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六天·【二合一】
苟旬这会儿也拿着总部传来的转换后文字信息看,脸色逐渐凝重,又透着一抹茫然和不敢置信的自我怀疑。
字合在一块儿他都看得懂,但这意思……他不敢信。
黄钟律中,太簇未动。
黄钟是十二律之首,对应子位与冬至。
太簇则为孟春之律,对应寅位。
“黄钟律中”,是点了方位,指的是北方水位。
“太簇未动”,则是点了时间,指春律未发,似乎是暗指某件事情还未发生。
但接下去的字面却让人不敢再深思了。
苟旬和百束都有些迟疑,忍不住转向先前最先反应过来的临朗。
临朗用力抿了抿嘴唇,将没有血色的唇抿得略微充血。
他慢慢开口:“震位有客蛰其角。震位对应东方青龙七宿,蛰其角,有角宿隐没之意。司辰乃是周代掌天文历法之官,观测天象者,借其口来警告所有见此青铜锁链者。”
“所谓帝台石,山海经中有记载,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也就是镇守天枢的神石。”阎川接过了话,“触帝台,也就有惊动天地之意。”
临朗颔首,声音干涩:“由此可得,黄钟律中,太簇未动,即是北方水位,龙之所居,春律未发,龙仍旧蛰眠……眠龙,勿扰。”
“青铜链条下,锁着的……是龙!?”百束闻言反应过来,猛地倒吸口气,“真的有龙?!”
临朗也从未想过龙会是真实存在的,但现在看来,却不得不信几分。
“那片地下空间要彻底封锁起来,不可以再让人下去,更不要接着往下施工挖掘了!”临朗厉声说道,“否则后果自负!”
苟旬轻轻倒吸了口气,他看向阎川:“我们两个现在给总部打个视频会议述职?去我那儿?”
阎川应声,他转向临朗:“我们可能会议要持续几个小时,就不在这里影响你休息,有什么事你知会百束。”
百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临教授。
临朗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门阖上,百束看看临朗,又看看外面见亮的天色,睡意全无,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好坐起来陪着临朗放空。
“闲着正好,陪我来捋一捋。”临朗看了百束一眼,拍拍面前沙发椅,示意百束坐过去。
“我知道你之前跟踪过我一段时间。”临朗开口,冷不丁地说道,就见面前百束刚靠上椅背的腰背蓦地挺得笔直,瞪大了眼,一副惊恐不已的样子。
临朗嘴角微一抽:“我说的是什么恐怖故事么?这么大反应?”
百束干巴巴地讪笑一声,小声问:“您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差不多就刚见面的时候吧。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和阎川,为什么找上了我?”临朗问。
百束咽了咽口水,既然临教授都知道了,他便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人民医院地基之下有一处年代久远的阵法,那天前后突然被触动了,导致医院中鬼祟作乱,许多精怪都跑了出来,调查局派人前去收押。”
“您在太平间用白纸作符,渡送了一个鬼,引起了调查局的注意,所以才有了我们的……咳,关注。”百束找了一个中性一点的形容词,朝临朗讨好一笑。
“医院下的阵,就在那天启动了?那是压制精怪的阵法?”临朗闻言微微一顿,就是他在这具身体中醒来的同一天?
“是呀,虽然说我们第一时间就行动了,但还是叫不少精怪跑了出来,到现在还在收拾这个烂摊子。”百束无奈说道,他被阎川叫来洛城之前,还在追另一只精怪呢。
他说道:“您和阎哥之前在西岭别墅抓到的那只孽伥,就是从阵法底下逃出来的精怪,它能在短时间内就吞食吸收其他鬼魂,变化形态,非常狡猾。”
“你们怎么确定那是从医院底下跑出来的?”临朗问。
“几年前调查局发现那边底下有个阵法后,就在周围布置了溯踪符,只要阵符松动,有东西跑出来,就会立即标记上。”百束说道。
临朗“唔”了一声:“难怪……你应该也知道镇龙砖的事情吧?”
