走阴一脉所行之事皆为报复,恨国师前来,断了他们与湖神的沟通纽带,仅为此事就行如此狠毒、覆倾城之事,可见这些人的心性。”

    老人握拳狠声说道,“如今松修母亲失踪,也一定逃不开这群人的后世之手。”

    老人意识到自己偏了题,他微微闭眼冷静了两秒,然后才道:“然而,国师做出一个骇天地的决定,他要将整个余元城,全都沉入湖底。”

    临朗和阎川都微震,果然。

    照仙湖下被发现的那些遗迹,竟是这样由来!

    “郑家按照国师之命,打造做法所需的法阵基石、封印构件、困锁大鼋的青铜锁链,在城中心筑起七层石坛,所打凿的祭盘一分为二,其一由当时水官洪氏保存,另一半则被封入法坛。”

    “所有城中百姓迁至高处,也就是如今的顺平古镇。”

    “如今的长街短巷、每一座房屋,都完全复制了当年被淹没的余元城。”

    “家家户户,按照国师要求,连日连夜制作各家的等身纸扎人,要给纸扎人穿上自己穿过的衣物,身上必放自己的一寸头发,以黄纸包裹,并在纸扎上贴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逐渐的,原来的余元城中没了人,家家户户都立满了纸扎人。”

    临朗深吸一口气,纸扎人。

    这就是他前一晚梦中所见?

    “就这样,又是一轮血月,湖上狂风暴雨,堤岸早被上涨涌出的湖水没过。停靠在湖岸的一艘艘渔船,更是被巨浪拍打散架。”

    “国师登城做法,余元城中所有百姓、士官早被水官洪氏勒令转移到了新城中,只有国师与将军仍留在城门之上。”

    “国师取出三枚桃木钉与一张用自身精血画就的地脉镇符,在城楼中央设下法坛,坛心摆玄铁珠,玄铁珠亦是祭盘的中心,犹如作法的锚点。”

    “四周则按紫微斗数方位插着七支引魂香,香火在狂风里却稳如磐石,青烟笔直向上!”

    “国师踏禹步绕坛而行,每一步落下,城砖上便浮现一道淡金色纹路,纹路顺着城墙往下蔓延,扎进地底与地脉相连。”

    “只见七支引魂香突然齐齐燃起火光,青烟化作一道光柱直冲血月,湖面上的巨浪骤然停滞,然而下一秒,那头大鼋却是从湖中轰然而出,察觉到了国师的意图,意欲打断国师做法。”

    “将军护国师左右,一柄长鞭白骨森森,挥鞭之刹那,如驭万鬼。”

    “大鼋挣扎得愈发激烈,然而地脉纹路已蔓延至整座余元城的地底,国师以地脉束缚大鼋。原本走阴阴师欲拉全城百姓共沉湖底的锁阴钉,现在则成为了捆缚大鼋、令大鼋无可逃脱的法器。”

    “走阴阴师本要在湖边做法助大鼋挣脱,却不想国师此行如此破釜沉舟,他们来不及逃离,便被暴怒的大鼋一口吞噬去了近半数族人,其余的更是重伤难料。”

    “国师这一借力打力,摧毁了走阴阴师的算盘,也令大鼋愤恨上那一脉阴师。”

    “阴师仓皇而逃,大鼋也越发虚弱,可引魂香的青烟却同样越来越淡。”

    “引魂香所引的是国师的灵念,国师也同样损耗巨大——引地脉沉城需以自身灵念为锚,灵念耗损越多,国师的气息便越弱。”

    “大鼋趁此机会拼尽全力一搏,吐出冥丹,化为无数冥煞碎气直逼国师。将军骨鞭猎猎风阵封挡,却仍旧被捉了空,冥煞碎气射向国师,却被将军以身挡下。”

    “国师一口精血喷洒在三枚桃木钉上,将桃木钉一掌拍入地脉镇符,符咒瞬间无火自焚,将法坛中心的那枚玄铁珠包裹其中。”

    “桃木钉与国师精血镇符化作赤红长绸与无数桃木古币,两者如链锁一般,攀上郑氏所铸的青铜链条。一时间,青铜链如有灵一般扭动起来,根根沉入湖下,爬上大鼋的庞大身躯,将大鼋一点一点往湖底沉去。”

    “余元为祭,地脉为锁,城楼下的地面突然裂开巨大的缝隙,湖水顺着裂缝疯狂涌入,整座俞元城开始缓缓下沉……”

    严氏的声音缓慢低沉,临朗墨色的眼越发深邃空洞。

    先是街角的商铺,木梁在水里发出 “嘎吱” 的断裂声;

    再是中央的城碑,石柱倾斜着砸进湖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然后是北门楼,他扶着法坛,看着城墙一点点被湖水吞没,将军将他带离了即将倾覆入水的最后一处完土。

    最终,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湖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许久之后,才缓缓平复,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死寂般的墨色水面。

    整座余元城彻底沉入照仙湖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临朗深深吸了口气,水汽仿佛扑面而来,他犹如亲临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五天·【第一更】

    临朗蓦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匆匆走向门口,他步伐略微踉跄,猛地一把推开两扇阳台木门。

    他眺望向远处,呼吸又急又狠,双手紧紧攥着阳台上的外栏,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阎川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阎川抓住他不自觉在发抖的手,刚想开口,却被临朗一把反攥住,用力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阎川见状顿了顿,看着临朗,眼色深暗得像是一片见不到底的渊。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看向屋内有些意外、打算起身找来的严氏二人,示意他们待在屋内稍安勿躁。

    他静静陪在临朗身侧,一手任由临朗攥得极紧,指印几乎深深掐进了皮肤下,空出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临朗的肩膀上,微微施加几分力量,慢慢地拍抚着。

    直到临朗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平稳。

    阎川低头看向临朗,临朗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弯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过了几秒,临朗哑声开口:“……我们进去吧。他们恐怕还没有说完。”

    阎川微蹙起眉,看临朗苍白满是薄汗的脸:“不如你先去休息,他们要说什么,我回来告诉你。”

    “不,没这个必要。”临朗深吸了口气,摇晃了一下转回屋内,“我想知道。”

    阎川见状只好掩下疑虑,跟上临朗。

    老人见临朗、阎川两人又回来了,他深深看了临朗一眼,态度明显要比先前更加谨慎、尊敬。

    临朗率先开口,打断了严氏二人的询问,只是道:“接着刚才的,余元城淹没之后呢?那头大鼋再也没有出来过了?那走阴一脉的族人消失了?”

    老人应声回道:“没错,大鼋随着国师拍入祭盘中的灵念一道被镇入湖下。”

    “那日之后,湖上再无风浪,湖水清透见底,行船湖上,能亲眼看见沉在湖下的旧城。”

    老人一如先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仿佛临朗并没有忽然起身离开。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接着缓缓说下去——

    “国师说,他的一缕灵念与大鼋共沉湖下,灵念可七日不散,这七日恰好能巩固对大鼋的镇压,只要湖下祭坛不动,大鼋便不会挣脱。大鼋若是再出世……他自会感应得到,定再来了结这段公案。”

    他说着,视线在临朗的身上停留了短暂一瞬,便又飞快移开,就仿佛像是怕触犯了一般。

    “国师不多日便与将军护卫队一行离开了,聂氏与全城百姓为纪念感恩国师,日夜不停于湖心为国师建庙宇、塑金身。”

    “国师为余元城百姓逆天改命,百姓便尊称国师为拗运爷,湖也正式更名为照仙湖,湖映照国师灵念,于余元城百姓而言,非仙却胜似仙人。”

    临朗闻言眼神闪烁了下,拗运爷,拗运二字,照仙湖,照仙二字,竟是这样来的。

    老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接着继续说:“后来,严氏先祖著写城志,然而还未写完,严氏便遭闯空门,虽然未有东西失窃,但每一间房屋都被人翻找。”

    阎川闻言微皱眉头,闯空门?既然都闯过一次了,后来城志还是叫人偷了?

    “先祖当时便有所预感,怀疑是走阴一族的幸存族人心怀诡意,试图从严氏城志中找出当时国师做法的详细实录。”

    “虽然不知晓对方到底意图做什么,但经此一遭后,先祖提前做了提防,在城志中并未真实记录下来所行一切,并且将最重要的内容分散保存在族谱与严氏碑志之中。”

    “城志完成后,先祖对城志的警戒安排加强,时刻都有人把守门外,却仍旧在数年后再度遭窃。”

    阎川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唇,怕是那些后人逐渐放松了警惕,才又被偷家。

    “残缺书页果然皆记载着国师当日为镇大鼋做法,只不过先祖早已经预防,记载的内容真假掺半,除去当时真正参与其中的匠人郑氏、水官洪氏、还有出资的聂氏外,再没有更多人知晓这份城志中的真假。”

    “城志被盗后不久,照仙湖下便又出了事。”

    老人话锋一转,临朗闻言皱了皱眉头:“又出事?还是那头大鼋?是那群走阴客破了阵法?”

