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六天·【二合一】

    靶场要重建,甚至不只是改改装潢,而是大兴土木的那种。

    难怪这儿的阴魂鬼祟蠢蠢欲动起来。

    阴魂不愿散去的原因往往在于该地尚留有魂魄生前执念极为浓烈的纠葛物件,就如同一个锚点。

    小到死者生前的挂件服饰,大到死者尸骨就被掩埋焚烧在此处,这般因素最有可能令亡魂迟迟不散。

    而一旦重建、大兴土木,工程车一铲子下去,全都被运到土石厂,再厉害的鬼,也离不开“锚点”,想在鹿逐墅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临朗看向先前说这边“不干净”的教练余力,这人倒像是知道点什么东西……

    “诶?小临,你身上背着什么东西?之前没见你背啊?”钟耀眼尖地注意到临朗,嘴里的称呼也在注意到临朗背后的物件后跟着改了改。

    ——怎么也没法对着背了一把剑的年轻人喊“小弟”啊。

    虞敏和搭档见状也看了过来。

    “防身用的。”临朗随口说道,见虞敏盯着自己,他耸耸肩膀,“说了你们也不会信。喏,槐木剑,伞,辟邪的。”

    钟耀一听,嘴角一抽:“小临啊……你这……你不是大学教授么?怎么还信这封-建-迷-信的?”

    虞敏和搭档倒是更关心这剑有没有开刃,见没有开刃,也就随临朗去了。

    “看吧,我就说你们不信。”临朗摊摊手,又把鬼剑和伞背了回去。

    经理老赵则看了看临朗和阎川,视线像是黏在了这两人身上一般,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和疑惑。

    其他人摇摇头,又围着虞敏和小路警官掰扯起来,不是分析梁珑这人越发有嫌疑,就是在出谋划策,说要一起去把梁珑找出来。

    老赵一听,赶紧收回视线,连忙加入进讨论中去:“找梁珑?这不合适吧……”

    总之是热闹吵嚷得不行。

    倒是余力和凌舒两人,没有参与到那边去,反而目光如炬一般,盯着临朗看。

    临朗见状,微抬下巴,问余力:“先前你说这里‘不干净’,有什么依据?难道是听说了什么?”

    余力目光落在临朗身后的槐木鬼剑上,他小声反问:“您是不是老板请来做法的?”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回答上临朗的问题:“我听见几个月前,经理在打电话,说冷藏室的冷气又出问题了,险些把一个员工关在里头冻死,还好发现得早,没出大事。还有灯泡也是,有问题。哦对,经理还说什么结断了,得换新的。”

    “后来隔天,就有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白发老头过来,人看起来精瘦,还一直咳嗽。他一来,经理立马就带他进了靶场,神神秘秘的,连老房一开始要上前推卡,都被经理骂了一顿赶走了。”余力说道。

    “他来了之后,灯泡短路的问题就好很多了,而且冷藏室的冷气,也没有再莫名其妙地突然降得要冻死人。”余力匆匆瞥了眼经理那儿,语速很快,“所以我才说这里不干净,肯定是那大师来做了什么,才叫靶场这儿太平下来。”

    临朗一听,眼色顿时微变:“这老头叫什么名字?”

    “那就不知道了。”余力咽了咽口水,“您认识?”

    “他后来难道没再来过?”临朗反问。

    余力挠了挠头:“那我也不清楚……我们都是轮班的,但我没见过他再来了。这边来来往往的人,只有经理最清楚,大堂大门这边有进出感应识别,连着经理的手机,他那儿有每个人的进出记录。”

    余力说着,往经理那头看了看。

    临朗顺势也跟着看向经理老赵那儿。

    就见老赵顶着一张被纱布、创口贴贴满又肿胀的面孔,正忙着劝一众义愤填膺的人放弃搜找梁珑的念头——

    “现在所有的灯都坏了,等下太阳就下山了,天一黑,大家看不清路,万一尊贵的会员磕着碰着受了伤那可怎么办……”

    钟耀怼回去道:“现在尊贵的会员我就挂彩了。”

    “那不一样……而且万一真是梁珑有问题,我们在明,他在暗,多危险啊!”

    “这倒是。”小路警官表示赞同。

    “所以啊!!大家还是别到处走动了,老老实实等到天亮,安全最重要!”老赵说道。

    临朗听着经理在那儿拼命劝导所有人不要乱走动、搜寻人,眼底划过一抹轻蔑嘲讽的暗光。

    “这人也不清白。”他道。

    阎川应了一声,听余力这么说,显然这经理也是清楚靶场问题的。

    那么监控有问题,说不定也是经理操作的。当时是他将所有人往数据机房上引导暗示的,比起靶场有个不为人知的暗道,“献祭”掉一个梁珑,是个划算的做法。

    何况梁珑在暗,能逃脱的可能性大,这分明是个有利无害的算计。

    凌舒竖起耳朵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挪到了临朗的身后侧,拉近了点距离,但又像是怕被临朗赶走,特意没敢靠太近。

    她发现与临朗同行的那个男人,总是落后临朗半步站着,宽肩阔背,和临朗的身形差别分明,仿佛能直接覆盖住。

    每每其他人有什么动作,转向临朗又或是走近些,那人就会立即随之移动警觉起来,明明拄着一把金属单拐,但行动上却凌厉灵活极了。

    凌舒直觉还是与临朗保持一点距离,只要有情况的时候,能让她稍稍躲一躲,就够了。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的那道划痕早就不渗血了,就像虞警官说的一样,那道划痕很浅,指不定不到两个星期,连血痂都掉了。

    但她却忘不掉那一瞬间,冰冷刺骨的触感,又利又薄又小,划过她的额头,就像是……指甲。

    那指甲,就像是在摸索着她,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直直扎入她的脑海里,仿佛在翻捣着什么。

    凌舒想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她没敢说出来,生怕自己说出来,那东西就又找来报复她。

    没错,是“报复”。

    扎在她手背上的玻璃碎片,就是她害怕遮挡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腾起的愤怒,下一秒这些玻璃渣全都飞了过来,叫她吃痛地不得不松开手,然后额头上就被那指甲划开了一条长痕……

    凌舒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记恨上了,但又被莫名其妙地放了一马。

    可她不敢放松下来。

    临朗注意到凌舒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动作,他投去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人身上有淡淡的阴气,就和先前她的同伴、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的相似,但现在那股气息已经离开了,只是仍旧有一些残留的痕迹。

    不致命,顶多叫人倒霉一阵子,毕竟阴阳不两立。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没时间报复的,是靶场的“原住民”,但被着重关注的,却是这几人。

    “这里的鬼祟阴魂,都越发急躁,这恐怕无形中也加剧了这些会员身上原本就沾染的冤亲债主,原本或许还未成气候,但在这儿待得久了,反倒是成就了。”阎川沉声道。

    临朗闻言眉头皱了皱。

    “这么说的话……那个男人,金元盛,他身上的桃花债更重,怕是要有危险了。”临朗沉声道。

    阎川眼色沉了沉,倒是差点忘记了这人。

    凌舒听见临朗和阎川的低语,眼神闪烁了一下,金元盛……身上桃花债重?

    这人到底干过什么事情?那她莫名其妙被“报复”,岂不就是被这男的牵连上的?

    她握紧拳头,要说起来,她和这人也没多少熟稔,只是看着家里长辈介绍的份上,互相接触了一段时间,今天说来靶场玩,她对这也感兴趣,便来看看,却没想到撞上这样倒霉的事情。

    还桃花债?

    家里长辈还说这人老实!

    她真是呸了,等她回去,定要把这人披着的皮一层层扒下来,让大家都看看清楚,免得再去祸害别的姐妹。

    她一边在心里咬牙想着,一边就听临朗道:“走吧,先进去再说。”

    凌舒立马跟上。

    经理老赵那边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劝回了大堂的会员接待室里,他一抬头,就看见凌舒随着临朗、阎川那俩年轻人进来。

    他见状顿了顿,猛地一拍额头,他就说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诶哟诶哟!”老赵吃痛地捂着头直吸气,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伤口上,痛得他眼前都发黑。

    “老赵你干嘛呢?”钟耀奇怪地看向经理。

    “那个!小金先生!他怎么还没回来!?”经理急急忙忙地说道,看向一旁房克,“你快去找找!”

    房克闻言一僵,指了指自己:“我去找?我一个人去找?我不去。”

    他用力摇摇头,直摆手。

    前面大家都还说安全起见,谁也别私自行动乱跑找梁珑呢,现在倒是喊他去找金元盛?!这不是一个性质吗!?

    既然可能有危险,他才不一个人去呢!

    “金元盛……就是刚才说要去打电话的年轻人?”虞敏这下也想起来了,先前恰好人多又混乱,金元盛自己硬是要跑出去打电话,把她搭档挥开。

    加上那会儿还没出灯泡炸裂的事情,谁也没想过他一个人跑出去会有什么危险,也就由着去了……

    现在竟然还没回来?!

    而且这边一直没信号,这人也应该在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就回来才对。

    虞敏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抿嘴对自己的搭档道:“知道了,我们去找他。”

    小路警官点点头,有些懊恼道;“我就不该放他走,他说他不离开鹿逐,就去边上打个电话,我想我也没合适理由拘着那人……”

    何况,这边的会员都是非富即贵,他不想得罪。

    结果现在可好了,这人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真出了事……他完蛋了。

    钟耀一听两个警官都要去找那姓金的小子,立马瞪大了眼问:“你们都走了,那我们这边怎么办?谁保护我们?”

    “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呢,能有什么事情?”经理闻言说道。

    “那不一样,你不是说那个梁珑还有自己的复合弓么?所以他会用弓!”钟耀说道,微微提高了声音,“万一他要是个报复社会的,无差别攻击怎么办?专挑我们这些活人靶子射了!”

    “而且我们就在这透明的、现在全都大门敞开的接待室里,一览无余!没哪个活靶子比我们更容易射了!”钟耀又补充。

    接待室的周围墙壁原本全是设的隔音玻璃,这会儿玻璃全炸了,还真的是畅通无阻。

    余力几人一听,顿时各个都紧张起来,钟耀说得一点错都没,万一梁珑真有问题,真要无差别杀他们,那他们这些人没了警-察在这儿保护,岂不是瓮中捉鳖了?

    这里可是靶场!最不缺的就是复合弓和箭了!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走!一个都不能走!”

    一有人起头,其他人都纷纷附和,甚至还有人提出要么就让他们去拿上枪和子弹、弓和箭,来自卫。

    虞敏和搭档听得眼皮都是一跳,这怎么可能允许!?

    不说这些人有没有点准头,光是普通人高压下,会不会失控乱射击、误伤人就是个大问题,怎么也不可能答应的。

    经理老赵听着这一群人的担忧和嘟哝,不由郁闷地捂脸,他先前渲染的恐吓……好像太有用了点,有用得过头了。

    只有他知道,梁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出来射击人,他们要害怕的……根本不是人!

    “索性,你们要去找那姓金的小子,那大家就一起去!”钟耀一拍桌子说道,又得到了余力几人的出声赞同。

    凌舒没有说话,她就静静跟在临朗和阎川身后观望。

    反正她既然打定主意了,就不打算再左右摇摆立场,临朗和阎川这两人打算去哪儿,她就跟着去,不管其他人要做什么。

    临朗和阎川浑然没有想过自己身后缀了一根小尾巴,只是看着这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虞敏和小路警官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按不住了。

    “行了,别说了,一起走。”虞敏低喝了一声,镇下了嚷个不停的一群人。

    “走走走。对了,拿手电筒,老赵,应急手电筒放哪儿的?”钟耀问经理,“等下天说暗就暗,还是随身带着好。”

    经理一阵心如死灰,只好把前台底下放的应急储备拿出来,把手电筒分发给每一个人。

    一行人期期艾艾地挤在一块儿,虞敏和搭档两人走在最前面,临朗和阎川则静观其变,缀在所有人的后面。

    凌舒走到了两人身前去,她可不敢一个人掉在队伍的尾巴最后,但也怕走在队伍中间,一不小心,跟丢了临朗和阎川。

    这会儿天还不算暗,整个鹿逐墅看起来和往日没有多大区别。

    内敛而奢华的木质长廊,透着斜阳挥洒下来的暮光,暖色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昏沉。

    廊道长而狭,两侧都是单间的移门,虞敏几人将所有移门一一打开,呼喊金元盛的名字。

    长廊里没有丝毫回应,只有他们一行人的回音偶尔回荡在空旷的廊道尽头。

    “小金先生他……真的出事了吧?”房克压低声音,颤抖着低低道,“不然我们喊他半天了,他怎么一声不吭?”