“知道的。”百束老实应声。
临朗颔首说下去:“西岭别墅下的那块镇龙砖指向了隆武山道,而隆武山道发现的青铜钥匙则与这边有关。”
“隆武山上堆积着大量人头的石穴,顶部刻着逆行的青龙七宿,而寿山水库则布下上百无头阴兵,水库旁一条与洛城地下一模一样的青铜链条沉入水下。”
“洛城这边无数断手,坑壁刻着同样逆行的白虎七宿,而其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千龛尸坐石窟内,无手坐尸庄严肃穆,齐齐望向下方,现在看来,他们所凝望之处,要是如我们猜想那样,就是锁龙之处。”
百束闻言一顿:“一个是人头堆,水下是没头的阴兵,一个是断手坑,地下深处是没手的坐尸……这怎么听着那么有股阴阳互逆的邪术味道?而且那岁王墓里甚至也有白虎七宿图。”
临朗眼底暗光闪动,蓦地抬眼看向百束:“阴阳互逆?”
百束挠挠后脑勺:“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邪阵……而且我听说,那些断手和人头,都是近几十年间的?而阴兵和千龛坐尸的年代却非常久远……噢,阴兵与人头之间间隔的年限可能稍微短一些。”
“所以我就想啊,那人头堆和断手坑,就是逆着原先那两处以人尸为阵眼的大阵,设下的逆行新阵法。”百束咂了咂嘴,猜测道。
临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阴阳倒错,五行逆施。”
百束一顿:“……有点耳熟,临教授?”
“是岁王墓中曾经提及过的。”临朗呵了一声,微眯起眼,“或许……就是受了岁王的启发吧?”
“那还有一个问题……人尸作阵眼的大阵,用来做什么呢?”百束低低问,“竟然用了如此成百上千规模的活人布下大阵,值得吗?!”
临朗舔了舔嘴唇,微抬下巴,看向百束手机里那张青铜锁链图,图上“黄钟律中,太簇未动”几行刻文,清晰可见。
他轻敲桌面,反问:“要是为了龙呢?”
“岁王毕生找寻的是长生之术,而在他的墓室中,出现最多的,却是所说‘蛰龙之睛’,不论是那些目眦欲裂的镇墓兽,还是从那空棺椁中带出来的青铜骰子,都与这息息相关。那有没有可能……岁王找到的,是龙?”
“龙与长生,自古就是一个相绑定的概念,或许岁王之后的几处大墓墓主人,就是因为这,才认为岁王已经摸到了长生之门,仅差咫尺?”
百束轻轻倒吸了口:“可那是龙啊!?龙能长生,和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道教中人,应该知道第三眼,也就是所谓慧眼、心眼?”临朗看向百束,他竖起两根手指,竖在自己的眉心之间,轻轻一点,“先修心术,再开心眼,心眼开后,天地间灵气皆自来。”
百束吞咽了下口水:“听师傅说过,但师傅都没能开心眼……”
临朗顿了顿,第三眼的确难开,但他没想到连百束的师傅都没走到这一步,那这个世界的修炼是有点太止步不前了。
他微微摇头,只好接着说下去:“心眼修炼分三重境地,第一重破障眼,可以洞见自身业障、病气、死气;第二重观炁眼,可辨天地灵气流转;第三重通神眼,承接不朽道源。”
“前两重境地并非遥不可及,但第三重通神眼,却从未听说有人能触及不朽。”
“那么如果……所说通神眼,指的是连接真龙之眼呢?唯有接通蛰龙之睛,才有可能承接不朽,直抵长生!”临朗的声音又低又沉。
仿佛带着一抹蛊惑的音色,百束听得不由晃神。
蛰龙之睛……原来指的是这一层长生?
“岁王不是玄门中人,只是精通机关之术,所以即便他弄明白了这一层关系,却也无法达成长生?”百束反应过来,“也许他……阴差阳错,发现了眠龙,趁其长眠,巧设机关,将其藏在了地下,令任何人都无法找到其真身!既然他无法长生,那其他人也别妄想得到长生!?”