    老人点点头又摇头:“是大鼋。渔人发现岸边被冲上了人的残肢断臂,还有一截被咬断的青铜链。”

    “青铜链上的咬痕与残肢断臂的咬痕截面一模一样,那些残肢上的刺青纹路可以对应认出那是走阴阴师一脉。”

    “当时大家都吓坏了,以为是走阴一族窃走城志后,去招惹了大鼋,令大鼋挣脱了出来狂性大发。”

    “但在那之后,却是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异常情况出现。青铜链似乎也只是断了那么一截。当时下去了许多水性极好的渔民,都没有发现更多的青铜链条。大家才放下心来。想必那头大鼋仍是被好好地镇在湖底下。”

    临朗闻言微颔首:“严氏先祖有先见之明,走阴一脉窃得了假城志,按假城志中记载意图反转镇压之术,其结果必然不可如愿。”

    “大鼋只是被镇压,又不是死了,走阴一脉还敢下水去找它折腾,啧。”临朗冷笑了一声。

    阎川闻言扯动嘴角,走阴一脉自食恶果,他乐见其成。

    “洪、郑、聂、严四家经此一事后,都决定将当年国师留下的一切记载与痕迹,尽数深藏起来,免遭对方觊觎再生祸端。”

    “偏偏,未曾想千年之后……”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哑,精神也跟着萎靡了不少,他一刻不停地说了足有三个多小时,才勉强将所有的一切全部讲述完毕。

    现在又说到眼下这叫人无能为力的局面,更是叫他疲倦不堪。

    他的女儿生死不明,外孙也连遭祸端,即便侥幸活下来,也终究如一把尖刀悬于头顶。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们守不住这份秘密,那些人恐怕真的会把照仙湖下的那头大鼋弄出来,届时整个余元城……现在的顺平镇,恐怕又要重蹈当年旧城覆辙。

    这才是真正让严氏现在焦头烂额、寻到临朗阎川两人身上来的缘故。

    老人缓缓站起身,他将那瓶阴黍米推到临朗与阎川面前,郑重道:“阴黍是指引寻灯的唯一物件,严家本有两瓶阴黍,如今一瓶遭窃,不知道是否在他们手中。”

    “提灯即可打开鬼门,鬼门一开,现在行动自如的大鼋便有可能返回门的那一头。”

    临朗闻言便猜到了老人将这阴黍拿到他们面前的缘故,果不其然就听老人说道——

    “但余元城地脉与大鼋相系,即便国师当年移花接木,令旧城与大鼋共沉湖底,免百姓沉亡之局,可谁也不知如果大鼋回到鬼门背后,现在的顺平镇,又或是照仙湖之址,会不会因此而大动。”

    大鼋如今没有再兴风作浪,只是假借拗运爷之名来行“招摇撞骗”的事情,或许便是因为当年封入玄铁珠中的那一抹灵念,在余元老城所有百姓与后代的信奉之下,时至今日仍有威慑余力,但终究不可能阻拦大鼋回鬼门之后。

    尽管那些走阴客寻灯开鬼门的目的,根本早就与最初想要报复国师的走阴一脉先祖毫无干系了,但阴差阳错,这些走阴后人,也仍是逃不开要开鬼门的目的。

    就好像冥冥之中,走阴一脉与他们是命中注定背道而驰的相克天煞。

    阎川看向这瓶其貌不扬的阴黍,一粒粒干瘪的灰黑米粒,看着就像是寻常的黑米。

    偏偏阴黍却是水火不侵,即便丢进炭火里去,等炭烧尽,阴黍也不会变化,毁不掉,丢不了,就像一个烫手山芋。

    如果说严家遭窃的那瓶阴黍,就在走阴客手中,那走阴客极有可能直接在血月当日下水,亲自寻灯开鬼门,不需要再找他。

    那他们就必须在那些走阴客之前,找到冥灯。

    老人郑重其事地向临朗、阎川二人行了一个礼,低低说道:“严氏代余元城中所有百姓、无辜之人,感谢二位。”

    他又拿出一份手抄本,交给临朗:“这上面抄录了当年被先祖偷梁换柱前的国师所设法坛镇压之术,或许对二位有用。”

    他这次来,本不打算交出所有东西,直到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年轻人有多么的不同寻常,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古籍上一笔带过的话——

    师临朗沉城而谶曰:鼋若复出,乃天命维革,彼当亲临,以卒厥功。

    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国师显圣,分明是履行了千年前的承诺而来!

    当临朗从他手中接过这本手抄本时,老人激动地双手微微颤抖。

    临朗看向他,顿了顿,最后仍是什么也没说。

    阎川通知总部派人来秘密低调地接走严氏二人,既是贴身保护,也是看是否真的会有走阴客向两人下手,若是撞上,这次必定不会再让他们逃脱。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这本收藏数终于破万了呜呜呜不容易,感谢读者小天使们的支持QAQ!!晚上六点加更庆祝一下嘿嘿!

    第19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六天·【收藏破万加更】

    严氏二人离开后,临朗便拿着那本手抄本在研究。

    等阎川与总部来人叮嘱安排好了一切后,回到民宿,临朗已经拿着那本手抄靠着床睡熟了。

    阎川见状上前一步,就见临朗即便睡着,眉头也是紧皱起,天生带着一点浅粉的薄薄眼睑下,眼珠左右来回转动,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

    他刚打算抽走临朗怀中的那本手抄,就见临朗猛地睁开眼,同时原本倚在床头的惊梨与鬼剑,都齐齐朝着阎川,鬼剑剑尖几乎直抵阎川的喉咙。

    临朗蓦地清醒,一把抓住鬼剑收回,冷汗沁出后背:“你怎么不出声?万一鬼剑失手……”

    “本想扶你躺下多睡一会儿。”阎川解释说道。

    他看了眼鬼剑与惊梨,笑了笑:“再说它们俩,对活人也没多少威胁。鬼剑没开刃,能破皮算它努力了。”

    临朗:“……”

    也是。

    鬼剑在他的掌心里直震动,气得啊啊叫,可惜除了惊梨外,就连临朗都听不见。

    人!好讨厌好讨厌!

    “不睡了吗?”阎川见临朗起身,问道,“时间还早。”

    “这么早,我睡什么,晚上做贼去?”临朗挑挑眉,“只不过是那手抄本的字,太差劲,跟看天书似的,看得我眼睛发酸。”

    就突然间找回了以前在学堂时候的困意。

    阎川闻言笑了一声:“原来只是眼睛发酸,不是睡着了。”

    临朗:“……”

    “手抄本上写了什么?”阎川见临朗眼色不善地瞪过来,摸了摸鼻尖,找了个台阶问道。

    临朗:“……”

    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都说那字跟天书一样丑了,硬是把他看困了,他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他粗看过,左右不过是记了当时他如何开坛做法沉城镇鼋。

    虽说他一点印象也没,但横竖做这事的人是他,脑子里的东西都一样,他看个开头就知道用了什么法,这手抄本给他是真没什么用。

    要不是没法解释,他早就让那严氏爷孙俩把手抄本直接拿回去了。

    临朗努努嘴对阎川道:“本子不在你手上了么?你自己看。”

    阎川低头翻看两眼,随后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道:“我刚才送严氏他们出去,恰巧遇上了聂丹一众人从湖边回来,很热闹。”

    “从湖边回来?”临朗扬起眉,发出一个略有些疑惑的鼻音来,随后他反应过来,“是去沉了那些碎碗片吧?”

    “嗯,不止是那些,还有别的村民们,也都一道烧了菜,准备了贡品献给拗运爷。”阎川应道。

    临朗闻言微扯嘴角:“怎么?没被聂丹、红老头那些事情吓退,还想找拗运爷祈福呢?”