    经理老赵闻言立马瞪过去,“呸呸”了两声:“嘘!净说不吉利的话!小金先生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

    “可能被先前炸开的玻璃砸中、砸晕了?”钟耀说道,张望着周围,问经理,“老赵,除了我们接待室那儿是成片的隔音玻璃墙外,还有哪里是这样的?玻璃得厚实、大片,才可能把人砸晕过去。”

    经理闻言反应了过来,连忙应声道:“有!有!练枪的室外靶场那边,佩戴降噪耳机的准备长廊,就是隔音玻璃,那边足有四五十米长!要是那边也炸了……不得了。”

    “那还不赶紧过去!”钟耀一听,立马说道。

    虞敏也向经理点头:“你带路。”

    复合弓和枪支的室外靶场是两片地方,整个鹿逐墅的面积非常大,对于鲜少来这儿的人来说,就像个迷宫一样。

    经理听到虞敏让自己带路,不由咽了咽口水。

    室外靶场……离猪笼太近了。

    哪怕是平日里,太阳一下山,他都不会往那头走。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房克:“老房,你给警官带路。”

    “你怕什么?”临朗轻飘飘、带着一丝嘲讽的声线从队伍后头传来。

    一行人闻言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临朗与阎川走上前几步,站定在经理的面前。

    老赵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旋即梗着脖子强调:“您在说什么?我哪儿怕了?只是老房一直带会员参观鹿逐墅,他更熟悉而已。”

    “你是这儿的经理,你就不熟悉了?”阎川开口,他敛下眼色,手中拄拐不轻不重地叩击地板,沉声问,“推三阻四什么?”

    “我、我……”老赵微噎,转头对上虞敏和小路警官打量的视线,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带路当然没问题,那就请各位跟着我走吧。请小心脚下,打开手电筒。”

    户外光线已经慢慢昏暗下来,尽管仍旧能够视物,但对心里本就有鬼的老赵来说,这点光根本不够,反倒是模模糊糊、隐隐绰绰的,更让他心慌。

    周围的手电筒光全都打开,一时间周遭亮堂起来,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些许。

    一路快步走到室外靶场,门口的木质挂牌标着“壹号兔笼”。

    练枪的室外靶场也分两个地方,一个是室外定位靶,另一个就是眼前的活靶。

    活靶用的是肉兔,所以这里挂牌标着“壹号兔笼”,而另一边复合弓用的活靶则是鸡,门口标着“贰号鸡笼”。

    果然,一到这边,就见原本敞亮封闭的隔音玻璃长廊,只剩下了一个镂空的架子,木板上满是大块的碎玻璃,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经理见状轻轻倒吸了口气,虽然有了点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边的玻璃也炸成这样,整个区域都面目全非了。

    阎川一走近,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微微抬手,止住了临朗的步伐,压低声音提醒青年道:“这里有点问题,有尸气。”

    临朗闻言眉头微抬,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啊!”房克突然低叫一声,有些惊恐地指着室外那片空旷草场与灌木间,手里照过去的手电筒光束颤抖得像是倚着筋膜枪。

    他一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顿时一片混乱的尖叫声响起,吵得临朗眉头直皱。

    他顺着房克的手电筒光束看过去,本以为房克见鬼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你冷静点,看到什么了?”虞敏快步走到房克面前,顺着房克的视线看过去,也什么都没看见。

    “地上、地上……兔子……”房克哆嗦着说道。

    余力闻言反应过来,连忙照向灌木丛之间。

    几束灯光都往那头打,这才发现那头竟是许多只被养作活靶的肉兔,全都倒在灌木丛里,雪白的毛发都沾上了鲜红的血,周围翠绿的草叶上也都是大量的血,看起来极为血腥。

    凌舒见状猛一哆嗦,连忙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饶是余力这些教练和安全员,也是第一次看见数量如此多的死兔子,不由胃里一阵翻腾。

    临朗见状不由看向阎川,眼神示意:“这就是你说的……尸气?”

    阎川顿了顿。

    “怎么会这样?!”房克失声叫道,“这些兔子怎么都死了!?难道是……难道真的是梁珑?他……连兔子都不放过?”

    “那他迟早会对我们人下手的,这也太残忍了!”余力握紧了拳头,“我们应该有武-器,起码能自保!”

    小路警官闻言连忙开口安抚劝导,打消一行人又升起想要拿起武-器的念头。

    经理老赵在一旁惊恐地盯着这些兔子,仿佛这些兔子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一般。

    倒是一旁,那新来的员工突然“啊”了声 ,惊讶道:“这兔子……它在动?!”

    经理闻言一愣,蓦地看过去。

    就见那雪白的毛发包裹着娇小的身躯……仿佛真的在上下起伏着!

    可是这么多血……怎么可能兔子还活着?难道兔子有问题?

    经理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害怕得不敢动弹。

    临朗与阎川大步走上前,虞敏见状立即抬脚跟上,拦住两人:“嘿你们!”

    她看了看临朗和阎川,微皱眉头,随后压低声音道:“待在我身后,小心是陷阱,注意周围。”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配枪,小心戒备地靠近。

    身后原本忙着安抚人群的小路警官见状一愣,也连忙掏出配枪来,低低对其他人道:“都安静!帮忙手电筒打周围!看看灌木里有没有藏着人!”

    他们以前就听过一个案子,有专门爱伏击出警警员的凶手,布置了犯罪现场后,远远地用一根细线牵动尸体,造成尸体还活着的假象,引警员过去察看,然后便动手,几乎十拿九稳。

    其他人听见小路警官的话,立即照做,手电筒的灯束将那片灌木照得极亮堂。

    虞敏与临朗、阎川三人靠近了那片倒伏的兔子,她先检查戒备了一圈周围,确定的确没有人后,才收起配枪,朝身后的搭档看了一眼,俯身小心检查地上的兔子。

    小路警官见状,没有收起配枪,而是继续提防戒备着周遭。

    “兔子身上没有伤口。”临朗微眯起眼,低声对阎川说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虞敏手下正检查的那只兔子,陡然翻了个身跳起来,飞快地蹦跶跑开了,吓了虞敏一跳。

    不远处的小路警官也是吓了一跳,险些就要扣动扳机了。

    “什么情况!?”他不由大声问。

    虞敏脸色越发沉了下去,环顾周围,这些兔子……倒像只是睡着了。

    那这些实打实的血,又是哪儿来的?

    她微微拈着指尖沾上的血液,触感甚至还有几分粘腻,没有干。

    第97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七天·【二合一】

    多年的工作经验与训练出来的敏锐直觉,让虞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恐怕发生了不止一起死亡凶案。

    她深吸了口气,鼻腔中全是浓郁而新鲜的血腥味。

    她示意临朗和阎川随她回去,离开这边。

    临朗和阎川都没搭理,不过虞敏显然也没注意这两人没跟上来。

    “那些兔子没死。”她转身径直回到人群中,开口向其他人解释。

    她话音一落,经理蓦地站直身体看过来:“什么?!没死!?那么那些血?!”

    虞敏脸色微微难看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不是兔子的,是其他……”

    她没说完,她也无法断言什么,但显然其他人都猜到了她的意思,纷纷看向凌舒。

    凌舒见状反应过来,低低吸了口气,声音不由地有些发抖,低低问:“是金元盛?”

    “现在还不确定,但恐怕你不得不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虞敏安慰道。

    凌舒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尽管她厌恶金元盛,但也没想过对方会死。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仓促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人是什么变-态啊,无差别杀落单的人?然后还给兔子下药、把血全都抹在兔子身上??”钟耀的声音微微变调,拔高了分贝问。

    所有人都寒毛直竖,忍不住看向四处,生怕梁珑就藏在暗处,冷不丁地向他们放冷箭。

    经理老赵听着钟耀的话,双腿虚软。

    他知道梁珑不会这么做。

    梁珑是老板派来的“屠夫”,没有老板的派单,平时梁珑只会待在前台,充当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普通员工。

    不论是被炸的老刘,还是现在失踪的小金先生,他们都不在老板的名单里,他很清楚。

    所以唯一可能做这些事情的……就只有鹿逐墅里的东西了。

    可是明明几个月前老板请来的大师,明明已经镇压了一切,那位大师这两天还在靶场……那东西怎么可能还跑出来为非作歹呢?

    老赵脑子里乱成浆糊,冷汗浸透了衬衫。

    “万一……不是梁珑做的呢?”余力声音打颤,他手指颤抖得极厉害,指向了足有四五十米远的长廊尽头。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灌木丛那头的兔子引去了注意力,也就没注意更多,而廊道的尽头掩在了暗处,黑灯瞎火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临朗和阎川原本正在研究琢磨地上这些兔子,此时也正有所感一般,蓦地抬头望向长廊的尽头。

    “是那股气息……”临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和刚进鹿逐墅时感应到的阴臭完全一致,只是此刻更杂乱,更腥臭。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从灌木丛这边抄近道快步追上去。

    一直在留意临朗和阎川的凌舒见状,连忙抬脚就要跟上,却被钟耀拦下。

    “诶哟小姑娘,你别冲动啊,就算那边是金元盛,你也冷静点,那个梁珑,说不定还在周围。”钟耀压低声音道。

    凌舒一听,反应过来,这是把她当成关心则乱的女朋友了?

    她连忙解释:“不是,是那两位先生!他们过去了!”

    “诶?”钟耀闻言,顺着凌舒手指的方向,看向室外灌木那头,这才注意到临朗和阎川的身影已穿过斑驳的树影,快要融进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虞敏和小路警官见状,立马快步追赶上去,也顾不得管余力刚才说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横竖都在廊道的尽头。

    “你们两个!”虞敏追上了临朗和阎川,急急警告叮嘱,“不要再擅自乱跑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就在寻找落单的——”

    她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随着她跑近,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廊道尽头的墙壁——

    一个男人被一-丝-不-挂地悬在了墙壁上。

    他浑身赤-裸,全身上下,一道道细细的、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的伤口,在他周身织成一张猩红的网。

    血珠顺着脚踝滴落,在他的脚底下汇成了一个浓厚的小血洼。

    虞敏眼瞳剧颤。

    这是……

    “梁珑!?”经理老赵与其他人紧随其后跟上来,老赵失声尖叫起来,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双膝一软,竟是“噗通”一声重重跪砸在地上。

    “是他……他死了……真的是他死了……”经理惊慌失措地瞪大眼,声音压得极低。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眼神涣散。

    而其他认出了梁珑的人,则也吓了一跳,钟耀轻轻倒吸了口气:“怎么可能……怎么会……”

    “梁珑怎么会死?!他要是死了,那么人到底是谁杀的?!”房克猛地看向虞敏几人。

    凌舒捂住了嘴,视线定在梁珑的尸体上——

    那人甚至睁着眼,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红,像是生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不甘心又恐惧地瞪大了眼,以至于眼白周围的血丝都撑爆了,看起来格外狰狞。

    梁珑的脸上也被划花了,尤其是一双眼睑下,两道又深又直的红线,就仿佛是两行血泪一般,一直绵延至下巴,划痕又直又深,叫那面皮都翘开了边,仿佛几乎被整张剥开。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紧紧闭上了眼。

    虞敏此时也答不上来,她皱紧眉头,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梁珑的身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他身上的尸斑边界模糊,颜色很浅,说明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虞敏说道,作为一个即将退休的老警员,即便没有法证在边上,基础的判断她也了然在胸了,“没有发现致命伤,也没有发现动脉静脉大出血的痕迹。”

    “这些血液的量,至少说明他被挂在墙上的时候是活着的。”小路警官在一旁补充,“他的死亡原因,很可能就是失血过多,是吧虞姐?”