临朗偏偏头:“听起来这岁王好像有点格外小肚鸡肠。”
百束:“……”
他嘿嘿讪笑一声:“我就随便一脑补……人家修仙故事里都这么写。”
“那肯定是个不怎么好看的话本。”临朗嗤笑了一声。
临朗曲着指节轻敲桌面,眼底划过一抹厉色:“按照目前已经发现的青龙与白虎七宿布局,不论布局的人、或是组织,到底所图为何,必定还有另外两处相似之局未被发现。”
“北玄武,南朱雀。”百束接口,点点头,脸色难看,“还有更多没有被发现的尸首……”
“不一定。”临朗说道,他微眯起眼,“要是四处都已经布局阵成,按这样跨度极大、极凶的大阵,那世间应该早就大有变动,不会那么太平。”
“世间变动……”百束顿了顿,忍不住看向临朗,“这么说,其实现世也已经出现了局部大乱。”
“嗯?”临朗看向百束,“什么意思?”
“短短不到一年期间,邻国土突7.8级大地震、藏地6.8级大地震、缅西7.9级大地震……”百束说道,“这三处大地震,令全球灵气监控出现异常极高数值,才被判断全球进入灵气复苏时代。”
临朗陡然想起来,脸色微一变,这么说,他的推测就要推翻了?
“不对。”临朗摇头,“还有四处密切观测的点位不是?”
他们在隆武山道,与青铜钥匙一道发现的老地图上,一共有七个被着重圈出的地点,其中三个已经发生强震,另外四处,按阎川所说,正在总部的观测中。
百束点点头,有些诧异:“阎哥连这都跟您说了!?”
临朗顿了顿,莫名看着百束:“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百束干巴巴地笑了笑,打哈哈道:“没,能说,能说。”
就是只有核心行动成员才清楚这一层,比如苟旬,比如骆烨,比如阚清,还有他。
毕竟事关另外四处固定地点极有可能存在八级以上大地震的预测,不可能让整个调查局的人员人尽皆知,那不得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到时候闹出国际大恐慌来。
阎哥是真信任临教授啊。
百束在心里默默想着。
临朗却没有考虑那么多,他浅哼一声,接着敲桌子,拉回正题:“如果说青龙、白虎之阵成,引动了那三处的地脉大震,那另有四处未动,说明对面布局的人,棋子还没落完,棋面未定。”
百束一怔,轻轻倒吸了口气。
“也就意味着,北玄武、南朱雀,这两处未必已经找齐大量目标来作人阵,至少……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临朗微微弯起嘴角,指尖轻敲桌面,看向百束。
百束明白过来,他们还有机会抢在前头,阻止更多的人为此殒命!
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分明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竟是能够串联起来,甚至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
“我、我得去通知总部!”百束蓦地起身,激动紧张地磕磕绊绊道。
临朗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懒洋洋地又窝进了沙发里:“随你,顺便问问我们那事儿的进度,搞不定就给我把那青铜眼和骰子还回来,我自己来!”
——他们原本是只拍了照片数据流传过去,后来技术科又说有实物更好研究,就又寄了过去,现在看这一无所获的进度,临朗直摇头。
他是急急国王。
“我去催催。”百束赶紧说道。
临朗听见百束出去的声音后,窝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嫌沙发不舒服,又挪到了床上,调整了半天被子,最后双手在肚子上交叉一搭,终于舒服了,转眼就沉沉又睡着过去。
他胸前那枚青黑的眼睛,肉眼难辨地又微微睁开了些许,而无时无刻几乎都在紧绷的皮肤,像是已经适应了这古怪不适的感觉。
临朗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傍晚了,阎川和百束都开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桌子上摊着一片打开的外卖盒子。
——临朗是被香醒的。
“教授醒了啊!”百束一抬头,就看见临朗从床上做起来,招呼一声,“您的外卖给您点好了!刚到没多久,还热乎着呢!”
临朗闻言舔了舔嘴唇,饿了。
他点点头,利索下床,转身去浴室洗漱。
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坐到阎川边上,接过百束递过来的外卖,一边嗅了嗅香味打开饭盒,一边问阎川:“这是在忙什么?”
“是洛城这边的封锁计划书,得加急弄出来一个。”百束回答道。
“封锁就封锁了,还计划书?”临朗挑高眉梢,嘁了一声,咬着一次性筷子“吧嗒”掰开,“有那么麻烦?”