    阎川看向临朗,认真道:“他们说,他们不是去给自己祈福的,他们是为拗运爷祈福的。”

    临朗顿了顿。

    阎川是带严氏爷孙两人出去的路上,碰上返回的聂丹和村民们,严氏知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后,也去了一趟湖畔。

    湖上漂起一朵朵莲花灯与荷叶,荷叶上则端着各式各样的清供,每一份底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处理,竟是让荷花与上面的清供没有一同沉下去。

    一眼望去,琉璃万顷,万灵共祈,渔火映湖。

    湖畔岸上则摆着一条长桌“街”,是顺平镇上村民们从自己家里搬出的多余桌子拼起来的,上面放着家家户户准备好的贡菜香贡,一眼看去,琳琅满目。

    老爷子见着这场面忍不住地感慨:“拗运爷保佑了这一片土地世世代代,祖先们都感念拗运爷,为拗运爷祈福,偏偏现在的人光顾着向拗运爷索取……如今总算是又回正道上了。”

    临朗听见阎川的转述,顿了顿,声音不咸不淡道:

    “成就拗运爷存在的是这些村民,祈福也好、索要也好,没什么正不正道之说,不过都是一道灵念而已,存在或是消散,取决于村民们是否还需要它。”

    “这不一样。”阎川微摇头,“拗运爷给了这些人精神上的支撑,这份力量远比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

    临朗看向阎川,像是在思索他这句话。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他突然问。

    “你想要告诉我吗?”阎川反问,“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就在这儿,如果你不想,那就让它过去,我不认为那会重要到足以影响我们之间。”

    临朗愣了一秒,旋即低低笑出声音来。

    他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颔首道:“那你坐下来吧。”

    阎川意外地看向临朗,然后坐到青年面前。

    临朗看着阎川,过了两秒,冷不丁地道:

    “把手给我。”

    阎川下意识地伸出手,有些疑惑又有些反应不及,定定地看着临朗。

    “怎么?以为我要告诉你了?那看来你这不挺想知道我的事么?”临朗抬眼弯了弯嘴角反问,“有点口是心非的味道。”

    阎川轻咳一声:“我只是做出一个合理推测,当然,教授总是不合理出牌。”

    他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尖,看向自己被临朗抓住的手:“……那么现在是要做什么?”

    “进行一个预测玄学活动。”临朗调侃道。

    他先前的确升起了一股冲动,想要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但等到阎川真正坐到他面前后,他又冷静警醒过来。

    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始末,他真的足以信任交付给阎川吗?

    他可以在危机来临时信任阎川,可以托付性命于阎川,但偏偏这个秘密,太重大、太不可思议。

    或许有一天他会告诉阎川的,但那要看阎川能否在他心里赢得更多的信任分数。

    他看向阎川,整个人倒是忽而轻松了许多,慵懒地靠着椅背,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敲点着阎川的掌心:“既然你说不会影响到你我之间,那我便不说什么了,现在我们就着重看眼下。”

    阎川闻言不由失笑,哪有人这样出牌接话的?也就临朗了。

    他掌心被临朗伸着手指随意敲点的部位又痒又热,他忍不住微微蜷了蜷,旋即就听“啪”的一声,又响又脆,掌心微一刺痛。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临朗,为什么打他手心?

    倒是不疼,就是听起来干脆利落,一点也不留情。

    “别乱动,我在看着呢。”临朗说道。

    阎川:“……”

    他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临朗,这次两人图方便,也没多想,直接坐在了临朗的床被上,他忽然有些想笑,从没想过有一天两人能关系融洽到坐在一张床上。

    还是坐临朗的那张床。

    临朗听见阎川的笑声,抬了抬眼看过去,有些疑惑:“打手心还给你打开心了?”

    阎川微微一噎,失笑道:“我也没那个爱好。”

    “爱好?什么爱好?”临朗的疑惑像是更深了。

    阎川沉默。

    这显得他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下一秒,他就听临朗低低笑起来,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临朗懒洋洋地笑弯着眼:“大家都是成年人,别不好意思。”

    阎川无奈地摇了摇头:“教授,不是该专心看着么?”

    “谁说我不能一心二用了?”临朗轻哼一声,又低头认真看起来。

    阎川看看面前只有一个黑黑发旋的脑袋,说道:“总觉得上次你替我看手相时,好像没隔多久。”

    临朗闻言呵了声道:“都变了季节了,还没隔多久?”

    “上次教授给我看的时候,多少得有点针对的味道,可没客气一点。”阎川笑了笑,“这次看看能不能口下留情。”

    “口下留情?”临朗眉梢挑了挑,“我这人对事不对人,那得看你的手相是如何说的了。”

    “那它现在怎么说?”阎川从善如流地问。

    临朗手指轻点阎川掌心左上侧的天纹,开口说道:“掌中巽宫隐现青乌之气,如秋潭蓄云,主月内逢冲煞。”

    阎川颔首“唔”了声:“是个好消息,至少这听起来,我不会错过那群走阴客了。”

    “是金戈暗藏之局,或见利刃之险。”临朗眯了眯眼,没有搭理阎川的话,他抚过对方掌心,指腹沿着对方的掌纹缓缓推演,神色渐渐凝重,“水星丘裂出三道逆纹,主戌亥时逢水则危。”

    他忽然起身,走到自己的行囊背包边,在里头不知道翻找什么。

    “怎么?”阎川微微直起身转向临朗,就见临朗很快拿起一个像极了惊梨麂皮袋的皮包回来。

    皮包一抖,一字铺开,就见皮包里一排亮闪闪的银针,看得阎川眼皮重重一跳。

    先前被临朗扎了全身的阴影,猛地回归脑海,甚至身上又仿佛隐隐幻痛起来。

    “这是……”他开口,就见临朗捻起其中一根银针,他一顿,不由清了清嗓子,“看手相还要扎针?”

    “九寸银针探三阴三阳之隙,针尾凝露则主水官降厄。”临朗声音不急不缓,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道,“亦有说辞,银锋入坤离之交,可验冤亲债主。”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一路折腾颇多,但闲暇时间也一直在看书学习。

    他所处的时代固然灵气盛极一时,后世逐渐凋零,但不可否认,后世的玄术一脉,发展得也如火纯青,值得他学习得就太多了。

    这一套针法,就出自他逝后一千多年的唐代摸骨术支脉,在其记载的秘法之中融合贯通。

    “食指缝验业障,中指缝观官非,无名指间测水厄。银针于壬子位发青,正是水厄凶兆。”

    临朗抿了抿嘴,看了阎川一眼:“你这人还真是……命中带煞,出入之境无一不凶险。”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破万!开心打卡!!连着两本都写得很冷门很艰难哈哈,很感谢一直有小天使们支持留言啊啊,不然真的越写越不敢写下去orz 感恩大家,评论区发小红包![星星眼]

    第19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七天·【二合一·含深水加更】

    阎川被临朗带着指责似的一眼看得失笑,他摊了摊手道:“这不是我自愿的,教授。”

    “此煞非不可破。”临朗抬头看过去,微扯起一丝嘴角,“看来与你上回的手相相比,要有一线生机。”

    他指端虚悬,指尖点金星丘,只见掌纹上北斗辅星纹若隐若现——

    人纹外侧两弯新月纹入金匙托斗,明堂深处则有并蒂星纹,掌丘沟壑间,更是状似螺旋,如可吞雷电。

    “此为北斗辅星纹,隐于玉堂穴三寸之下,恰应太乙救苦天尊临坛。”临朗说道,顿了顿,“……倒是应了危宿逢春的渡厄玄机。”

    “危宿逢春?”阎川看向忽又起身去翻背囊的临朗,不由出声,“听着像是好事,对吧?”

    “说你命不该绝,逢贵人相助。”临朗翻个白眼敷衍他。

    这回是从背囊里拿出了一包朱砂和一个小碟。

    临朗这个背囊就像是百宝箱,什么都有。

    也就难怪当时临朗坐着等阎川办入住时,一副被背包埋了的样子,就连民宿老板替他接过包时都忍不住感慨,这包沉得惊人。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笑起来,颔首道:“这倒是,我有教授在。”

    临朗啧了一声,耳朵一热,嘀咕道:“别给我戴上高帽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阎川回答得很快,弯了弯眼睛看临朗。

    临朗浅浅倒出一层薄底朱砂,将银针针尖浸入其中,他没有再搭理阎川,专心看着银针逐渐染上朱砂的红,就好像这一步有多么重要似的。

    ——这一步就像是太阳会落山一样是个一成不变的真理。

    阎川微微笑着,即便临朗不理睬他,他也不觉得这份安静有什么不好的。

    片刻后,临朗提起银针,针尖已经被染成了均匀的朱砂红,再度探刺阎川指缝间。

    “银针遇煞则鸣。”临朗开口,他侧耳倾听,面色些微缓和道,“针尾掠过虎口时有宫商之变,即为天律破煞,有银针纳福之相。”

    “月圆之夜,酉时三刻,若掌心北斗辅星纹浮现赤丝,便是文曲星改牒换籍之吉兆,自能逢凶化吉。”

    他说着,收回银针,就见原本朱红的针身此刻竟是成了墨色。

    几乎同时,临朗手背传来一丝刺痛,令他眉头微皱了皱,但很快神色如常。

    他看向那枚银针,有些诧异,但并不意外,银针引了阎川的一丝煞气出窍,为此局寻了一个泄口。

    只是没想到,是在他身上。

    他收起银针,正要起身的时候,却被阎川忽然拉住了手腕。

    阎川面色微变,盯着临朗的手背一道血痕,从虎口处裂向手背,血液新鲜,没有丝毫凝固的迹象,分明是刚才忽然出现的。

    “这是怎么回事?”阎川低声问。

    临朗“唔”了一声收起手,浅浅抹去上面的血痕道:“这没什么,银针破煞,只不过看来你的泄口便是在我身上。”

    阎川闻言皱了皱眉,看向临朗:“什么是泄口?”