    虞敏微微点头,抿了抿嘴唇。

    要她来看的话,这人的死亡,尤其像是一种凌迟,一刀刀割开、放血、甚至有意避开了会大出血的部位,特意放缓了其死亡的速度,放大了死者对死亡的感知和惊恐……

    这到底是多么深刻的仇恨?

    而且……用的到底是凶-器?

    不是刀,刀做不到那么纤细又笔直连续的伤口。

    “是弓弦。”临朗在虞敏的身侧淡淡开口,他看向虞敏,“凶-器和割开第一个死者颈动脉的凶-器一样,是复合弓的弓弦。”

    他想起梁珑先前说漏嘴时提到过,复合弓的弓弦很快很利,哪怕不是爆-炸回弹下的速度力量,仅仅是成年人的手劲,也足以杀死一个人。

    照那人的说法,梁珑恐怕是深有体会,更是亲自实践过。

    虞敏顿了顿,视线落在临朗身上:“弓弦……?确实很像……你怎么想到的?”

    “他告诉我的。”临朗指了指墙上的梁珑尸首。

    小路警官在一旁闻言轻轻吸了口气:“什么?”

    “你在想什么?是他先前告诉我,哪怕只是成年人的手劲,要用弓弦杀人,也不是难题。”临朗弯了弯嘴角看那个明显想歪了的年轻警官,然后说道,“现在看来,他没说谎。”

    虞敏眼色沉了沉:“他这么说过?”

    小路警官讪笑一声,低低道:“这人真奇怪……”

    临朗目光落在梁珑的尸体上,这么一具犹如被血线缠裹起来的尸体,怪诞而惊悚,那两行竖直划过眼下的血痕,像是强迫性的懊悔赎罪。

    这是来自鹿逐墅那道气息的报复。

    现在既然梁珑已死,这里应当也就太平了吧。

    临朗眼色微暗,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想通过他找暗道、揪出宫大师和幕后老板的线索,就彻底断了。临朗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梁珑都死了……那现在我们到底在躲谁……?”凌舒深吸了口气,出声询问。

    她心里一直有一个隐隐约约的、颠覆三观的答案,但她还是没说,只是目光落在临朗和阎川的身上。

    这两个男人自始至终异常冷静,仿佛眼前的尸体惨状只是寻常风景。

    小路警官闻言咽了咽口水,这确实棘手,本来出警的时候,他们只当是一场意外事故,结果没想到查着查着,冒出了一个嫌疑人,而一转眼,现在,唯一的嫌疑人竟然也死了!

    他现在看着这偌大的鹿逐墅,只觉得一阵眩晕,这里就像是一张大开的怪物的嘴,而他们正一个个自己往里头跳。

    这案子实在是太古怪了。

    “梁珑……就这么挂在这儿吗?”钟耀开口问。

    虞敏应了一声:“不要靠近这片现场了,等明天法证和其他同僚过来,自会处理这边。”

    她呼出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扫过周遭昏暗的角落。

    梁珑不是一个瘦弱的人,他不仅是一个成年男人,且体格强壮而高大,要搬动这样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悬挂在这么一面墙上而不引起他们任何人的注意……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凶手应当也是一个相当强壮健硕的成年男人,不,或许不止一个?

    虞敏在心中考量着,但口头上则催促着所有人先离开这儿。

    “太可怕了……没找到小金先生,反倒是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房克哆嗦着说道。

    钟耀也忍不住跟着点头,压低声音道:“我都要信老刘的那番鬼话了,这靶场是真的有点克活人……尤其是这一片室外靶场,当初他就是在这儿觉得不对劲的。”

    “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虞敏听见钟耀的话,敏感地转过身来问,“这你没和路警官提起么?”

    钟耀闻言一讪,尴尬道:“那是老刘他胡言乱语,我怎么能把这种怪力神说搬出来糊弄小路警官呢?”

    “到底是什么?”虞敏闻言皱了皱眉催促问。

    钟耀见状立马抬手一指长廊那头桌面上的降噪耳机:“就是这耳机!他一戴上耳机,人就恍惚了,然后像是吓了一跳,摘下就走,说不打枪了,改射箭。”

    虞敏闻言顿时神色变了变。

    “他戴的是哪个耳机?”她问。

    “这我就记不清了……”钟耀随着虞敏走到了放置一排降噪耳机的桌前,只好点了几个位置上的耳机道,“大概就这几个里面的一个吧?”

    虞敏和搭档微微点了点头,各自拿起一个仔细端详起来。

    这些降噪耳机都是同一个式样型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他是戴上才不对劲的?”虞敏看向钟耀询问。

    见钟耀点头,她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嘴,也缓缓拿起耳机打算戴上。

    “虞姐……”小路警官见状有些紧张不安,就仿佛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带着诅咒的不祥之物。

    “不过是一个耳机,能出什么问题?”虞敏深吸口气道,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第一个死者是戴上耳机才出现的异常,也许只有戴上耳机我才能知道他到底生前遭遇了什么……”

    临朗略有几分意外地看了看虞敏,虽然这人总是盯着他不放,找错怀疑的对象,但的确是一个认真敬业且富有勇气的好警-察。

    他扫了眼桌上的几个耳机,倒是没感觉到哪个耳机上还残留了阴气。

    恐怕虞敏得失望了。

    “怎么样怎么样?”小路警官紧张期待地看着虞敏。

    果然,虞敏鼓起勇气戴上耳机几秒,又失望地摘了下来。

    什么也没有。

    降噪耳机的效果显著,就连离她那么近的搭档的说话声,戴上那耳机后,她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张合,辨识着口型。

    她又拿起另一个。

    仍旧什么都没有。

    临朗看虞敏执着地似乎打算一个个试过去,无奈地撇开眼。

    既然害死那第一人的阴魂,就是缠在对方身上的冤亲债主,如今那人死了,这边的异常动静也会随之消散,这就是他为什么没能从这几个耳机上感觉到异常气息的原因。

    他对阎川低声道:“她在白费力气……”

    他话未说完,陡然一顿,脸色微变,一把摸上身后的鬼剑——

    鬼剑追踪宫大师残魂的气息,湮灭了。

    阎川见状便猜到了大概,低低问:“宫大师死了?”

    临朗微颔首:“原本还想挖出他在这里的线……现在只能隐约知道他在那个方向。”

    他不明显地抬头示意了一个方向。

    要是宫大师活着,他们起码能钓鱼执法一下,但现在宫大师死了,那他们想从宫大师的身上摸索出对方交易的幕后老板,这就有些困难了。

    临朗眼色暗了暗。

    而虞敏这边,就在她打算摘下的时候,忽然间,她听见了一声喘气——

    “嗬哧”、“嗬哧”……

    那声音,贴得极近!就在她的耳畔!

    虞敏像被电击中,猛地扯下耳机扔在桌上,指尖的颤抖根本藏不住。

    怎么可能!?

    “怎么了?”小路警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抓住摇摇欲坠的虞敏,“虞姐?!”

    临朗见状眉头一皱,不对劲。

    他立即上前,抓过那耳机贴在耳畔。

    虞敏看向临朗,惊惶又不安地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说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喘气!?

    那声音,就像是破旧残缺的拉风箱?!

    这对吗?!

    她一边自我怀疑,一边又忍不住看临朗,想知道临朗有没有听见相同的动静。

    “嗬哧”、“嗬哧”……

    费力的喘息声从耳机柔软的海绵中传出,但他却是听见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临朗抓住耳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怎么会这样?

    明明应该消失的……却又出现了?

    就在他感应到宫大师死亡的同时?

    临朗心中陡升起一股寒意,好像这片鹿逐墅,随着宫大师的死,又变了。

    “你也听到了是吗?”虞敏见临朗面色沉静,但抓着耳机的手指却用力得泛白,低低开口问道。

    虞敏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伸手向临朗要过耳机。

    她拿过耳机,没有再贴着耳边听,而是开始检查耳机的海绵,拿出一把折叠小刀,用力划开包裹在其中的海绵来。

    “肯定藏了扩音器,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她冷色道。

    临朗闻言一顿,旋即看向虞敏微抽嘴角。

    不信鬼神的人,就算亲身经历了,都能先往科学角度找原因。

    他摇头道:“别费力气了,不是扩音器,什么都没有。这个恐怕就是老刘今早戴过的耳机。”

    “怎么可能没有东西?那我听到的是什么?你也听到了不是?总不能是我们都出现了幻觉!”虞敏厉声说道。

    她话音落下后,周围其他人都不由哆嗦了一下,小声问:“你们听见什么了?啊?”

    临朗静静看着虞敏,面色冷淡从容。

    虞敏仍旧不甘心地扯开海绵,尽数挖开,什么也没找到。

    凌舒见状不由咽了咽口水,隐约猜到了一丝,就见那警官蓦地泄力一般松开手,脸色苍白得像是见了鬼。

    怕是真的……听见了鬼。

    临朗从虞敏手里拿过那残破不堪的耳机,环顾一圈问:“谁带了打火机?”

    “我有。”房克小声说道,“要打火机干嘛?”

    “烧了这个。”临朗晃了晃手里的降噪耳机。

    虞敏闻言蓦地看去,不能烧!

    她下意识道;“这是……”

    她顿了顿,“证物”两个字还是被她咽回了喉咙里。

    她已经毁了那耳机,就算是证物,也被破坏了。

    她不受控制,那一瞬间冲出她认知的恐惧抓住了她,她没有考虑太多,只是一股脑地想要找出一个原因。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那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耳机里。

    ——像是住在耳机里的鬼。

    她没有再说什么,像是默认了临朗的做法。

    “啪嗒”一声,一窜橙黄的火焰窜出,迅速点燃了破碎的海绵。

    一缕缕黑烟混合着难闻的气味飘出,烧着烧着,那火苗竟是忽然蹿成了绿色!

    一众人吓了一跳,但下一瞬间,火苗的颜色又恢复了正常,就好像刚才一闪而过的都是错觉。

    临朗见状眸色微暗,猛地半眯起眼,看向方才火苗窜起又消失时倾向的方向。

    他不着痕迹地与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微摇头。

    那东西,似乎跑了。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堆还没有燃尽的剩余耳机,眼色冷冽,抬脚走开。

    经理老赵看着地上那摊余烬,临朗一走开,那火苗似乎就熄灭得更快了。

    他脸色变了几变,这个年轻人,好像和那大师……是同一路人!

    “你去哪儿?”他连忙喊住临朗。

    “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找到么?”临朗微偏头,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不找了?”

    老赵反应过来,临朗指的是金元盛。

    他吞吞口水,飞快爬起来,紧紧跟上临朗:“要找的要找的!”

    大概是临朗看起来太冷静,太漠然,反倒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出一份格外的神秘与可靠来,其他人不由自主地追上临朗。

    阎川拄着单拐走在他身侧,金属与地面碰撞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廊里荡开,叫人心颤。

    “……为什么要烧?”虞敏快走几步,追上临朗,压低声音问,“那火焰……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绿色?”

    她一边问,一边不由自主地捏紧拳头,耳机的事情让她心里那坚信不疑的无神论调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临朗闻言看向虞敏的眼睛:“你要是不信,我解释什么都是白搭,何必浪费我口舌?”