百束抽抽嘴角,有时候他还觉得临教授有股子说不出与时代脱节的违和感,就好像……对方生活在什么封建旧社会,要封个地方,只管一道王令和强压就完事了。
“那还是得要有的,不能出乱子。”百束干巴巴地说道,看向阎川,觉得自己和临教授好像有了点沟通代沟。
阎川接收到百束的目光,他看向临朗,跳开话题问:“粉坨了没?味道怎么样?”
“唔。”临朗闻言,不关心那什么封锁书了,低头去搅和粉,“我尝尝。”
“芝麻酱,甜咸口的。”临朗说道,感受了一下口味,“还不错。”
百束一乐,没想到阎哥直接岔开了话题,临教授还挺容易被打岔糊弄过去的嘛。
阎川知道临朗压根不关心他们这封锁书,所以才被他岔开话题顺着说下去。
他看着临朗低头大口嗦粉的样子,忽然又觉得有些饿了,临朗碗里的粉看起来要比他的那份好吃些。
百束努努嘴,笑眯眯地弯着眼道:“这是我老家的经典口味,好吃吧!”
“对了,明天我们一道去趟警署。”阎川停下手头工作,换了个话题转向临朗道。
临朗舔了舔嘴角麻酱,闻言问:“提交你们的封锁书啊?”
“……这个倒是可以线上。这不是重点。”百束差点被临朗带跑,他连忙晃了晃头,解释道,“主要是为了我们三个先前那事儿,这得本人去一趟。”
临朗了然:“签名画押是吧?”
百束:“……差不多吧。”
就是听起来怪怪的。
阎川在一旁听着,眼底划过一抹暗笑,无奈地微微摇头。
隔天去警署路上,临朗想起了他们那青铜骰子的解密进度,问百束,百束一拍脑袋,赶紧说道:“您一问!我想起来!差点忘记和您说了!”
“您的那符通过鉴定挂售出去了,卖了八千,收了10%的手续费,所以一共是七千二,钱给您专门开了个银行户头,这是账号和初始密码,您到时候改一下密码就行。”百束飞快说道。
“您现在有权限进行拍卖了。”百束补充。
他心虚地摸摸鼻尖,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情报分析部的同僚还没回他消息呢,也不知道是卡住了不敢回他消息,还是正好有了新突破没空回。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上下扫了百束一眼,轻哼一声没有道破百束的小心思。
拍卖清单上确实有他看中的东西,不过不急着一时,他得再研究研究这拍卖的市场。
到了警署,已经有警员把要签名的文件准备好了,签名拍照消档就算完事。
就在三人走了个过场打算离开的时候,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个熟人。
“临教授?阎老师?”对方一眼认出了临朗和阎川。
“魏宽?”临朗打量眼前人,自从隆武山分别后,除了在大学课堂上遇到过乔乐天外,他与其他人基本都没有更多联系,这还是他过了一个多月第一次见到魏宽。
对方双眼通红浮肿,脸色极差。
阎川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什么了?”
魏宽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来,低低道:“我师弟……警方说有新发现了。”
临朗微微颔首,他有印象,是车祸去世的,魏宽一直在追查当年的事故。
“什么发现?”他问。
“他们说这里发现了……能和我师弟DNA匹配上的一截断手。”魏宽抿紧嘴唇,双拳握得死紧,看向临朗和阎川,“他们不都说我师弟是车祸去世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现他的断手!?这里甚至离他的事发地点隔了几千公里!”
临朗一顿,蓦地看向阎川,阎川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接过了话问道:“你师弟出事的地方在哪儿?”
“在凛都。”魏宽深吸了口气,“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却连最后的样子都没见到,只给了一盒骨灰,说人已经火化了。可现在,他的手就在这洛城!”
“我就知道有问题!我那时候就知道!”魏宽激动得眼睛通红,执拗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极了,他绷紧了下颌,咬紧牙关,“我不会让慧清就这么莫名其妙枉死的。”
他自从下山后,就一直在追查当年事故,但是司机死了,救护车上的救护人员被调了职,当天的医疗记录因为医院电力跳闸,档案全没了……越是什么都查不到,越是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临朗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忽地偏头,压低声音问百束:“像他师弟这样的意外身故的情况,你们总部查得到类似事件么?”