    “简单地说,只要我在你身边,你这一行就能逢凶化吉。先前我不就说了么,你这次危宿逢春,有我这个贵人相助。”临朗语气轻挑道,一边敷衍着阎川,一边将自己的银针朱砂收拾起来。

    阎川抿了抿嘴,但仍是觉得不对劲,他拧着眉头看临朗道:“你不要糊弄我,你观我的手相,观我之生死局,怎么反而你的虎口处会出现血痕?”

    临朗又啧了一声:“用银针观局,就是有这么个状况,我都不介意流点血,你纠结什么?”

    “行了,这回出发前总算是记得卜过一卦了,问题不大,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临朗岔开话题。

    ——先前几次行动都不顺,临朗将其归咎于出发前没起一卦。

    ——这回起了,但他发现原来问题不出在起卦上,而是出于源头,是阎川这个人,有点问题,命中带煞,去哪儿都凶,怎么算都白搭。

    阎川抿了抿嘴,见临朗不正面回答自己、岔开话题,他沉默两秒后,顺应回道:“今晚我就带阴黍去湖东断魂矶,既然严氏只说是子夜相交之时,血月看来不是特定条件。”

    他们要与那群走阴客抢时间,要在他们之前找到冥灯。

    临朗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商量今夜在断魂矶的布置,却忽然听门外院落里一阵吵嚷——

    “鬼鬼祟祟!我早盯上你了!说!你要干嘛!?”

    “噫这人好臭,多少天不洗澡了?怎么现在还有这种人啊……”

    “别跟他废话,赶紧抓给镇署去,我瞄他一直盯着大师他们,现在还潜进私人院落来,看守所先关他一个晚上!”

    “诶他拿着什么东西啊?奇奇怪怪的……”

    临朗和阎川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由对视一眼,飞快起身推门出去。

    就见底下院子里,几个先前在聂丹那儿格外积极的眼熟村民围着一个大箩筐,每人手里则拿着长枝从箩筐缝隙中扎进去,看起来就像是将箩筐插满了,愣是让被困在里面的人动弹不了。

    “诶大师!大师下来了!”一人热情喊着。

    临朗眼皮跳了跳,快步下楼,走到那“箩筐”前问:“这是什么情况?”

    “噢!这人鬼鬼祟祟,一直藏在树上盯着你们的房间,我看肯定有猫腻!”热心村民说道。

    临朗隔着这大竹篓,都能闻到一股腐臭和甜腥气,他透过竹篓的缝隙往里看,就见被困在箩筐里的人穿着一袭黑衣,浑身都包裹得极其严实,几乎认不出脸。

    他与阎川交换一个眼神,几乎能百分百肯定这必定是那群走阴客之一。

    就是没想到,竟然被顺平镇上的老百姓给抓住了。

    临朗心底惊奇着,转向抓人的村民好奇问:“你们怎么会留意上他?”

    这些暗中观察的走阴客各个都藏得很是隐蔽,他和阎川两人都没能抓到一个现行。

    那村民闻言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我们就怕红老头这几天心里存着怨,找些不懂事的小孩、又或是找外乡人来找大师你们麻烦,所以大家都特意留意着最近进出顺平的陌生面孔,看有谁不对劲。”

    “正巧,我家小子最近喜欢上树屋玩,就撞见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临朗嘴角一抽,倒是没想到自己竟是莫名多出了这么多“保镖”来。

    难怪他说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原来不只是走阴客,还有这些村民们。

    阎川看向箩筐里的走阴客,出声问:“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

    走阴客一贯狡猾又行踪诡谲隐秘,很会出逃,这次竟然会被困住,实在出乎阎川意料。

    “噢这个啊……”村民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他好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下来摔狠了。”

    其实是他家小孩弹弓射下来的,不过小孩射弹弓没轻重,他怕到时候出事,所以嘴上随口说道。

    他又补充:“然后我这箩筐本身吧,是一直用来挑羊粪的,当时着急,就趁手拿这筐套上去了,人就晕了。”

    “原来是被臭晕给你逮着的,哈哈!”边上围观的村民笑起来。

    “我说呢这人怎么闻起来那么臭,原来是你这臭箩筐!”

    “这人可真惨啊,现在竟然醒了,要我,我都觉得不如再昏过去算了。”

    “人醒啦?小心点,可别让人逃了!”

    “我看这箩筐挑法,就算是筐头猪也不在话下,这些粗杆子勾在里面,动都动不了,山猪都逃不掉。”

    阎川、临朗:“……”

    临朗咧咧嘴低笑:“越是朴实无华的手段,越是能逮上高级的猎物。”

    阎川失笑。那些走阴客千防万防,也不会想到那些本地村民、甚至是小孩会对他们做什么。更不觉得这些人能做什么,反而吃了大亏。

    临朗看向村民们的,点头道谢:“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谢谢大家。”

    “不客气大师!我们还会继续帮大师看着的!”村民们高兴道,“那这人怎么说?给他揪去镇署上?”

    “我想先问他一些事情。”临朗说道,笑了笑对周围还好奇着的人群道,“不过此番问话,无关人等,最好还是避开,免得无意被牵入其中,不好收场。”

    村民们一听,立马纷纷散开,点头应道:“对对,免得被红老头记恨上。”

    “迟了吧,你这臭箩筐,现在谁不知道是你干的呀,哈哈!”

    “嘿!嘘,不许说!”

    村民们又热热闹闹地散了,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谁也没真把红老头当回事,否则也不可能真替临朗盯着了。

    这么说,不过是顺着大师的话找借口离开罢了。

    民宿何老板见状也转身要走,挠了挠头小声道:“要我先报警么?”

    “唔,不用。我们就是执-法-部-门。”临朗冲民宿老板咧咧嘴一笑。

    阎川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证件展示——他先前送严氏二人回来后,就没换过衣服,还是先前那一身,证件自然仍是随身携带着。

    老板惊愕地瞪大了眼,轻轻倒吸口气:“啊?那你们这是、这是便衣行动吗?”

    临朗眨眨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足够让民宿老板自己脑补出一整个完整的故事了。

    老板立马小心又静悄地离开,还给关上了小院的门:“今天民宿的其他客人都退房了,这院子和民宿里就只剩下你们二位了,门我就替你们阖上,要开的话你们再打开就行。”

    临朗笑起来:“好啊。”

    他看着厚重的小院门关阖上,嘴上挂着的笑意消失,目光落在箩筐上。

    “正好,送上门来。”他开口说道,朝阎川微微扬起下巴,“这次就一个走阴客,总不会再叫他逃了吧?”

    阎川眼色沉沉,开口道:“嗯,绝无可能。”

    他说着,手腕上的乱骨念珠陡然散开,粒粒白骨,分明地漂浮在半空。

    凡人辨识不出的血煞之气在顷刻间充盈整个院落,仿佛将这里纳入了一个独属于阎川的空间。

    浓郁的血煞气息一把掀开盖在那人身上的竹篓,就见一道阴黑凌厉的影子陡然扑面!

    阎川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竟是直接徒手抓住了黑影。

    只见阎川手掌也盈着一层浅浅的煞气,那黑影并非直接被阎川的手掌接触,而是被血煞气缠裹得动弹不得。

    临朗见状瞳孔微紧,他飞快看向阎川,注意的却不是那道被缠住的黑影,反倒是阎川的掌心血煞——

    这人什么时候竟是和这股血煞气息相融合得那么自然?竟像是一体了。

    临朗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血煞气息与寻常阴煞、冥气又不一样,血煞是以成千上万、甚至数十数百万性命鲜血而铸成。

    他眼色复杂地看着阎川,意志不坚定者,极容易被血煞影响,迷失在其中,终成一具行走的活煞。

    他不知道阎川究竟是否清楚这一点。

    阎川却是没有注意到临朗的视线,他目光沉沉,盯着眼前黑影,那是一条细瘦得犹如手链般的环蛇,蛇头高昂,现在却是被掐住了七寸,软趴趴得垂下蛇尾,一动不动。

    竹篓下的走阴客见状脸色微白,旋即直接二话不说,一把短刃银光一闪,竟是直接抹向自己的颈下!

    血淋淋沥沥地流出,但显然对方并不是想要自刎,而是借着血气,试图将自身催化到极致,破除阎川的血煞困术。

    偏偏,这一分明是底牌后手的招数,却是在阎川的血煞面前毫无用处。

    走阴客就见自己的血气,竟是源源不绝地涌向阎川的掌心,就好像是被吸引、被吞噬、被融为了一体!