    虞敏呼吸明显粗重急促了几分,脚步下意识地一顿,落后临朗几步。

    她抿抿嘴,目光在临朗与阎川的背影上闪烁,迟疑了几秒后再度追上,深吸口气:“既然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就信。”

    临朗微抬眉梢,倒是没有冥顽不灵。

    “因为这是媒介。死者和死者身上冤亲债主存在的媒介。”他开口说道,“或者再简单点说,这是鬼联系活人的媒介。”

    “只有烧了,阳火克阴,才能彻底毁掉。”

    虞敏瞳孔一震,果然和她想的差不多。

    “那……绿色的火焰代表了什么?就是那个东西吗?”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嗯。”临朗应了一声,但没说那东西跑了,只是道,“这里的冤亲债主,不止一个。入了子夜,将更麻烦。”

    虞敏呼吸陡然一重。

    作者有话要说:

    第98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八天·【二合一】

    其他人缀在临朗和阎川的身后,像是一串小尾巴。

    “你们说……那个被烧掉的耳机,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房克声音里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小声问其他人。

    那个被用来点着耳机的打火机,他都不敢要了,留给临朗了。

    一旁先前负责收拾使用装备的新员工闻言,轻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还是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

    “虞警官不是说耳机里可能藏了什么播放器么?海绵里找不到的话,指不定藏在金属里,再说现在微型纳米技术多发达,不起眼的一个小东西,很容易被忽略。”

    “你们也看见那窜起来的绿色火焰了吧?我看就是烧到了那个,所以火焰颜色一下子变了,烧完又恢复了。”那新员工说着说着就觉得这逻辑非常自洽了,兀自点点头。

    房克闻言咽了咽口水,要按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钟耀也不太信鬼神论,他点点头,看了看那员工身上的铭牌,叫华笛安:“小华说得也有道理,要我看啊,肯定凶手就是鹿逐墅里的人,先前那么混乱,说不定凶手就趁乱藏起来了。”

    “除了我们这些人外,要是还有人进了鹿逐墅却没离开、还不露面,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肯定是凶手。”

    房克一听,顿了顿,立马转向经理老赵,扬声问:“诶老赵!你那手机不是连着大门的身份识别吗?能看到进出记录吧!快查查,谁进了鹿逐墅还没出来过!”

    他说完,转向钟耀几人解释:“只有经理的手机绑了那进出识别软件,谁出来过,谁没出来,他最清楚。”

    经理闻言顿了顿,脸色显得有几分不自然:“查这个干嘛?”

    “诶呀你没听我们刚才说的?你别问了,赶紧拿出来吧。”房克催促。

    其他人也都催促盯着经理:“快啊!”

    “行了又不会偷看你聊天记录,不看你隐私!别磨磨蹭蹭的。”钟耀催促。

    老赵看着一群人虎视眈眈的眼神,不由头皮发麻,不交看来是不可能了,只好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

    新来的小员工最起劲,华笛安立马接过手机,三两下就找到了软件,对那识别软件的操作也熟练极了,仿佛常用似的。

    不过眼下所有人都急着找记录,没人狐疑华笛安怎么那么熟悉这些操作,巴不得华笛安的动作再快一点。

    “有了,这是今天的!”华笛安说道,飞快拉出进出记录比对,除了他们之外,也就只有死掉的梁珑和刘洪,没有其他人了。

    经理看着记录结果不着痕迹地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房克喃喃。

    华笛安见状说道:“再往前两天查一查呢?说不定凶手为了隐藏自己当天的行凶,特意提前藏进了鹿逐墅。”

    “有道理!”房克眼睛一亮,立马点头赞同,“查查!往前查个四五天吧!之前也有会员直接在鹿逐墅一住就一个星期的。”

    “这是会员的隐私,老房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经理低喝道。

    房克纳闷地看过去:“这算什么隐私,我又没说什么。”

    “住一个星期?靶场这边还有人住下?”一直静静跟着的凌舒闻言,感到奇怪,出声问。

    房克应了一声:“我们这儿环境好嘛。本来鹿逐墅就给客人们准备了休息包间,有床榻和独立卫浴,完全符合星级酒店标准,还是偶尔会有会员住个三四天的。”

    凌舒不理解,虽然鹿逐墅环境确实与寻常靶场截然不同,但终究还是个靶场,甚至还有活靶,要是她,她才不乐意住一晚呢,多奇怪啊。

    一旁经理老赵抿了抿嘴,没说话。

    华笛安已经动手检索起来了,扩大了搜索范围,他没听房克的,直接选了一个月,老赵见状猛地瞪大眼,就想劈手夺回来:“诶你!不是说给你查一个星期么!你怎么回事!”

    华笛安反应很快,身手也很敏捷,转身就抓着手机躲过了,眼底闪过一抹锐光,看着老赵反问:“一个月的就不能让我们看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凶手就藏在这里面?你知道?!你是同伙!?”

    “你疯了!!我怎么可能是!?”老赵尖叫。

    这边的动静已经完全引起了临朗、虞敏几人的注意力,他们转过身,就见那个新来的员工拿着手机,和经理像是老鹰捉小鸡一般闪来躲去。

    “你们在干什么?”虞敏出声。

    “他!他、他抢我手机!”经理眼神闪烁地道,声音里明显底气不足。

    华笛安则说道:“经理的手机能核查所有进出鹿逐墅的人员名单,谁进来、却没出去过,一目了然!我们要找的凶手,肯定现在还在鹿逐墅里,核查这个名单就能知道是谁!”

    虞敏的搭档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有这个!?怎么先前不说!”

    经理咽了咽口水,视线闪躲:“没想起来……也没人问我啊。”

    虞敏深深看了他一眼,向华笛安伸手拿过手机检查。

    经理见状,只好垂下手,怎么也不敢从警-察手里抢东西。

    临朗没想到还有这个好东西,他快步走到虞敏身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果然,三天前,一个登记名为“宫老”的人进入鹿逐墅,到现在也没出来过。

    “嘶,怎么二十五六天前进来的人,到现在都没离开?”钟耀也跟着看,疑惑极了,“住一个月?”

    “不止,十八天前、五天前,都有人只进不出。”小路警官皱起眉头,这也太奇怪了点,那这些人呢?去哪儿了?

    今天靶场出事,按照经理的话,所有人都被清场集中在了接待室,除去第一批混乱中匆忙跑离的,其他人都在这儿了。

    那些没离开的,怎么仍是不见踪迹?

    虞敏眼色微沉,敏锐地察觉出一抹不对劲来,她对华笛安道;“把核查范围扩大到三个月、甚至半年的。我要所有的名单。”

    “好。”华笛安立即应声,这正合他意。

    随着核查名单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的名字出现在了只进不出的失踪人口名单上。

    房克、余力等鹿逐墅的工作人员见状也不由慌乱起来,房克倒吸了口凉气:“怎么会这样……”

    余力则奇怪地看着这些名字,一个两个他不熟悉很正常,但是所有失踪的名字,他竟然都没听说过!

    他转头问其他教练和安全员:“这些人是你们的学员?”

    “没听说过。”其他同事也都摇头,奇怪地互相看了看,来鹿逐墅的会员,他们几个作为常驻的教练,几乎都有印象,怎么会一个名字都对不上号?

    除非这些人进来后,压根没在他们这儿打过靶!

    可是不打靶,来靶场干什么?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偏头在阎川耳边低声道:“看来我们感觉到的那些气息,和这些失踪的人,逃不开干系。”

    阎川应声,注意力却放在了那个年轻员工身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华笛安,这人是什么身份?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却是抓住了经理这边露出的纰漏的瞬间,直捣黄龙,极有目的性。

    “除了大门外,没有别的地方能离开鹿逐墅了吗?”小路警官询问房克几人。

    房克摇头:“没了,鹿逐墅临崖而建,除了大门,三面都是陡崖,肯定走不了。”

    虞敏抬眼冷冷看着经理:“这些在你经营场所失踪的人,你没有要解释的?”

    老赵嘴唇哆嗦着,浑身打着颤,双腿都发软。

    他刚想张嘴说什么,陡然就听一声声重物撞击着什么的闷响,从鹿逐墅的某个角落里传来。

    虞敏几人敏感地止住了对方要开口的打算,示意这动静,旋即很快辨别出了方向道:“从那边传来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老赵这会儿也听出来了,害怕得浑身打颤:“是食材仓储房。可是那里……除了食物什么也没有啊!”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什么也没有?我看不见得。这不是还有没找到的人么?”

    其他人陡然一惊,意识到临朗的意思后,不由惊恐地看向他们的经理。

    “我怎么可能把失踪的人关在仓储房里!我绝对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和我没关系!”老赵见状连忙说道。

    “我可没说是你干的。”临朗扯了扯嘴角。

    他抬脚大步走向撞击声响传来的那片仓储房,虞敏和小路警官也立即跟上。

    “快跟上!”钟耀催促。

    华笛安收起经理的手机,假装没有看到对方想要拿回来的眼神,略过老赵便快步追上了临朗他们。

    那低闷的撞击声仍旧一下又一下地从角落里传来。

    一行人在房克的领路下,很快来到食材仓储房。

    这边功能区划分得很细,蔬果单独一片区域,然后是冷藏室、水产区……

    “砰!”

    “砰!”

    声音越发地接近而清晰,就在这里了。

    虞敏和搭档立即将所有门打开,却不见门后有任何撞击的东西。

    声音还在继续。

    “柜子呢?”凌舒咽了咽口水,远远指了指房间里那些足够能装下成年人的储藏柜和冰柜。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整个鹿逐墅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中,加上这一片区域连窗户都没有,月光都透不进来,只能靠他们手中的手电筒来照明。

    一扇扇数量极多的柜门,隐在暗中,静谧得叫人越发不安起来。

    那声音,也随着凌舒话音落下,陡然消失了。

    就好像真的被说中了而藏匿起来。

    几人见状头皮微微一麻,对视一眼,上前一个一个地依次打开柜门。

    什么都没有,就连最惹人遐想无比的冰柜,也只是堆满了冻肉。

    经理站在角落里,干巴巴地说道:“你们看,我就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话音未落,就听那熟悉又诡异莫名的撞击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撞击声就在他的身后!

    老赵蓦地惊恐瞪大眼,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震颤!

    他顿时惊恐地往前大跳一步,惊叫道:“在我身后!在我身后!”

    临朗抓过老赵丢给虞敏,一时间所有的手电筒光束全都集中在了临朗身前这一片。

    “这是……鱼缸?”虞敏皱了皱眉。

    面前是三个长约五六米、高度近一米多的水产鱼缸叠在一起,像是一整面玻璃墙。

    “我以为玻璃都被炸碎了?怎么这边鱼缸没事!?”钟耀吃惊道。

    也不能说没事,这些鱼缸的玻璃全都呈现出细密的裂纹,爬满了整面,仿佛只要一根小小的针尖,就能将其溃不成军。

    这密密麻麻的碎纹,叫他们乍一看,难以看清水产鱼缸的里面情景。

    一行人不由地下意识走近两步,更专注地盯着鱼缸里。

    “真的是从水产鱼缸里传出来的?怎么又没了?”钟耀低声问。

    老赵惊恐地直点头:“真的!我感觉到了!很重的一记力道!”

    “这里面装什么的?”虞敏问。

    “就是些新鲜的淡水鱼。”老赵说道。

    他说着,昏橙的灯光下,鱼缸里一抹红色的影子倏忽间一闪而过,惊得小路警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

    “看到了吗?!红色的!”小路警官低低道。

    “对,是大红鱼。”老赵点点头,“这里面大概有十几尾。”

    大红鱼,顾名思义,体色红色,体型很大,成年的体重甚至能达到一百公斤,这种鱼学名又叫哲罗鲑,生性凶猛,幼鱼吃小鱼,成鱼吃野鸭水禽,甚至是水獭,现在是易危动物了。

    “这里的十几尾都是养殖的大红鱼,有证的,能吃。”老赵又说道,这些养殖的大红鱼体型上要比野生的还小一些,也没那么凶猛,才能一起养在鱼缸里。

    虞敏闻言抽了抽嘴角,眼下她压根就没考虑过这鹿逐墅是否存在食材不合规的问题。

    她看向水缸里,难道刚才的动静,就是这鱼撞出来的动静?

    她正这么疑惑着,凌舒突然捂嘴惊叫起来。

    只见碎密的裂纹玻璃后,原本好奇游上前的几条大红鱼忽然一哄而散,搅动起鱼缸里的水。

    一团面积更大的深暗阴影,正缓缓地向前逼近。

    “那是……”

    临朗微微眯起眼。

    一股奇怪的、杂乱的气息忽然涌近,临朗单手垂下,那支雷音笔无声无息地滑入他的掌心。

    “砰!”

    阴影撞上鱼缸。

    这回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团阴影的模样!