百束脸色难看地略微点头,明白临朗的意思——魏宽的师弟是一个,其他事件中被“火化”开了死亡证明的,可能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去通知同僚调查。”百束匆匆说道,“电力跳闸,数据可能会回流到总服务器,我们有权限能调,他师弟的我也一道查查看。”
魏宽闻言猛地看向百束:“真的吗?!谢谢,谢谢!你是……?”
“我先去通知了!”百束赶紧脚底抹油,把魏宽留给了阎川和临朗。
“你这边都结束了?”临朗打岔话题,问魏宽。
魏宽摇摇头:“还没好。”
他看出百束避之不答的意图了,也就识趣地不追问。
既然和临教授、阎老师一道的,大概率也是接触那片世界的人,听起来还是官方的,那他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7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七天·【二合一】
见魏宽还要接着在警署配合提供信息,临朗和阎川便与他分开了。
“有进展我再通知你。”阎川对魏宽说道。
魏宽连连点头感谢。
男人站在警署的白炽灯下,像是身上落了一片薄霜,面色越显青白,眉间凝聚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暗郁。
临朗见状眼色微沉,若有所指般道:“不过有的执念也该放下,常执拗于心,对谁都不好。”
他面向着魏宽,视线却是落在魏宽的肩后,一团肉眼近乎看不出的模糊灰影,就与魏宽的影子完全融合在一起。
他不知道魏宽这一个月来又去了哪儿、做过什么,明明先前在隆武山上,他还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随行附着的流魂,而现在,这流魂却已经几乎与魏宽粘在一块儿了。
长久以后,活人的气运会被影响下行。
说得直白点,就是越发倒霉。从小事起,买零食买到空包,喝水被呛到,走路平地摔,然后愈发严重——摔跤骨折、食物中毒、意外事故频出……甚至,最终意外横死。
临朗与其说是警告魏宽,不如说是警告尾随着魏宽的那一缕流魂。
他没有在流魂的身上感受到任何邪念,反倒是有一股温暖而正向的念力,因此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魏宽的师弟。
魏宽听见临朗的话,顿了顿,然后摇头:“临教授,道理我都明白,但我就是放不下。我只要一个真相,了结了我就放下了。”
“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埋下去的那骨灰,到底是不是我师弟!”他声音压得极低,极痛苦,双手紧紧握得泛白,以至于他身后的那团灰影也跟着振动起来。
魏宽头顶上方的白炽灯忽然接连闪烁了几下。
临朗和阎川面色一变。
魏宽仰头看向电灯,微微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先生,麻烦您跟我来一下。”小警员提醒着魏宽。
魏宽很快收回视线,平复了情绪,轻轻朝临朗和阎川点了点头:“那我先过去了,小师弟的事情……真的麻烦你们了,谢谢。”
临朗和阎川应了一声。
看着魏宽转身离开的身影,临朗低低问阎川:“你注意到了?”
“嗯。我看他可能也知道点。”阎川道,“这是他的决定了。”
活人执念太深,死去的人也会受之影响而不愿离开,活人与死人纠缠不清,永远不会有好下场。
临朗闻言收回视线:“也是。”
“接下来打算去哪儿?”阎川问临朗。
临朗顿了顿,反问:“洛城这边算是告一段落了?”
“嗯,工地那一片现在封锁起来,不论是考古研究还是施工挖掘都一律不得入内,总部会调来人手,在这周遭设置警戒阵与加护阵。不过这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了。”阎川简单说道。
临朗摸了摸下巴:“那接下来就去你们总部吧。当初答应我的条件没忘记吧?”
阎川失笑,没想到临朗直接像赶场子似的就要去总部,他点点头:“当然记得。”
“那就行。”临朗微微点头。
他倒要去总部看看是不是阴阳镇龙砖,还有那情报分析部门的,他高低横竖,都得亲自去催催进度,再不济,也得把东西拿回来。
“总部在帝京?”临朗问。
“唔。”阎川微顿,只是说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百束联系了总部同事后,回到言传临朗这儿,一听临朗会跟着他们一道回总部,不由兴奋起来:“总部好久没来新人了。”
临朗挑挑眉:“那你们总部真是青黄不接啊。难怪查个地方都得那么久。”
百束一噎,他还不如不说话。
洛城返回帝京的高铁有很多班次,三人直接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回去。
一同回去的还有阚清师姐和苟旬。
阚清在候车室见到阎川几人,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旋即职业病一般,随身掏出了一个脉枕来,对临朗招招手:“正好,我再给你把把脉,后来没再晕过了吧?”