    他见状脸色顿时惨白无比,但偏偏这一兵行险着本就是破而后立的招数,他根本制止不了自己的血气涌向阎川!

    谁知道不过是几月不见,他们的阴童竟是忽然变得如此诡谲多端!?

    走阴客生出一股悚然,惊恐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哑声开口:“你、你都做了什么……!?”

    阎川上前一步,他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问:“告诉我你们的打算。”

    “不可能!”那人干脆地一口回绝,血气被源源不断地抽离身体的虚弱感和绝望,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但他却仍是说道,“你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消息,杀了我吧,你早就想这么干了。”

    阎川定定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看不出波澜。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担心阎川真的会动手,他不由微微上前一步,却是听阎川开口:“你知道我恨的是谁,你不是那个人。”

    “他告诉你们,找到冥灯,打开鬼门,寻回半魂,就能活下来。可你们的身体已经溃烂成这副模样,即便灵魂完整,身体的损伤如何可逆?”阎川声音不重,平淡地反问,却是叫对方脸色微变。

    阎川淡淡看着他:“但我可以。”

    他没有给对方思考或是怀疑的时间,只是心念一动,那股血煞气直接引入了对方体内。

    阴童与走阴客都是一类人,血煞一入对方体内,那人就明显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鲜活的感觉,是一种力量焕发新生,重新拥有了对生命的掌握的感觉。

    这种滋味对于一个肉体腐烂、行将就木的活死人而言,就像是致命的诱惑。

    临朗就见那走阴客忽然朝阎川扑去,他神经一紧,身形微微一动,却见阎川没有丝毫动作,只是任那走阴客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自己的衣角。

    “给我!那是什么?给我,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那人激动地说道。

    “你们的计划。”阎川不为所动,“我只要这个,你知道的。”

    走阴客咬了咬牙,低头犹豫了片刻后,很快便道:“我们原本打算就在今晚子夜之交时下水寻灯,严家族长严鹤行在我们手上,她知道该怎么做。”

    阎川盯着他,冷声道:“不要耍花样,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和盘托出,那就算了!”

    临朗闻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他看了阎川一眼,这人也学会诈胡了。

    果然,走阴客一惊,诧异地瞪大眼:“你知道?!你怎么会……”

    “……好吧。”走阴客深吸了口气,认命道,“只有严氏族长清楚祭台的位置,他要借祭台的力量,抽走当年先祖没能拿到完整的镇鼋印。”

    “走阴一族有一本阴妆簿,只要将照仙湖下那老鼋的力量与湖底所有阴魂,借祭台之力引入其中,便能令我们走阴一脉掌控这股力量,既能操控湖下阴魂,又能借阴煞修炼,再也不用受反噬之苦。”

    “而到了明天,鬼门真正洞开之夜,我们只需要用冥灯打开鬼门,找回半魂,就将彻底结束这噩梦。”

    阎川扯了扯嘴角:“你们的计划里,难道没有如何铲除我么?”

    那人颤抖了一下,抿了抿嘴才道:“他……他猜到了你会故意装作中计前来,他打算将你引到祭台,借祭台的力量,将你一起抽入阴妆簿。”

    临朗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但旋即,他感觉到阎川轻轻拍着他的手臂。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

    “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走阴客说完看向阎川,激动地将兜帽撩开,露出半边腐烂的脸,紧盯着阎川,“你该给我了,救我!你答应的!”

    阎川淡淡看着他,一言未发。

    越是平淡没有动作,越是叫那人渐渐神色癫狂,他歇斯底里——

    “阎、川!给我——把它给我!”

    阎川又往那人体内灌入一股血煞,他道:“是这个感觉么?”

    那人眼底涌上一抹狂喜,然而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秒,却是整个人都瞬间被抽空了一般,迅速地干瘪下去!

    那人眼中的狂喜还没来得及褪去,却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生机在飞快消散!

    他不敢置信地转动眼珠,试图看向阎川,却是眼珠还没移过去,那抹生机的光就彻底消失了。

    本就破败的半魂身躯,在强烈的血煞冲刷下,直接化为了粉末!

    阎川垂眼,血煞气尽数回拢入念珠之中,周遭干净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他拾起院子角落里的扫帚,将地上的一滩骨粉扫进了旁边的花丛。

    做完这一切,阎川看向一旁一言未发的临朗,抿了抿嘴,眼底闪过一抹暗红,慢慢开口:“觉得我做得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甚至都不用操心怎么解释人死了,倒是方便。”临朗说道。

    在他看来,走阴客一行所做之事万死不辞,死就死了,反正问到该问的了。

    他更关心的是阎川。

    阎川一愣,他看向临朗,眼底那抹暗红消散得无影无踪。

    临朗则没有错过他的变化,他开口:“血煞长鞭用得好是利器,但别让它影响改变你。这能做到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阎川闻言笑起来。

    他抚摸过腕间念珠,看向临朗,颔首道:“我向你保证,我仍旧是我,永远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八天

    得到阎川的保证,临朗勉强算是相信乱骨鞭的血煞气尚在阎川的控制下。

    “要是血煞失控,我就废了这鞭子。”临朗说道,轻呵一声,瞟了瞟阎川腕间,“你别心疼,大不了我给你再找一个好用的。”

    他不说大话,既然他开了口,那就是有办法对付。

    阎川感觉腕间念珠明显缠在他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就像是听懂了临朗的威胁一般。

    阎川眨眨眼看临朗,眼睛都亮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轻快和笑意:“一般别人威胁,都是若要失控,不顾昔日情面也要将人斩下、束手就擒。”

    “教授倒是……不按常理出牌。”阎川笑道。

    临朗嗤笑了一声:“趁手的武器哪儿都有,但阎川就只有一个。”

    “把你废了还是把它废了,我当然心里有数。”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却在阎川的心脏上敲下一个个重重的音节。

    阎川弯起嘴角,低头抿着浅浅笑,眼睛却是忍不住一直看着临朗。

    “阎川只有一个”,这话没错。

    但自小他听到最多的却是他是可以被替换的,他是被批量制作出来的,他毫无特别之处,甚至,他不达标、不合格、是个残次品——这个结果更像是证明了他连被养大都显得白费力气。

    尽管他从那些声音底下熬过来了,但乍一听见临朗的话,却叫他忍不住愣了一下,然后心脏更加用力急促地跳动起来。

    “阴妆簿。”临朗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声音将明显有些发呆的阎川拉了回神。

    “那东西是什么?”他问,目光落在一旁的花丛里,那被阎川扫进去的骨粉已经与花泥混得分不清了。

    他应当是知道这东西的,当年他应该就与这些走阴一脉打过交道,但偏偏,他没有多少印象。

    阎川闻言解释道:“先前严氏提到过,走阴一脉需要完成试炼才能成为真正的水冥巫祝,得到这一脉的传承。阴妆簿,就是传承。”

    “每一个得到传承的走阴客都有自己的一本阴妆簿,此簿以书页为媒,将无形阴煞之气转为有形的阴妆纹路,每一笔纹路就是一道被驯服的阴魂,又或是一份冥器的力量。”

    临朗若有所思地晃着秋千。

    他记忆中有关余元城的内容就像是被擦过的黑板一样,只有粉笔落笔重的地方才有擦不去的模糊痕迹。

    先前在严氏的述说下,他勉强找回了一点印象,却不足以想起当年那些水冥巫祝是否使用过阴妆簿、以及如何利用的。

    他看向阎川,就听阎川接着说道:

    “得到传承的走阴客会亲手制作自己的阴妆簿,以横厄皮作封皮——横死之人的背部皮肤承载了强烈怨念与未尽阳寿,是绝佳的封印材料。”

    “再以坟头土、坟头草做内页,则能承载阴气而不腐;以骨灰、鸡血调制墨水,书写时即可模糊阴阳界限。”

    阎川目光微深:“现在这群走阴客中,真正得到传承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人在上次的别墅时你已经打过照面。”

    临朗挑了挑眉:“上回见到的走阴客挺多,你指的是哪一个?”

    上次遇见的走阴客是多,但是符合阎川说法的,也就只有为首发号施令的那个了,他印象里,似乎被惊梨十签折腾得很惨。

    不过在他看来,多惨都不为过,这人用来炼阴童的手段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觉得让剩下的那些人跑了,实在是可惜。

    “就是最后蜷缩在地上没有人形、被总部收尸抬走的。”阎川配合地形容描述道。

    临朗啧啧摇着头,阎老师的形容功底还是差了口气,没说到他心坎上,但是算了,他翘翘唇边,也算是给阎川小出一口恶气。

    他道:“难怪那天剩下的走阴客逃得那么干脆,本以为是群龙无首,原来还有个二当家在。”

    阎川扯了扯嘴角,颔首道:“如今剩下的这个,叫邹明客,他同样是走阴一脉通过试炼、得到承认的族人。”

    “那其他人呢?”临朗疑惑,“其他走阴客,没有得到承认的话,有什么区别?”