    ——犹如一个鹦鹉螺,紧紧地蜷缩着,赤-身-裸-体的脊背佝偻,双膝屈起,双臂抱搂着,被水泡发得胀白的皮肤上,一个个青紫交加的血印看着仿佛被钳子施虐过一般。

    这一团……身体,好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挤压着,以至于头颅被狠狠地塞进了双腿之间,无法看清面目。

    这古怪的姿势,叫人毛骨悚然起来,竟有一丝,像是胎儿蜷在子宫中的模样。

    可换成一个成年人,这就太奇怪了。

    “那是……!?会是金元盛吗?!”钟耀低叫道。

    要换做之前,他百分百认为是金元盛了,但是刚才突然发现这鹿逐墅里,竟然还有那么多无声无息失踪的人,他突然不能确定了。

    又是一声“砰”地撞响,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这团身子,像是被水波推着,撞上了这面鱼缸玻璃!

    “他还活着吗……”凌舒颤抖着问。

    她刚说完,就见一条大红鱼忽然间从鱼缸后游来,猛地一口咬住那人的后颈,轻巧地晃头甩尾一撕扯,便是从那片皮肤上咬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

    凌舒见状吓得惊叫起来。

    旋即,更多的大红鱼从两侧游来,它们游来的水波,将那团“肉”撞得在水中转了个圈,将一直没有朝着众人的另一面转了过来——

    只见它的另外半侧身子,早就被鱼啃食得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皮肉连着筋,飘在水里,就像是勾着鱼饵的绳。

    鱼嘴一张,轻而易举地一口叼走。

    许是尸身已经被大鱼来来回回撞了无数次的缘故,又或是身子被啃咬得差不多了,尸身的蜷缩姿势忽然松了开来。

    只不过因为尸僵的缘故,尸体并未舒展开,而是缓缓地双臂朝前,原本勾抱着的双手自然地漂在水中,它的身形在水中前后左右地摇晃波动,就仿佛朝着众人勾揽一般。

    它的脸,也慢慢被水抬起一点角度,并不明显,但却是从双腿间拔了出来——

    原本是眼睛、嘴巴、鼻子的部位,全被啃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张扁平而空洞的面孔,就好像是根本没有来得及发育长出五官的巨婴。

    即便如此,在场仍旧有人辨认出了尸体的身份——“小金先生!?”经理惊恐地失声叫起来。

    凌舒的尖叫声陡然拔高了不止一个调!

    周围所有人几乎各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虞敏这样的老警官,这一夜在鹿逐墅看见的三具尸体,也大大超越了她整个工作生涯中的所见所闻。

    唯独临朗与阎川面色未变,就好像眼前这一幕全然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什么人能做到这么残忍!?”钟耀又气又怕,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凌舒想到先前自己身上感觉到的一切,打了个哆嗦,喃喃低声问:“难道真的是人做的吗……?”

    钟耀几人闻言全都看向凌舒。

    “我额头上的这道划痕,不是碎玻璃划开的。”她低低道,“我能感觉出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的指甲,那么小,那么薄,那么利……它在找我……”

    一行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钟耀勉强道:“姑娘,你那会儿都吓坏了,怎么能当真呢……”

    凌舒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我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信真的有鬼!”

    钟耀一噎,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可是……人,能抓,会死,要是鬼的话,我们又能怎么办?要是信,那是鬼,我们岂不是只能原地等死了?”

    他说着,不安又紧张地搓了搓手,看看凌舒,又看看虞敏和她的搭档,像是指望对方能来说两句话。

    临朗听见钟耀的话,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原来这人坚持无神论,竟然是这个原因?那听着倒是……比那姑娘还信鬼一点。

    被钟耀盯着的虞敏沉默片刻,转向临朗:“你说他的死,是人,还是鬼做的?”

    钟耀没想到虞敏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岂不是荒唐!

    他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临朗看看虞敏,见女警官的眼里闪过一抹坚定和保护的决心来,他干脆地点头回道:“鬼。”

    他没管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惊恐吸气,只是说道:“金元盛身上的桃花债深,且不止一个婴灵盘踞其身上,只不过平日里婴灵过于弱小,而金元盛又是成年男子,阳火旺盛,几个婴灵形同虚设,直到在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乱了套。

    身上有孽债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走。临朗眼色深了深。

    “婴灵……?”凌舒愣愣地问,“所以找我的那个……果然是个婴儿鬼?”

    “嗯,但应当对你只是在分辨判断是否为目标,所以才没有对你造成太大的伤害,你不是它们的目的。”临朗向凌舒微颔首。

    凌舒一时间不知道该害怕还是庆幸。

    她目光转向鱼缸里那面目全非的金元盛,这人,是目标。

    钟耀喃喃:“我就说这小子风流不好……”

    一旁房克反应过来,金元盛是他们的老会员,带来的女伴几乎每次都不一样,上次那个还是个孕妇,他几乎一下就明白了:“他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月份都那么大了……肯定都成型了,却把孩子打了,所以才会被报复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吧?”

    金元盛让那些已经成型的婴儿被引产流产,产钳夹着死胎,所以他的身上也到处是钳子的血印。

    “大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经理忙不迭地问,看着临朗,就像是看一根救命稻草。

    临朗见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暗光,淡声道:“死掉的人,都是身上背了人命的,只要自己干净,就不用担心被鬼找上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鬼都不太讲道理,它们分不出直接凶手和间接的区别,只要是害它们殒命的,都是它们报复的目标。”

    “所以,要是有谁觉得自己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的,还是尽早说出来,我或许还能帮他挡一挡灾,源头上解决报复作祟的鬼,自然也就没事了。”

    他说完,静静看着老赵。

    老赵浑身一僵,脸皮抽动了两下,旋即僵硬地挪开了视线,一声不吭。

    临朗见状轻呵一声。

    有的人,就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他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的冷藏室,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丝丝寒意卷着厚重的白气从门缝里钻出。

    临朗猛然转身看向那间冷藏室。

    刺骨冷气扑面而来。

    而地砖上,冷凝的白气下,仿佛有什么东西。

    临朗眼色晦暗下来,递给阎川一个视线,示意对方看顾好其他人。

    经理见状喉咙里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害怕得直发抖。

    那白色的冷气只是眨眼间就飞快地蔓延到他们所站的区域,他顾不得这冷气蔓延的速度比他跑动的更快,他不顾一切地就想跨过冷气夺门而出。

    临朗见状低喝一声:“别过去!”

    但经理哪里听得进去,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站在经理身后的钟耀,忽然瞳孔一缩,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惊恐,手指哆嗦地指向地面——

    只见被经理冲开的冷气雾团下,竟是凭空浮现出了一只只血脚印!

    方才在白气下若隐若现的,就是这些!

    临朗脸色蓦地一变,翻手鬼剑出鞘,左手捏三清决,往前急跨一步,右手抬起就要抓经理,却仍是慢了一小步。

    就见那血脚印仿佛感应到了踏入冷气之中的老赵,蓦地调转方向,血色脚印飞快朝着老赵那头蔓延。

    老赵见状害怕得跑得更快:“你不要过来啊!”

    临朗看老赵直接跑出了他的触及范围,不由眉头一皱,咒骂一声。

    那血脚印极快地追上老赵,触碰上的一瞬,竟是化作缠绵的血线,丝丝缕缕地飞快盘绕上老赵的脚、沿着脚踝往小腿爬去。

    老赵浑身一抖,被血线缠住的瞬间,刺骨的、焦灼的剧痛叫他忍不住失声惨叫起来,恨不得倒在地上打滚。

    他身上飘来阵阵明显的腐臭味,只见他被皮鞋、长裤包裹的双腿下,竟是抖落出一块块焦红相间的烂肉来!

    临朗瞳孔一紧,不再试图去追上老赵,直接手握槐木鬼剑,猛地斜劈而下,爆喝一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与我神方!诛邪敕令!”

    盘在近地面处的冷气飞快地消退,转眼间退回冷藏室。

    “咚!”地一声巨响,冷气卷着冷藏室的液压门重重甩上。

    地上仍旧残留着一个个从冷藏室口爬来的血脚印,血线在地上蠢蠢挪动。

    不远处老赵的惨叫声仍旧不绝于耳,那些血脚印仍是没有放过他,甚至仿佛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般,更快地爬向老赵。

    一个个血脚印密密地出现在瓷白的地砖上,涌动着,叫人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临朗眼神一变,这些血脚印竟是对鬼剑的震慑没有反应,那只能另作他法。

    他掌中那支破罡雷音笔倏然滑落,笔尖直点地砖,一点浓墨从笔尖滴落,深邃的墨色中竟是隐隐窜动着蓝白的电光。

    血脚印化作的红线刚要攀上来,便被浓墨中蕴含的雷霆之力一灼,顿时发出焦糊味,像被滚油泼过般飞快化作焦黑,旋即砰然散开!

    “破!”临朗声音不响,却沉如洪钟闷雷,仿佛天地间的邪祟都要在这一字下战栗溃散。

    只一瞬,地砖上所有血色尽数化作焚烬!

    他站在最后一点未散的电光里,直起身,敛眸垂腕,将笔收回指尖一转,动作干脆得仿佛收刀入鞘。

    作者有话要说:

    第99章 持证上岗第九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九十九天·【二合一】

    地砖上的血色全都化为灰烬,惊恐不已的一众人见状终于松垮下肩膀。

    临朗脸色却未轻松下来,他看向阎川,就见阎川俯身检查地上的血灰,捻起些许放在鼻尖下轻嗅。

    “是血泥。”阎川低声道,“血泥尤其阴煞,这里的东西……很凶。”

    临朗闻言微微颔首,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这些东西可没有理智,不会判别目标。

    就从刚才冷藏室里涌现出来的这些血脚印来看,分明是将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攻击对象,只不过经理的仇恨拉得更深一些。

    他单手握住躁动的鬼剑,剑尖在血泥地砖上泛起诡异的红光,鬼剑正吞噬着血泥中蕴藏的阴气。

    雷音笔收回口袋,笔中所蓄的雷霆法力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后才能交给制作的炼器师重新注入法力,眼下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得看准时机。

    临朗回头看了眼身后一行惶惶不安的众人,沉声道:“快走,冷藏室里的东西顶多安分一阵,不可多待。”

    其他人闻言回过神来,连忙惊恐地往门外跑去。

    “呃啊——救、救我……”地上传来老赵虚弱的低叫,跑过老赵身边的余力几人一听,连忙停下脚步。

    “他还活着!”余力倒吸口气,惊喜又意外地低叫一声,赶紧扶起老赵。

    然而他手一搭上老赵的肩膀、胳膊,就听对方吃痛地连连惨叫起来,吓得他连忙缩回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华笛安上前,立马解开老赵身上的衣服,就见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好肉!满是焦红的、泛着臭味的腐肉,被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地往下直掉!

    凑得近的余力几人见状,惊恐又恶心地忍不住转头干呕起来,鼻间净是飘来一股股甜腥的臭味。

    “要么忍痛走,要么留在这里,你自己选。”临朗对老赵说道。

    老赵闻言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冷藏室金属门,旋即飞快缩回视线,又痛又怕。

    他挪动着还算完整的手指,撑着地勉强站起来,一边“啊啊”地痛呼,一边眼泪鼻涕往下齐流;“救救我,大师,带我一起走,我不想死……”

    他还有那么多钱没有花,他不想就这样死了。

    临朗见状朝余力和华笛安道:“你俩架着他,回接待室。”

    “那鬼东西……它、它只找老赵吗?会不会对我们其他人也下手?!”房克紧张地问临朗。

    一旁钟耀脸色苍白难看,一直因为惧怕而拒绝相信鬼神的存在,现在却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叫他不得不相信。

    他嘴唇颤抖着,却是问:“我们该怎么做?”

    临朗看向他,这人先前还死活不愿意相信鬼神的存在,但现在反而没有固执己见,倒是积极寻找配合解决,总比那没有章法乱跑找死的、或是只想等着被救的,要强一些。

    他环顾这周遭,本就是食材仓储室,他想要的东西,这里应该会有。

    “这儿有糯米么?”他问。

    “糯米?”房克很快反应过来,“糯米真的有用?!”

    “有……”老赵虚弱的声音传来,指了指临门的柜子底下,“最后那一层,有一袋……”

    房克一听,立马去翻找,果然刨出了一袋没开过封的糯米。

    “糯米有用的话……那鸡血呢?”房克扛着糯米快步走过来问,“鹿逐墅有活鸡!”