    “其他人,据我所知,至少有一大部分根本与走阴一脉毫无血缘关系,只是他们招揽利用的寻常贪财之辈、穷凶极恶之徒。”阎川说道。

    临朗眼皮一跳,竟是这样。

    “当时另一人率先得到传承后,炼制了自己的阴妆簿,那人目空一切,暴虐凌人,得知邹明客也得到传承后,他不允许对方炼制阴妆簿。”

    “没有阴妆簿的走阴客,实力天差地别,他只好答应,但却因此而将愤怒不甘,全部发泄在我们这些阴童身上。”

    “比起……大当家,”阎川用了临朗的说辞,就好像临朗的调侃词令,让他回忆起那段日子没有那么冰冷刺骨,“大当家只看重每月一次的阴童检验变化成果,要是进度结果不好,他会加大剂量和手段,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惩罚措施会温和良善到哪儿去。”

    “但邹明客,他更擅长施虐凌辱,他是每一个阴童的噩梦。”阎川简单地一句话带过,并没有多说。

    临朗却是沉了沉眼,没有忘记先前阎川对刚才那人说的话:你知道我恨的是谁,你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邹明客。

    他抿了抿嘴,却是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人对阎川这些阴童究竟做了什么。

    “现在大当家一死,邹明客便能炼制自己的阴妆簿,但偏偏却逢他们现在身形残破。”

    “阴魂冥器炼入阴妆簿需要大量灵力作引,以他的状态能炼一道阴妆纹就算不错了。”

    阎川眼色冰冷而讥讽,他对邹明客的打算心知肚明——

    照仙湖下有国师曾经留下的灵印,当年严氏记载说灵印被走阴一族用阴钩生生剜去,但看来仍有灵印力量余留在鼋身上,而祭台上更是有国师的一缕灵念被世代百姓供出了一丝神格。

    “邹明客应当是打着这两者的主意,借用灵印力量作为炼入阴妆簿的引,而他要炼的阴魂,指的才不是先前那人所以为的照仙湖下冤魂,而是那位拗运爷,国师的那一抹灵念。”阎川沉声说道。

    当然,还有他。

    临朗不由呵了一声,那人还真敢想。

    “被炼入阴妆簿中的阴魂或是冥器,都能被阴妆簿的主人召唤出来,阴魂冥器即有原身的力量,即便无法完全复刻,力量也不可小觑。”阎川说道。

    邹明客打着照仙湖下国师灵念与灵印的主意,既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那看来今晚下水,冥灯事小,阻止他炼制阴妆簿才是重中之重。”临朗说道。

    他嫌恶地撇下嘴角,不想自己的一抹灵念被一个后辈炼进什么人皮书里去,想想就恶心。

    阎川点头:“今晚行动。但在水下,你缺乏下水经验,尽管下水前已经在总部的深水模拟区试行过,但真实的水域水况和模拟区仍有较大区别和不可预测性……”

    临朗摆摆手打断了阎川的叮嘱:“我知道,下水后紧跟着你,不会擅自行动。”

    阎川定定看着他,过了两秒却是道:“不,我希望你在岸上,接应我。”

    他想到先前临朗手背上莫名出现的那一道血痕,就觉得一丝心惊不安。

    他原本只想着要趁此机会彻底解决走阴客一行,哪怕同归于尽,都没什么可惜的,顶多是有一点遗憾,好不容易才和临朗处好了关系。

    但现在,要是临朗会因他的处境而陷入危险……

    他张了张嘴,对上临朗的视线却是一顿。

    临朗脸上慵懒随意的神色瞬间敛下,他抬起眼,一双墨色的眼狭长锋利,冷冷看向阎川:“接应?你是让我当一个挂件配合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阎川微瞪大眼。

    阎川心一跳,看临朗漠然冷意的眼,有一种自己又搞砸的不安,他握了握掌心,低声解释道:“水下本就是走阴一脉的主场,与他们在水下缠斗没有任何优势。我只是……我想将他们引上岸再作解决,岸上有你接应定能放心。”

    临朗闻言带着一丝打量判断般扫向阎川,他冷呵道:“他们也不傻,会放弃自己的优势跟你跑?你还有什么打算?”

    阎川:“……”

    临朗见状便是知道阎川没有多少把握,他气笑了,从秋千上跳下来,大步径直走过阎川:“你是觉得他们傻,还是我傻?”

    他说完,懒得听阎川解释,大步走开,顿了顿,又折返回来,不解气般狠狠踢了阎川小腿上的麻经,随后扬长而去。

    他就是踹了。有本事告他。

    阎川闷哼着脸色一僵,临朗踢得精准,不伤筋动骨,就是纯抽筋麻疼,到时候撩开裤管,甚至看不见一点淤青。

    阎川一边抽着气揉开小腿,一边默默看着临朗离去的背影。

    等到临朗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他摸出手机,给衡木发去一条消息。

    他静静坐在临朗方才坐过的秋千上,直到衡木的消息传回——

    【衡木:您让我查的“泄口”,我查到了——】

    阎川一目十行地扫过衡木发来的解释,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临朗不算瞒他,但也的确没有告诉他,福祸相依,他的福与临朗的祸是在一块儿的。

    那一道泄口就在临朗的身上,银针已经引去,意味着无论临朗是否在他身边,他身上的煞与祸,都会在临朗身上找到一线出口与生机。

    尽管临朗并非是承担了他的祸煞,但仍是与他脱不开干系。

    如今看衡木发来的消息,反倒是他们两人在一起,才能彼此照看、保障彼此的安全。

    阎川闭了闭眼,手腕间的念珠被他转动得咯咯作响,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落里,直到月上寒树。

    他不想把临朗牵扯进来,不想害临朗因他受伤出事,但他所想的,都是从他自己的角度一厢情愿,没有顾虑询问临朗想什么。

    那些走阴客也同样向临朗下了手,把临朗逼到那时几乎图穷匕见的程度,临朗怎么会不想亲自动手?

    他又搞砸了。

    他听见楼上民宿的房门打开又关上,阎川抬头看上去,就见临朗居高临下,目光冷淡地扫过来。

    阎川见状,起身,仰起头对临朗道:“是我错了,教授。”

    临朗闻言僵了僵,没有料到阎川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眯起眼,过了两秒,轻哼一声,直接将阎川的背包装备丢下来:“走了。”

    他才不会问这人觉得自己到底错哪儿了,指不定这人脑回路转了十八个弯,问了还得生气,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九十九天

    湖东断魂矶。

    岸上七道人影夹着一个女人,就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在湖水拍岸中响起:“那家伙还没回来,怎么回事?还等他么?”

    “要不要去看看什么情况?”

    “谁知道那家伙会躲在什么地方,你怎么找?”

    “……”

    五花八门的讨论动静在水声下更显得嘈杂。

    直到一声冷淡阴沉的声音打断:“不用等了。”

    “他回不来了。”邹明客视线沉沉,看了眼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村落镇子,嘴角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废物。但起码完成了他的用处。”

    “那人……真的会跟来?”其他人闻言一顿,旋即有一丝忐忑地低低问。

    “他没得选择。”男人说道,目光看向黑漆漆的湖面,手一挥,果断命令道,“下水。”

    所有人阖上水下呼吸面罩,没有任何犹豫地跳入水中,女人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入水中。

    而另一头,一叶小船晃晃悠悠地停在湖心上,水面两道晕开的涟漪轻轻撞在一起,小船微微一晃。

    水面下,两道人影正缓缓往水下潜去。

    正是临朗和阎川两人。

    严氏给出的手抄本中提及了祭坛所处的旧城位置,而城志中则有旧城的细节还原图,与照仙湖现在的规模资料一做比对,衡木便发来了一个电子版的路线索引,直接将他们先定位到了湖心处,节省了大半体力。

    一下水,低温和湿冷隔着总部的防寒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水体清澈,在潜水灯的照映下,是幽静的暗绿。

    阎川向临朗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临朗游上来,在他的可视范围内。

    临朗游近。

    他点了点自己腕间的手环,上面显示着衡木发来的电子索引地图,还有六十米即达祭坛所处方位。

    越是往下,水体反倒越是清澈,偶尔有鱼游过,体型都不小,在这深水处不缺食物,也少有天敌。

    手抄本上提及,祭坛祭盘中央有一枚玄铁珠,此珠直径约有蹴鞠大小,郑氏费尽所有材料才融得此珠,凡俗铁器不可近,所以认为玄铁珠有神力。

    阎川猜测这枚玄铁珠更像是一枚磁珠。

    正因此,他们那次下水探查,往下游了那么深,却根本没有看见祭坛的影子,怕是无意之中,早就受到了玄铁珠的影响,手中指引方向的仪器发生了偏转,只是将他们越推越远。

    反倒是被乱流冲散的那人,或是真的误打误撞发现了祭坛或是旧城遗址的真正一角。

    而这一次,阎川也不知道手环的电子设备是否还会受到千年前那位国师所布的设置干扰,所以他们抵达祭台所处深度后,就会减少对电子设备的信任和依赖。

    腕间上的手环发出浅浅的震动,提示着临朗与阎川二人已经抵达目标深度。

    两人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围,果然仍是没有看见丝毫水下祭坛的踪迹。

    周边湖水寂静,他们就好像悬浮在一片死水之中,幽绿的水体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渊,仿佛能把人吸下去。

    他们既没有看见祭坛的影子,也没有发现走阴客的痕迹。

    倒是潜水灯的光束穿透幽绿的水体时,总有些细碎的黑影在光边游弋——

    不是鱼,是些絮状的灰黑色悬浮物,像被泡胀发霉的馒头,像凝成块的坟土,又像拧成团的腐烂发丝……

    黑影随着水流缓缓蠕动,竟隐隐中像是有生命般朝着临朗与阎川两人靠拢。

    临朗皱紧眉头,正试图利用潜水灯来纠正水下糟糕的视野细看时,他腕间的电子手环忽然猛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的电子索引图瞬间变成一片乱码,幽蓝的光点疯狂闪烁,毫无意义。

    临朗心跳一快,立马看向阎川,对方的手环同样失控,潜水灯的光束都跟着忽明忽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光源。

    “电子设备失效了。” 阎川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水下特有的沉闷嗡鸣,“或许是因为我们越来越接近目标了。”

    因为那颗巨大的玄铁珠?

    临朗刚想回话,忽然一股猛烈的暗流从斜下方涌来,一把将他掀开,将他瞬间带到了距离阎川数米开外的水域。

    同时,一股腐朽的腥气——不是鱼群的腥味,是类似陈年棺木混杂着腐肉的恶臭——顺着呼吸器的过滤层钻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潜水灯的光束快速扫过,混乱的光亮中,就见阎川的身影被那些絮状黑影包围。

    被搅乱的水流之中,那些黑絮飞快地、黏腻地缠绕在一起,竟形成了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眼眶深陷,甚至面孔上隐约可见奇怪的纹路,面无表情却显得几分麻木不仁。

    这些人脸仿佛黏贴在了阎川的身上。

    临朗瞳孔微一紧,这竟是有点像他最早在镇上游街时所见到的那张奇怪面孔!

    就像在镇上一样,这些面孔只是死死盯着他,却并不靠近他。

    就好像……不敢靠近?

    因为他身上有雷击木法印与惊梨,这两者对怨灵天生相克,而鬼剑也有震慑作用?

    临朗猛地反应过来,所以它们转而全数冲向了阎川?!

    他立即动身,刚要靠近阎川,一抹几乎难以分辨的暗红从絮状的缝隙中钻出,溢散在水体之中。

    所有人面絮状物忽然扭曲成团,下一秒,毫无预警地砰然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朗呼吸微顿,便见阎川身影显露出来,完好无损。

    他刚松下一口气,却见阎川身后的水体深处,竟是缓缓浮现出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阎川!身后!”

    阎川猛地旋身转开,就见那道阴影也随之一个转动,并没有靠近,而是朝另一头缓缓游去。

    那道影子距离他们应当有十多米远,看不清模样,但饶是这样,它调头游开带动的波涛,都足以将阎川推出去一小段距离。

    临朗和阎川都精神一紧,临朗迅速游上前低声问:“是那头大鼋?”

    “看起来更像鱼。”阎川也皱紧眉头,“不管是什么,速度都很快。”

    两人顺着那阴影游走的方向看,就见它身后划开的水波向两边挤压推开,在幽暗的水体中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更深处墨色般浓稠的水域——

    隐约可见的庞大黑影静静耸立在那边,一动不动。

    唯有边缘粗粝而肃穆的塔形线条,在微弱的生物荧光下若隐若现,瞬间让阎川和临朗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狠狠一跳。

    “那是……我们要找的?!”临朗低呼一声,那看起来就像是祭坛塔楼!

    两人对视一眼,隔着笨重的面罩都能清晰可见对方眼底的惊讶欣喜。

    “走!”阎川应了一声,立即跟上那道水波。

    奈何那道阴影游弋得太快,水波很快缓缓阖上。

    水下仿佛又恢复了先前的一片幽暗,像是一个巨大的镜面,只是反射着周围静谧的水域,所见的庞大阴影建筑群都仿佛是一个错觉。

    但有了先前所见,临朗和阎川都没有迟疑方位,只是慢慢游经每一处,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还好么?”临朗冷不丁地问阎川,他听见阎川传来一声略带疑惑的鼻音,又说道,“血煞比我想象中的还好用。”

    阎川反应过来,原来是指这个,他微微颔首,一边看向四周围,一边回答临朗:“确实。不然光是这个下马威就足够让我头疼了。”

    那些怨灵突然缠来的一瞬间,他浑身冰冷僵硬,脑海中甚至莫名充斥满了曾经糟糕的回忆,一股说不出的无力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幼时的自己。

    然后他便感觉到愤怒,无与伦比的愤怒,血煞气克制不住地向外四溢,竟是阴差阳错地冲散了那些怨灵。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我想上次我们没有遇到这些,是因为我们当时都佩戴了开光护身的东西。”

    “那时那把铜钱匕首还在身边。”阎川补充,“我到现在都还有些没有习惯它没了。”

    他的那把铜钱匕要比什么开光法物都好用。

    不过现在看,以煞制煞,好像也不是不行。

    临朗闻言了然,他顿了顿,迟疑地道:“那些缠上你的东西……我看见过。”

    “就在之前的游街上。”他说道,正要补充的时候,就听阎川插话道——

    “那张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脸?”

    临朗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应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是它。或许说是它们之一?”

    “很像,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在里面。但脸上相似的纹路,它们像是一类人。”临朗若有所思地说道。

    “脸上的纹路?”阎川唔了一声,他没法看见那些东西的模样,它们贴得他太近、裹得太严实,他看不到任何形状,只有缝隙中透进来的水光。

    他想说什么,但旋即就听临朗低呼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们到了!就在这里!”

    他顺着临朗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枯白、高大的石坛肃静地伫立在远处幽暗的水体中。

    他们立即游近。

    塔楼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枯黑的水草缠绕在石坛嶙峋的飞檐上,有的与早已钙化的水生物尸骸一道,与石坛融为一体,有的仍在幽暗里微微摆动,像是鲜活的、底下连接着某个会移动的生命体一般。

    顺着水草摇曳的方向望去远处,就见一幢幢倒斜崩塌的屋子、凌乱破损的街道、青石板开裂、错位,翘起如利刃,或是深陷淤泥只露边角,还有横倒的枯树,虬曲的枝丫死死抓着堆叠起来的断壁残垣……

    周围的水流仿佛停滞了下来,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就好像这一片水域都被封入了无法企及触摸的另一个维度,只有石坛表面偶尔有细碎的水垢剥落,在水中缓缓下沉,打破这样的死寂。

    只有呼吸声在耳麦里作响,与远处塔楼的静默形成诡异的呼应。

    半晌后,临朗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地出现在耳机中:“在你面前的,就是千年前的余元老城旧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0章 持证上岗第两百天

    持证上岗第两百天

    祭坛塔楼一共有七层,祭台周遭的城墙、古街房屋都已经支离破碎,倾塌得几乎不复存在,唯有它几乎完好无损。

    “根据严氏城志中记载,当年国师开坛做法,将一缕灵念随玄铁珠拍入祭盘之中,这么说,祭盘应当就在祭坛塔楼的最顶端?”阎川游近塔楼顶端。

    潜水灯的光束扫过,视野里清晰可见古老的飞檐雕刻着狰狞的兽首,獠牙外露,眼窝深陷,即便被水浸泡了上千年,依旧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但不见祭盘踪影。

    临朗若有所思地道:“不,祭盘最终镇入了整座法塔之下。郑氏当年设计建造这座塔楼,应当用了某种机关做到这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游到祭坛顶部的中央区域。

    他环顾四周,迟疑片刻后,忽然径直游向一点。

    阎川眼色微深,见状立即跟上,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临朗仿佛像是无比熟悉这里的每一处砖瓦石缝一般。

    临朗扯开扒在石柱上的成团水草。

    忽然,一簇簇数不清的、透明的佝偻虾群,毫无征兆地从水草中喷涌散开,直扑临朗的潜水面罩。

    临朗一惊,蓦地转身避开,却是翻出了塔楼的石墙外,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渊,看不见塔底,仿佛有说不清的一股吸力要将他往下拉扯。