    临朗闻言微眯了眯眼:“有活鸡更好,要头上戴冠的公鸡。”

    余力闻言吞吞口水:“我知道,在复合弓室外靶场那边是三号鸡笼,我……我去抓。”

    虞敏看了对方一眼,接口道:“我和他一道去。”

    “嗯,方才震慑击退下,那些东西应该能太平一阵,你们速去速回。”临朗说道。

    余力一听,赶紧动身。

    “其他人回接待室。”临朗转向剩余的人警告道,“不要擅自行动。”

    经过刚才的那一番,没有人对临朗的吩咐有任何异议,急急忙忙地返回接待室。

    接待室四面通风,一地的碎玻璃,看得人心惊胆战:“这里连阻隔的门都没有……真的能待着吗?”

    “门难道就能挡住那些东西了?”临朗反问,嗤笑了一声,“呆这儿别动,我去拿点东西。”

    他说完,只是朝阎川看了看,微颔首,也不管其他人惊怕地低叫起来不想他离开,他径直快步走出鹿逐墅,去他们车里拿出一袋子糯米和一份朱砂。

    这些东西他们原本只是放车里备用,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处。

    他们车上的糯米,都是由百束念经开光过的,要比普通寻常的糯米更有辟邪作用。

    其他人因为临朗的那句话而惴惴不安极了,对啊,都是鬼了,还讲究什么门啊墙的?那他们可怎么藏?

    临朗带着东西回到接待室,让所有人都聚在一块儿,随后便围着四角,混合上房克搬来的那袋糯米一道,铺满了朱砂。

    两袋子糯米和朱砂,正好勉勉强强将四面连续地、没有间断地围了起来,犹如画地为牢。

    他找来一个小茶碗,碗口下扣,作为笔,在扑洒好的糯米朱砂上轻巧又熟练地一勾一画,手腕翻转间,四角的糯米朱砂处,被他画上了完整而复杂的道符。

    大功告成,临朗收起手,轻吐出一口气。

    一声声鸡叫混乱嘈杂地响起,由远及近地传来——是虞敏和余力两人抓住活鸡跑回来了。

    “别踩到地上的糯米,跨进来。”临朗出声提醒。

    虞敏和余力应了声,小心地留意着地上的糯米,大步跨进来。

    两人看着都有点狼狈,甚至头发上都夹着几根鸡毛,临朗见状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很快拎着那公鸡的两侧翅膀接过。

    “谁的皮带借我?”临朗看向在场的几个男人。

    钟耀一听,赶紧解下身上的皮带递过去,“我有我有,要做什么用?”

    “栓鸡。”临朗接过,没给皮带更多的眼神,三下五除二便把公鸡缚了起来,老老实实地被他牵着。

    钟耀:“……”

    房克见状眼皮跳了跳,不禁小声道:“八千的皮带栓鸡啊……”

    临朗听见了房克的小声碎碎念,手上动作微微一抖,这回倒是多看了两眼那平平无奇的黑皮带——什么皮啊?八千???疯了吧,钟耀把这皮带给他栓鸡?

    阎川一向注意着临朗,看临朗的小动作,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好笑。

    “这是栓鸡吗?这是栓命,栓的都是我们的命!”钟耀打断了房克的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别说是八千了,八万也值!”

    临朗扯了扯嘴角。

    虞敏看看地上那些被绘成状似云纹一般的糯米,问临朗:“这些糯米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防鬼祟步入。”临朗说道,“只要这些圈合起来的地方没有出现裂口,你们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只是这些糯米就够了?”房克还有些不敢相信,光是超市里随处可买的糯米,就能驱鬼辟邪?

    “没看这里四角都被画上了符嘛?肯定不止是糯米起作用。”凌舒看了房克一眼,反正她是全心全意相信临朗和阎川的,只要他们说没问题,那她就信。

    华笛安一直站在经理这边,静静看着临朗在周围撒上糯米、画上道符,眼里掠过闪烁和思索。

    他原本是真的不相信这种风水玄学之说,直到一周前,部门收到确切消息,说要与一个什么异闻研究调查局协作调查一处会所,要求他提前卧-底进入鹿逐墅,掌握鹿逐墅的所有地形动线与内在组织成员结构。

    他还特意询问了那调查局是什么,试图做一些研究了解,却没想到什么也没查到,神秘极了。

    直到今天,让他亲眼撞见了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一贯见闻。

    他看看临朗和阎川,他们应该就是上面说的协作调查的异闻研究调查局的人吧?

    阎川早就注意到华笛安的不同寻常,不过对于对方的身份,他心里早有几分猜测,并不意外。

    他走到老赵的身侧,经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恶臭,这是被血泥腐蚀的结果,眼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救治得了他,只有等到天亮,足够能联系上其他人,才有一线机会。

    就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了。

    阎川俯下-身,他拿出一枚寻常的五帝钱贴在老赵的胸口处,钱罡正气,能够稍稍缓解一些痛苦,却不能解决对方身上的顽疾。

    老赵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灼痛感仿佛消退了些许,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凉溢上胸口。

    他睁开眼,就看那个一贯沉默少言、与临朗同行的男人,此时正在他的面前,眼色垂怜悲悯,竟让他生出了一股无比悔恨的想哭冲动。

    老赵眼里溢出泪水,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阎川看。

    阎川轻拍他完好的手掌,声音低沉而安抚:“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或许还有点机会活下来。”

    “这里的东西,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临朗上前一步,开口配合阎川,眉眼间俱是阴沉冷淡,“它们还会找上你,你知道的。”

    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两人配合得默契,足够让已经吃到苦头的老赵不再坚持,喃喃着,语无伦次地交代了一切——

    “梁珑……是鹿逐墅的‘屠夫’,是老板派来的人,半年前来的。”

    临朗和阎川闻言对视一眼,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华笛安则同时打开了录音笔。

    “半年前,老板带着梁珑和一位客人来了鹿逐墅,当天,他们就离开了,只有那位客人,从来没有再出现过。”

    “再后来,梁珑就被老板留在了前台,极偶尔,又会出现有客人过来,指明要求梁珑带路的,我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些客人……从来没有再走出过鹿逐墅。”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发现,而老板,他随后给了我一套帝京中环内的三百平房子,那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的房子,说是奖励我为鹿逐墅这几年的尽心付出……但我知道,老板是为了让我保守秘密。”

    “那些消失的客人,从来没有人来找寻过、询问过,就好像他们压根没人在乎,只有我知道,他们进了鹿逐墅后,就再也没能出来。所以我也就猜出,梁珑是老板派来的杀-手,借鹿逐墅的场地,处理老板要求解决的目标。”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直到有一次,我走过临近室外靶场的那条过道木廊,忽然听见梁珑与另一人的说话声。”

    “梁珑……威胁着让那人自己把弓弦缠上脖子。我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一条暗道,就在墙体里!他没有关拢,留了一条指节宽的缝隙。”

    “我就偷偷看着、听着,原来那墙道里,竟是摆了各式各样型号的复合弓,比鹿逐墅的还齐全。那人苦苦哀求,让梁珑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一定会完成老板的任务。”

    “梁珑答应了,他说他要问老板,然后又动手一根根取下复合弓上的弓弦,把那人五花大绑在一张桌子上,说这样那人就逃不掉了。”

    “他说完就走了,我藏了起来,等他走了之后,我才又悄悄地去看那人,那人在桌上扭动,试图找机会挣脱,但他越是挣扎,那弓弦就越紧地嵌进他的赤身裸体里。”

    “弓弦很锋利的……”老赵一边说,一边眼神呆滞涣散,就像是陷入了回忆里,低低道,“就像是刀子,他身上缠的弓弦全数深深勒进了他的身体里,血……把弓弦浸得通红,就好像那本应是红色的弦线。”

    “他一声声呼痛……他看见了我……他瞪大了眼,喊着我,让我进去给他松绑。”

    “我吓了一跳,正想离开,却没想到梁珑就站在我身后……他看着我,问我……”

    老赵一顿,闭上了嘴,像是在守着一个什么秘密。

    临朗见状微眯起眼:“你可以不说,反正那鬼缠着索命的目标不是我。”

    老赵一个哆嗦。

    他深吸了口气,迟疑了几秒后才又开口:“梁珑问我……是不是喜欢看,他知道我已经偷偷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了。”

    “我答不上来,但他把我拉进了暗道里,我很害怕,以为他要灭口,但他却只是告诉我,这个位置,才是最佳的观赏点位。”

    “那人在嚎叫、咒骂,而梁珑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笑着看着,好像沉醉其中。我才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去找老板,那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他……只是享受那人被弓弦切割、捆缚起来的痛苦模样!”

    “我害怕极了,可我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人。那人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我们的方向,他绝望地嚎叫、扭曲挣扎、血从他被深嵌入的皮肉里渗出,汇成蜿蜒的血线,又在尽头凝成一颗颗黏稠而饱满的血珠砸落、溅开……”

    “最后,梁珑拉开一把复合弓,一支钢箭飞射出去,钉入了那人的脖颈,结束了对方的性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几乎辨识不出的沉沦和迷惑,他原本有些涣散虚弱的眼瞳里,又生起了一丝亮光。

    华笛安见状眼色一冷,这个人……

    没等他开口说什么,老赵却又出人意料地接着开口了,他轻声说道:“在那次之后,梁珑开始邀请我加入他的处决行动里,邀请我一起观看他的施-虐和处刑。”

    “他享受这一切,享受他可以决定位于暗道里任何人的性命的掌控力,他把暗道的处决地方称为‘猪笼’,就像室外的两处活物靶场一样。”

    “他喜欢有人旁观,这让他更有兴致了,有时,他会让整个过程持续一整天、甚至更久!”

    “我……我只能按照他的要求旁观着。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老赵瑟缩了一下,语气里完全是为自己开脱的无助和小心,“要是我不按照他的做,他会杀了我的,我只能看着啊……”

    “还好,他并不总是每次都邀请我去旁观,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做了很多噩梦。那些死掉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在瞪着我,他们不愿意挪开眼睛。”

    “慢慢的,鹿逐墅也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事情——那些莫名其妙闪烁其来的灯,忽然骤降的温度,会自己打开的冷藏室,还有浴室蒸汽里的诡异人脸……那些死在暗道里的人,就好像是一直都待在鹿逐墅,从未离开过!”

    “我向老板报告了发生在这儿的奇怪事情,老板派来了那位大师,在暗道里设坛做法,说是镇压住了那些厉鬼,那位大师还在鹿逐墅的各个角落里都放置了一个红绳结,说这些红结能保证这些厉鬼不会靠近鹿逐墅的常规活动区域。”

    “但是就在四天还是五天前,那些红绳结,竟然都一个接着一个断开了!我很害怕……但幸好,没过两天,那位大师又回来了,他应该是老板派来加固这些辟邪阵法的才对?可为什么,今天仍旧发生了这些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老赵声音逐渐变成了轻喃。

    华笛安重重冷哼了一声,关闭了录音笔的录制:“我看他分明也是享受其中的,只不过不如那梁珑疯狂、肆意妄为,还知道害怕。”

    临朗和阎川则思索着老赵给出的线索,那些“红绳结”的断裂时间,恐怕就在鬼剑夺走魂魄的时候。

    正因此,由宫大师设下的法坛与“红绳结”,才没有了镇压的效果,而随着这处靶场即将迎来整修改建,暗道中惨死的怨魂,才迫不及待地涌现出来。

    一行人听着老赵的话,感觉浑身血液都瞬间凉透了——他们待了那么久的靶场,竟然是一个私人处刑场?!还是一个施-虐成瘾的变-态杀人狂的狂欢?

    难怪他们会摊上这么多事!

    “如果我能回到家……我一定要告诉我父亲,让他把这里的老板彻底揪出来!”凌舒因为所听到的这一切而震惊颤抖不已,又气又惧,低低说道。

    钟耀闻言看向凌舒,忽然眼睛一转,问道:“小姑娘,你爸是那个大检察官凌骞庭?”

    凌舒点头。

    虞敏和小路警官、还有华笛安都看向凌舒。

    凌骞庭铁面无私,因其经手过的个别案件,还曾导致他本人被绑架、甚至失去了一条腿,如今一直是使用假肢行动的!