    一连串的气泡沽涌而出,临朗止不住地心意慌乱,旋即一股稳定有力的力道从手腕间传来,他回头一看,就见阎川不知何时赶上,抓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一拉,又拽回了塔楼上。

    临朗吐出一口气,忍不住低低抱怨嘟哝了一声:“吓我一跳。”

    他回到方才的石柱前,双手抱住凸起横出的圆柱——那就像是一个手刹——重重用力往下压去。

    “我记得,应该是它。”临朗自言自语地嘀咕。

    这东西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又或是它在水下待了太久,已经完全卡住、长满了水草和其他东西。

    很快,一只手覆上来。

    临朗偏头看过去,阎川向他微微颔首,两人一齐用力,圆柱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低响——

    它被按动了,这的确是一个活动的机关。

    但旋即而来的,却是一片沉默的死寂,没有任何机关被带动的动静。

    “看来这是一个单程票。”阎川低声说道。

    临朗叹了口气,当时郑氏设置这机关,肯定没想过有一天他还会回来、还要重新用到这祭盘。

    他自己都没想过呢。

    或者可以从法塔底层进去,祭盘应该就在底下。

    两人对视一眼,尽管法塔底层也有可能因为被湖底泥土覆盖、或是别的原因而无法进入其中,但不论如何,他们都得下去确认,不能放过一点可能性。

    他们沿着塔身下潜。

    他们越过了一条湖水分明的界限,从这里开始,越是往下,水深越发幽暗,视线极差。

    偶尔有鱼忽然一个蹿游而过,快得根本看不清,只见周围的水突然被搅起了泥沙翻涌起来。

    耳边只能听见彼此微微粗重的喘气声,说不清的压抑沉沉落在胸口。

    好不容易才潜到塔底,临朗只觉得耳边阵阵鼓胀闷痛的难受,即便有装备内设的辅助改善,也没能让这不适感消失。

    但他知道这要比常规情况下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

    阎川转向他,投来问询关切的视线:“还好么?”

    “正常。”临朗摆了摆手,他看向塔底,示意阎川,“我们分头找入口?”

    阎川点点头,塔底直径约莫如同一个篮球场的长,他们得抓紧时间排摸寻找入口。

    两人一人一边,打着潜水灯,贴着塔身往前游。

    临朗看着这石坛的塔底,基座上也雕刻着数头凶兽獠牙的模样,只不过现在这些凶兽的形状早就在千年水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好在塔底没有出现他们预先料想的情况,并没有直接沉入湖底,被湖心的泥土覆盖淹没。

    他伸手抚过石塔,千年前的古塔仿佛在他的手心下嗡鸣震动,仅仅只是那么一瞬,让临朗微一怔愣,有一种像是魂魄出窍的错觉。

    他收回心神,怕是他的一缕灵念仍在塔中,所以才与这座祭坛法塔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共鸣恍惚。

    潜水灯的光束掠过塔底与湖底严丝合缝的地方,他瞳孔微微一缩,像是又看见那些灰黑的絮状黑点在塔底翻动。

    他猛地打去光束聚焦在上面,却只看见浑浊的湖底泥土随着他方才游经的动作而涌动。

    他皱紧眉头,光边没有丝毫异样,絮状的黑点也没有再出现,他只好压下狐疑,绕着塔身继续往前。

    过了不知道多久,临朗觉得他起码已经绕着塔身走了大半了,他开口问阎川:“有什么发现么?”

    “没有,你呢?”阎川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点变质的金属闷响。

    “也没有。”临朗说道,“或许当时工匠在完成建造后,就将底部的出入口封死了?”

    “有这样的可能。”阎川同意,“如果是那样,或许只有之前设置了机关的地方,还有进去的空间入口。”

    “好。找完这一圈,要是没有发现,我们就回去。”临朗应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调侃,“你是不是偷懒了?我都快走完了,还不见你人?”

    耳机那头的呼吸声忽然一停。

    临朗听见这动静顿了顿,旋即一股不详的寒意爬上后背,他压低声音急急问:“你在哪里?”

    他一边问,一边加快了速度往前,一转过前方突出的石兽雕像,他便看见了一道穿着潜水服的背影,不由松了口气,飞快道:“我找到你了。”

    “等等!临朗!”耳机里传来阎川急促的声音,临朗上前的动作猛然一停,面色微变。

    临朗也很快意识到前方的不对劲,他与阎川明明是面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去找入口的,要相遇,也当是面朝着他才对,怎么会背朝着他?

    前面这人是谁?

    耳机里很快传出阎川的声音:“你看到的是几个人?”

    “几个人?一个?”临朗抿紧嘴低声回答,“难道是走阴客?”

    “不,应该不是他们。他们不会分开行动。”阎川说道,他呼出一口气,低声道,“而且,你看到的应该也不是我。我身边有人。”

    “什么?”临朗彻底糊涂了,他皱紧眉头,“你身边有谁?”

    “……你。”阎川沉默一秒后回答。

    “你在说什么?”临朗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前方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潜水面罩下,是阎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神情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询问,朝他点了点头,招手示意他过去。

    临朗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你或许也会看到一个‘我’,不要惊动它。”阎川的声音同时响起,“这是阴水傀,它们会根据我们的记忆变化成不同人的模样,它与我们接触得越多,它会模仿得越相像,越难分辨。”

    临朗面前的男人嘴唇没有张合开口,只是看着他,略显疑惑地偏了偏头,就好像在问他为什么不过去。

    要不是阎川的提醒就在他耳边,他根本不会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阎川。

    它身上甚至没有一丝阴气,那么的没有一点破绽。

    “走阴一族曾经用窃阴术操控蛊养这些东西,利用它们扮成已故亡魂,来与逝者亲属完成亡魂交流。这些阴水傀已经消失千百年了,应当是当年那一脉的遗物,与老城一同沉在了这塔底附近。”

    阎川解释道,他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它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模仿的镜像,不要攻击它,它就不会攻击你。我很快就来。”

    “嗯哼。”临朗发出一个鼻音,他盯着面前的“阎川”,“阎川”朝他招了招手。

    他记着阎川说的“不要惊动它”,于是他慢吞吞地往前游,与对方保持着一个相当的距离。

    过了几秒,临朗又开口,仍是带着一点上扬的促狭的尾音:“所以你确实偷懒了,你的进度太慢了。”

    他需要听见耳机那头阎川的声音,需要确认那的确是阎川,他的掌心冒出一点细汗。

    阎川下意识地想尴尬地摸一摸鼻尖,但只碰到自己的面罩,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以为我们汇合了。”

    他与“临朗”一前一后、或是并排,检查每个角落。

    那个“临朗”游得不快,他以为是为了适应水深的压力和不适感,他们的手臂时不时地碰到一块儿,对方朝他递来的温和稳定的目光……

    所以他跟着放慢了速度。

    阎川喉咙里几乎要冒出一个懊恼的咕哝。

    临朗的声音很快再次传来,他问:“我有一个问题,我们的两个复制者看到彼此的真人后,它们会怎么样?不会突然攻击?”

    “不,它们会更加努力地模仿对方,试图替代真正的那一个。”阎川说道,“它们会想尽方法混淆我们的视线。”

    “那么你不该过来,起码我现在就很清楚我旁边这个是个冒牌货。我可以先解决它。”临朗疑惑地微皱眉头,雷击木法印在他的掌心里若隐若现。

    “你攻击它,它就会攻击你,它会模仿你的能力,复制你的行为,生成一个完完全全攻击版的你,那就会变成一个绝望的缠斗,一直到死为止。”

    “而这些东西,它们没有死亡,它们本身就是死物。”阎川语速很快,像是担心临朗真的会出手,“我一生都在研究走阴客,研究和他们相关的一切,相信我。”

    “当然,我没那么冲动,我只是那么一说。”临朗收回了法印说道,“那我们怎么摆脱它们?”

    “它们会自己放手,只要我们选择出了对方。”阎川说道,他强调,“只有我们选择出了对方,它们才会离开。”

    “这不是很简单?你一出现……”临朗顿了顿,蓦地止住了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喃喃,“它不会总是披着一张皮,是吧?你身边的那个,会变成你,我身边的这个,会变成我……”

    “我想是的,而且它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学会我的声音。”阎川说道。

    “但它不能用我们的通讯频道,是么?”

    临朗头皮陡然一麻,瞳孔猛地一缩,不可思议地蓦地按住了自己的面罩一侧,下意识地想要扯掉耳机。

    这根本不是他在发问!谁在说话?!

    他猛地看向身侧,那个“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到了与他并排的位置。

    它偏头看来,面罩里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化,五官变成了流体,但嘴巴却在张合,发出他的声音——

    “你能通过通讯频道辨认出我来,是这样吧?”

    “……对。”耳机里传来阎川略微停顿的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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