    但即便如此,凌骞庭仍旧在事故的两年后回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继续任职,没有丝毫畏惧黑暗势力。

    也因此,他的名字对于系统内的几人如雷贯耳。

    临朗对于凌舒的父亲是谁并不关心,眼下最让他上心的,也就只有宫大师设在鹿逐墅的红绳结。

    以他们当前被限制的有限力量,原本只想着利用那把蜃楼伞全身而退是没问题的,何况还有鬼剑与雷音笔,但现在却又多出了那么一串小尾巴,只能另寻别的法子了。

    既然有宫大师设置在这里的现成法坛与镇压用的“结”,或许他能够重新启用。

    临朗将想法与阎川说了说,阎川却是第一反应问:“会影响你胸口的……吗?”

    “那就要看那些阵节点的损坏情况了,不过既然是现成的,我们去看看也不亏。”临朗说道。

    何况,先前在降噪耳机那头,他感受到了更棘手的东西——就在鬼剑失去宫大师残魄的联系的同时,此处的阴气都跟着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盛许多。

    这恐怕与宫大师的死,逃不开干系。

    通常来说,刚死的新魂没有多少力量,但宫大师本就精通其中。

    何况以对方的身体状况,死亡近在眼前,他既然对青铜骰子如此势在必得,一定是对活下去有极大执念的,那么定会有多重准备,一是为了长生活着,另一则是即便死了,恐怕也想事死如事生。

    如果是后者,那刚刚死去的宫大师,即便只是残魄,也足够麻烦了,必然对他和阎川抱有置于死地的决心,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临朗眼色微动,问老赵:“暗道如何进去?你说的那些红绳结都被放置在了哪儿?”

    老赵没有再掩掩藏藏,反正他最大的秘密都已经交代出来了。

    临朗听着微微颔首,一共八处红绳结,听老赵交代的位置,临朗稍一核猜,便意识到宫大师的布置遵循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此八门的方位。

    这样倒是好找。

    “你们两人都要离开这里?!那我们怎么办!?”房克一听临朗和阎川都要出去,惊恐地问道。

    “你们只要守在原地别弄坏此处连线,就不会有事。”临朗说道,“这里比我们要去的地方安全得多。”

    凌舒低低问:“可万一那些鬼弄坏了呢?我们……除了待在这里等着天亮,难道就没有别的能做的了吗?”

    临朗微挑起眉梢:“你们还想做点什么?斩妖除魔吗?”

    他不觉得这些普通人能有这样的勇气。

    然而出乎意料的,凌舒点头:“可以吗?有什么是我们也能做的?就像用糯米、公鸡这些。”

    临朗闻言看过去,就见除凌舒外,其他人也都赞同又期待忐忑地看着他。

    虞敏开口道:“我们不想坐以待毙。保护他们是我和小路的责任,我们可以做什么?”

    “留在原地,不要因为害怕胡乱逃窜,就是你们能救自己的最大方式。”临朗仍旧是这么说道。

    虞敏皱了皱眉,而凌舒则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但临朗话锋却是又一转:“除此之外,可反复默念口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如遇危急,便念: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前者专注感应自身正气,由内自外,寻常邪祟自然退避,后者普通人默念,虽然或许能一时震慑鬼祟,但普通人未有根基,有可能受伤。什么时候、是否要默念天神尊号,皆看你们自行决定。”

    凌舒闻言眼睛一亮,欣喜地看临朗,用力点头:“好的大师!”

    房克喃喃问:“就动动嘴皮子功夫就好了?能有用?”

    临朗面色不变地望过去,一双眼晦明难辨,微扯嘴角:“你若不信就算了,不过,切不要害人害己。”

    房克一愣,旋即一张脸因为临朗话中的暗指而涨得通红:“我!”

    临朗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转身便向阎川颔首:“我们走吧。”

    阎川应了一声,拄着那根墨黑的金属单拐走到临朗身侧,视线扫了一眼面色通红的房克,淡声道:“出了这一处,没有东西能庇佑你们,切记。”

    拄拐不轻不重地轻点地面,由百束用《金刚经》开光加持过的拄拐随着阎川的点地,一股常人几乎看不出的波动浮光缓缓扩散开来。

    临朗敏锐地察觉到,蓦地看向阎川。

    阎川不明显地摇头,微微笑了笑,就像临朗会冒风险去重开法坛,他能做的,也就顶多是给这里再添一层保障。

    他们两个谁也别说谁。

    临朗见状只好撇下嘴角,不再多说什么,轻哼一声大步迈出。

    “那个……两位大师!”凌舒迟疑了一下喊住临朗和阎川,深吸了口气,“请小心!”

    钟耀闻言也跟着点头:“是啊临小弟,要是……实在不行,咱就回来苟着,苟到天亮再说,别勉强。”

    虞敏和搭档两人也看着临朗点点头,要不是他们自知跟上根本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他们恨不得自己上,哪有让平民百姓保护他们的?

    但他们至少能在这里控制住其他人,起码……要是真遇上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有他们在,不会叫其他人乱蹿出去,给临朗和阎川惹麻烦。

    临朗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几人,慢吞吞地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虞敏身上:“我假设你们知道遇到情况该听谁的。”

    虞敏见状应声:“我会记住你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天·【二合一】

    根据经理老赵的指路,临朗与阎川顺利地找到了暗道的入口。

    就像老赵说的,整个暗道都藏在了墙体里,这个设计算不上出乎两人意料,甚至还怪“保守”的。

    不过等临朗和阎川步入其中后,又不由稍稍推翻了先前的念头。

    暗道狭窄逼-仄,墙壁是暗红色的纤维,仿佛随着呼吸的节奏而微微拂动,犹如风干的肌腱。

    “墙壁的材质是特制的化合消音材料,否则只是如此单薄的墙体,其中死者的尖叫哀嚎不会不被发现。”阎川见临朗的视线逗留在两侧古怪的墙体上,开口说道。

    临朗闻言点点头:“你看这颜色,像是血浸了进去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轻轻抚过墙上的红色,微微用力往里按入,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有一股潮湿的濡意。

    暗红的血色是最鲜明的怨气化煞,而现在不止是视觉上,就连触感上都逼真至极,可见此处的煞气有多深重了。

    地面上仿佛覆盖着湿滑的、胎膜状的组织,踩踏上去时,脚下发出粘腻的嘎吱声响,叫人鸡皮疙瘩直冒。

    临朗不由低头看过去,眼色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些自然也是煞气所化,但为什么会以胎膜组织的样子出现在这条暗道的地面上?

    看来和他们先前猜测的八-九不离十,这里的怨灵厉鬼,催生了原本就附着在来访会员身上的冤亲债主——这看起来就是金元盛身上的那只留下的痕迹。

    临朗和阎川尽量不去想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脚下的东西,无非是煞气化形,只要本体不在这儿,这些东西顶多是滋生活人内心的恐惧,并以此为养分,而更加茁壮,但实质上并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按照老赵的说法,入口甬道并不长,走过甬道,便是梁珑放置复合弓与“处决”的地方了。

    随着他们的深入,地面上更是仿佛浸了厚厚的、泛白的固体的油,叫他们脚下都打滑。

    空气中泛起的甜腥味越发浓郁作呕,甚至还带着一股咸腥的油脂气味。

    时间一久,临朗甚至觉得就连自己的舌尖,都能尝到一丝相似的味道。

    他皱紧眉头,不论是舌尖若有若无冒出的味觉,还是脚下的滑腻让他身形摇晃不稳,都令他极为不适,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不受掌控的烦躁来。

    不过所幸,他们很快走到了老赵所说的处刑室。

    只见墙面上挂满了各种规格的复合弓,琳琅满目,犹如一面刑具墙。

    出乎意料的,这些复合弓几乎都是残损的,弓身尽数折断,断裂处像被生生拧碎的骨骼,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而弓弦更是被扯得毛损不堪,散开的线头如同绞刑架上崩断的绞索。

    临朗抬起手电筒缓缓照过去,光柱扫过之处,复合弓背后的整面墙赫然暴露在眼前——

    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抓痕,深的地方几乎要抠穿墙体,宛如无数只绝望的手在临死前疯狂抓挠。

    墙上原本浸染的血色暗锈早已被这些抓痕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灰墙体,白一块青一块,隐约中仿佛拼凑出一张张犹如死人般青白而布满尸斑的脸。

    阎川上前一步,手指捻过这些暗锈,低低道:“一样,是煞气凝聚到了化形的程度。但是这些抓痕……却有一股尸气。”

    他说着,脸色更显冷峻。

    临朗闻言顿了顿,看向阎川,确认一般反问:“尸气?不是阴气?”

    尸气与阴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尽管常常暗示着同一种情况,但细微下又有极大的区别。

    沾有尸气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有尸首、甚至是走尸出没。

    而阴气,则更为宽泛,昼夜节律、四季交替、气候现象、地势地形、乃至人为,都会造成阴气凝聚,也更难判别出现的原因。

    “要小心。”阎川目光扫过周围,“看来梁珑他们没有处理好那些尸体,恐怕是起尸了。”

    临朗瞳孔微微一缩,颔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断裂残缺的复合弓,那么这都是那些东西的手笔了。

    是走尸就麻烦了,他的鬼剑克制阴魂有奇效,但对上走尸这样本就没有魂魄、光靠生前执念与戾气驱动的实体,却是没有多大用处。

    墙的正对面就是先前老赵说过的那张桌子,长桌是大理石桌面,却已经被暗色干涸的血污沉积得几乎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来。

    临朗走近,目光落在桌面上,眼底闪过一抹暗郁,这些痕迹足够让他想象得出在这里发生过多少惨无人道的凌-虐致死的处刑。

    手电筒的光柱仔细扫过周遭,临朗道:“宫大师在暗室中设过法坛,镇压过怨灵,先找找他设置的法阵是什么样的,或许修修补补还能用。”

    有现成的,总比现摆一个好。

    “注意留意残缺的纹路,可能就是法阵缺损断裂之处。”临朗提醒阎川。

    阎川应下。

    两人分散开来,按照设坛做法的一贯习惯,通常都布置在血气怨念最浓郁处,也就是桌面周围。

    两人连桌面的反面、天花板、地上都没有放过,但偏偏,临朗没有发现任何设坛的迹象。

    “奇怪……”

    临朗喃喃,就连桌下都什么也没有,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的血气更浓郁?

    他兀自思索着,忽然想到什么,俯身钻进长桌底下,趴在地板上,屈起指节四处敲了几下。

    地板之下的回响传来,空洞而清亮,临朗眼色蓦地一变,顿时就要起身:“阎川,这里……”

    他话没说完,就听阎川低低道:“小心。”

    “嗯!?”临朗微微一惊,下意识更快地起身转头,旋即脑袋便撞上一个柔软微硬的东西。

    他心头一跳,冷汗顿时冒出,定睛再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阎川挡在桌角的手。

    临朗见状呼吸一松,他还以为什么呢……

    “别这时候来这么一句吓唬人的话啊……”临朗讷讷道,虽然说撞阎川手心好过撞桌角,但要不是阎川这么一句话,他也不一定会撞上去。

    阎川甩了甩手,失笑地道:“算我的。”

    临朗轻哼一声,视线落在阎川甩手的小动作上,没说话,只是眼神闪烁了两下。

    他所在的地板下方,传来一声声机械转动的声响。

    他目光微一凝,视线下移,注意到刚才被他撞开的桌子桌角下,原来还有一处小小的凸起,此时被桌子移开,底下的机关自然转动起来。

    阎川很快拉起临朗,便见桌子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一节通往底下的昏暗楼梯。

    两人对视一眼:“或许阵法设在底下?”

    临朗抿了抿嘴,点头:“下去看看。”

    阎川应了声,将自己的拄拐抵在桌脚机关处。

    ——有《金刚经》开光过的拄拐,寻常鬼祟不敢靠近,更无法移动导致机关合拢,即便真有什么意外,拄拐砸落的动静也足够提醒他们。

    临朗也同样拿出鬼剑,抵在入口机关处,鬼剑有自主意识,要是真遇到情况,再召唤鬼剑也来得及,总比机关入口阖上、被关在这底下强。

    两人都各自不约而同地做了准备,见对方的小动作后,扯了扯嘴角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微笑。

    手电筒照亮了通往底下的甬道。

    狭窄的甬道仅有一人宽,临朗对阎川道:“你腿不利落,走我后面。”

    他说完便率先走下通道,阎川落后了一小步,听见临朗的话不由一顿。

    他的腿其实只是屈膝时还有些阻滞感,但并无大碍,他还是头一次因为这样的小问题被照顾。

    阎川摇摇头,眼底划过一抹意料外的暖色,快步追上临朗。

    临朗手电筒在机关入口处小幅度地晃了晃,示意阎川看过去。

    那是一块木牌,就和室外移动活靶靶场门口挂的一样,只是更简陋粗糙一些。

    临朗低呵一声,念出木牌上的刻字:“叁号,猪笼。”

    阎川见状眼色微暗了暗:“外面是壹号兔笼,贰号鸡笼,都是活物靶场。”

    “那么这里,叁号猪笼,就是梁珑的活物靶场。”临朗说道。

    阎川点头。

    难怪这里的尸味如此浓重。

    两人拾阶而下,狭小的地窖里空气浑浊腥臭,到处是苍蝇嗡嗡成群地飞舞着。

    快要走到底部时,临朗脚步蓦地一停,呼吸一粗,光柱停留在地下这片步入眼帘的暗室内。

    只见顶多只有寻常教室大小的空间里,低矮的天花板竟是悬挂着杂乱而多的一个个巨大藤编笼子!

    而一条条分明是人的胳膊,从藤笼竹篾的缝隙里探出,软绵绵地垂在笼子外,青白的胳膊上布满大小、深浅不一的尸斑。

    不止是天花板,就连地上,甚至也摆放堆积着一个个藤笼!

    临朗声音微哑:“找到尸体了。”

    难怪叫猪笼。

    这些被关押在藤笼里的尸体,就是梁珑的“猪”。

    两人小心而谨慎地走过这些摆放杂乱的藤笼,他们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避开被垂在外面的尸体触碰到。

    明明天花板上仍有许多悬空的空间,为什么地上还要摆着一个个猪笼?非得是上下包夹的感觉吗?这是梁珑的爱好?

    临朗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抬起手电筒。

    晃动的光柱掠过藤笼中或是紧闭、或是不甘睁大的眼,这些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散发出极为熏人的尸臭来。

    “有几个空藤笼。”阎川低声道。

    临朗顺着阎川的手电筒光束看去,就见几个空藤笼的顶部像是被扯烂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单薄的笼子悬在空中,随着两人走近带起的风而晃动了两下。

    空藤笼里挂着残缺的衣服布料,甚至还有掉落的指骨。

    临朗见状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最担心的走尸看来成真了。

    他一一检查过这里的所有猪笼:“一共有四个空猪笼,起码有四具走尸。”

    “走尸……不在这里的话,那说明这儿不止一个出入口?”临朗看向头顶的那片狭窄甬道,“要真是这样……虞敏他们可能就要撞上了。”

    “走尸不敢跨越糯米,能挡一段时间。”阎川道。

    临朗知道阎川说的没错,但对那些人来说,看到走尸的惊恐冲击,怕是比先前冷藏室的那些血脚印还要大。

    就不知道虞敏能不能压下那些人了。

    再多想也无益,临朗强行让自己收回注意力,去找宫大师设下的法坛。

    “此处集聚众多尸身,血气最盛,法坛应当就在这里了。”临朗说道。

    他步伐匆匆,更加急迫地想要找到法坛。

    “嗯?”临朗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注意到眼前竟是还有一大片黑色的幕布,因为几乎与整面墙壁面积相当,在昏暗中近乎融为一体,直到临朗走近才发现。

    刺鼻的血腥味从幕布后传出,即便是在这尸臭熏天的地方,也独树一帜。

    他迟疑了两秒,右手滑落雷音笔握紧在掌心里,开口正要招呼阎川,却没想到阎川也注意到了这片幕布。

    阎川快步上前,与临朗交换了一个视线后微微颔首。

    两人配合默契,阎川掀开幕布的同时,临朗的雷音笔就已经如同上膛的子弹,随时都能出击。

    幕布后,是一具干瘪枯瘦的身体。

    那人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面目,佝偻的颈椎、瘦得嶙峋的脊骨清晰可见。

    数根细而锋利的弓弦缠绕在他低垂的脖颈、肩膀、手腕上,几乎与他松弛得像是老树皮一样的褶皱皮肤嵌在一起。

    他的身下,滴滴答答地淌着粘稠发黑的血,流满了一地。

    整个人,就像是被用弓弦控制、摆放了动作的人偶,诡异又残忍。

    临朗的视线落在他搭在身前茶几桌面上的双手,这双手保养得极好,莹润柔软紧致,与其他部位的松弛皮肤状态截然不同。

    而现在,这么一双手上,隐隐浮现出了颜色极淡的尸斑。

    临朗见状一顿,瞳孔微微一紧:“是宫大师。”

    宫大师还没死多久,尸斑数量少且淡,几乎不显。

    既然是宫大师,那他就不觉得意外了。

    没有带回青铜骰的宫大师,在梁珑的老板眼里,和其他任务失败的废人没什么区别,都变成了梁珑的“猪”。

    而宫大师的人魂又被鬼剑夺走,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梁珑控制下来,否则以宫大师的能耐,梁珑想要圈住对方、按自己的喜好来缓慢“处刑”,才不会如愿,说不定早就被反杀了。

    这么一想,他和阎川两人的仇恨值,是在宫大师这头拉得极满了。

    “这张桌上画的,是你说的法坛吗?”阎川的手电筒晃了晃被宫大师鲜血浸透的茶几桌面。

    临朗闻言上前两步,仔细地一寸寸看过茶几,眼里划过一抹欣喜,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法阵有镇定、净化作用,现在看来,每一处都是完好的,只不过缺乏灵气注入,所以法阵没能运转起来,导致这里的怨灵又活跃了出来。”

    “要注入多少?”阎川闻言皱紧眉头。

    临朗转动手中的雷音笔,嘴角微微一扬:“雷音笔中的雷力应该足够了。”

    也就不需要额外消耗动用到自身的灵气,更不用担心胸口的那枚眼睛。

    临朗正打算重新启动法阵,就在笔尖快要戳上阵眼中央的一刻,他忽然停下动作,蓦地收起笔。

    “怎么了?”阎川见状眉梢微皱,立即警戒起来,手中那把铜钱匕横在身前,刀尖朝着宫大师的尸骸。

    临朗伸手轻剥茶几上有些干涸的血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个法阵底下,像是还叠着一个。”

    “也对,宫大师那么清楚任务失败的下场,他一个如此渴望活下去的人,难道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吗?”临朗低声道,眼色一沉,“他只是不会想到他被人夺了魂,只能如行尸走肉。但他清楚梁珑的手段,知道最差的情况就是落在梁珑手里,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沦落到这里,那必定会有玉石俱焚的报复手段。”

    “退一万步……与虎谋皮,宫大师这样狡诈谨慎的人,来开坛做法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考虑过自己的处境,狡兔三窟,总是会给自己提前备一条退路。要是我,我就会在那时候做手脚,那是最好的机会。”临朗一边说着,一边辨别相叠的另一个阵法究竟是什么。

    阎川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看向面前宫大师的遗骸:“要同时做手脚而不引人注意,这不简单。”

    临朗应声:“只能布置在相近的地方,才有可能在开坛做法时一起焕活。”

    “他交叠的另一个阵法我从未见过,但确实有一股不详的血气。”他皱眉对阎川道。

    “你能破坏其中一个、保留另一个吗?”阎川问。

    临朗应声:“虽说法阵重叠布置,但阵眼却是各自独立的,只要找到、拔除其中之一的阵眼,再插入雷音笔激活法阵,应该没有问题。”

    他话音刚落,却是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嗞啦”声凭空响起,仿佛锯子在来回锯拉着什么东西一般,刺耳极了。

    两人闻声立即转向声音的源头,就听那动静就从面前宫大师的尸骸传出。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弓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收缩、拉扯、绷紧……锋利的弓弦在肌骨上的收紧,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啦声。

    宫大师的脖颈被弓弦提了起来,他的喉咙因为被弓弦反复地锯拉而早就破烂不堪,甚至能隐约看见其中森白的喉结。

    他死寂的面孔被弓弦拉起,一双早已经枯涸的眼珠犹如被蒙上了蛛网,破碎无神,却又死盯着临朗和阎川两人。

    不止是脖颈,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在弓弦的提拉下移动起来,这回就更像是被-操纵的人偶了。

    临朗见状不由往后退了一小步,面色冷凝下来。

    他注意到阎川转身看向身后的那片猪笼,他随之看去,就见果然不止是面前宫大师的尸骸,就连那些原本被猪笼半悬在空中的身体,竟也是被弓弦操纵提拉起来。

    原本一动不动的悬挂藤笼,在两人的注视下,前后左右地猛烈摆晃,惨白的胳膊像是在空中摇曳的风铃,但这会儿却是躁动着抓挠撕扯起包裹住它们的藤编。

    “原来那几个空猪笼是这么来的。”阎川淡声道,手中铜钱匕轻轻一扬,便散作七枚古铜钱,直射向离他们最近的七个猪笼。

    铜钱性刚,五行属金,抑制作用显著。

    果不其然,原本躁动明显的猪笼,像是被烧灼了一般,原本不停撕扯藤条的胳膊狠狠蜷曲起来,甚至隐隐能听见诡异轻微的嚎叫。

    临朗见状不再多看,注意力回到宫大师这头。

    宫大师的变化反倒没有猪笼里的那些尸体快,他只是面朝着临朗,甚至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但这样的反常,反倒是让临朗不敢掉以轻心。

    他对阎川道:“我需要时间。”

    他能找到阵眼、拔除阵眼、激活他们所需要的那个镇压净化法阵,但前提是,他要有足够的时间。

    “好。我会给你时间。”阎川言简意赅道。

    他手指间夹出四枚禁灵金丝的发射器,在两人的周身布置下一片临时的隔绝空间。

    只不过等临朗找出阵眼后,这就不能再用了,不然连着法阵都会作废。

    临朗排摸着桌上布下的重叠法阵。

    不得不说宫大师真是一个擅长布暗阵的,手段颇多。

    之前在月骨岛尖塔上,这人就利用无色的绘制药剂来绘画阵法,以鲜血来激活,现在更是在同一个阵法上叠加阵法。

    真棘手。

    临朗在心里低啧一声,想着想着,忽然一顿,看着眼前被鲜血浸满的相叠阵法,面色蓦地变了变——

    先前在尖塔用的暗阵,就是用鲜血来激活的,那这边呢?

    这处阵法,要是已经被激活了呢?

    他飞快地看向幕布之外,越来越多的猪笼都在晃动、挣扎,就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这些猪笼到底是受到什么驱使?法阵要是启动,总是会有呼应的波动,他应当能感受到才对。

    尽管脑海中转过颇多念头,但实际只花了不过一分钟的功夫,临朗便当机立断,不再寻找两个阵眼,而是沉下心闭上双眼……

    ……

    有了!

    一阵阵隐晦的动荡能量,竟是由法阵从上往下,顺延着地面波动出去。

    也就是阎川的禁灵金丝因为担心会毁坏另一净化法阵,恰巧都布置在高于桌面的墙上,辐散范围有限,给下方漏出了空间来,不然这法阵都用不着临朗找就毁了。

    临朗睁开眼,就见他正前方宫大师的尸骸,竟是不知何时张开了嘴。

    宫大师的嘴张得极大,下巴都仿佛脱垂了下来,整个面孔显得极为可怕,像是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嘴里钻出来一般。

    下一秒,滚滚血泥从宫大师大张的口中涌出,砸落在桌面上,飞快地叠成了一个个血泥堆。

    临朗见状瞳孔一紧,这些血泥他可是在经理身上见到了威力,能在眨眼间就将人的肌肤寸寸腐烂。

    而现在,它们就像是有意识般,竟然朝着他和阎川这边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诶呀也100章啦,虽然这本凉凉的,可能没写到点上,不到位吧QAQ……但还是要评论区小红包庆祝一下!!谢谢读者小天使们的溺爱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