“还是气血双亏,底子虚空的话,补气效果就是慢。”
“慢慢来吧,您放心,药浴都走报销的,不收钱,坚持泡,一次十分钟,要是不晕,也可增加到十五分钟,逐步递增尝试。”
“年轻恢复得快,但得注重基础保养,不能掉以轻心,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临朗:“……”
原来众目睽睽下被人把脉是这个滋味。
“你再给阎川把把脉。”临朗收回手,把一旁看着的阎川推了过去。
“阎哥也虚。”阚清说道,声音清脆。
临朗咧咧嘴。
边上候车的老爷子听得直摇头,低声叹气:“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苦啊,小小年纪,就被蹉跎得不像话,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可怎么活噢……”
阚清师姐闻言扭头道:“也可以死的,活不下去就别强求了。”
老爷子:“……”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啊!
……
抵达帝京后,有调查局的专车来接,是一辆红-旗。
临朗看着窗外越来越接近的巍峨禁宫城门,车速明显地放慢了下来,不由一愣——调查总部难道设在禁宫?!
“我们要到了。”阎川低声对临朗说道。
车外游客往来,络绎不绝,红-旗车拐了个弯,驶入一条被封闭的小道,小道外有人看守着,拦着一条“施工中”的警戒带,见是阎川几人,便将车放了进去。
临朗见状不由嘴角微一抽搐:“你们总部还真是……大隐隐于市?就不怕有人误闯了?”
“没那么容易误闯,就算有人绕进巷子来,没有总部的灵气标识,也只会看到一条光秃秃的老巷子,什么都没有。”苟旬解释道。
车子连着拐了几个弯后,停在了一面典型的红墙碧瓦、飞檐斗拱前,厚重的大门紧闭,看着像是禁宫的侧门。
阎川下车,走到门前,浅蓝色的激光自动扫过阎川的面孔,就见面前红墙碧瓦无声推开,而其后,竟是紧跟着一面金属质地的液压门!
等阎川回到车上,红-旗驶入缓缓升起的液压门,只见门后是一个犹如房间般的独立空间,等车完全驶入后,液压门阖上,外头的红墙碧瓦也恢复如初。
“欢迎回来,电梯下行。”
空间中响起一道电子音。
临朗微微挑起眉头,没有说什么。
“总部位于地下,一共有三个核心部门,七个层面。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远程侦测与情报部,占据最顶层。”阎川向临朗解释道。
随着电梯抵达,车辆匀速驶入隧道,就近车位停了下来。
苟旬和阚清则在这里与他们分道扬镳。
临朗随着阎川一路步行进入。
高强度的合金骨架结构支撑着挑高空间,无处不在的灯光将这片地下空间照得亮堂如白昼,巨大的曲面屏占据视野的整个中心,屏幕上实时监控着全球灵异热点。
“先前你与百束猜测的另外两处逆行大阵,北玄武、南朱雀,目前正在由情报部门的同僚作一一删选排除,缩小可能范围。”
阎川领着临朗走下玻璃廊桥,廊桥之下,是一片片半圆形的工作隔离间。
他见临朗看着陈列柜里的摆件,解释说道:
“这一层放置着大多数案件回收的灵异物件,比如承载执念的家族全家福肖像,曾经导致了四名租客死亡,还有受到诅咒的民国音乐盒,经手的主人也都因受其蛊惑自-杀……这些物件都会在这一片区域作集中净化处理。”
临朗饶有兴致地参观着,这么看起来,倒没有太草台班子了。
“那边是什么?”临朗微眯起眼,注意到角落里明显有一片红灯警示区,看起来就格外严肃不详。
“那里通向生物/非生物危害应对部。”阎川看过去,解释道,“那里有针对不同超自然环境的训练场,包括枪-械、符箓、阵法等实-操训练。”
他领着临朗走到一处敞开的玻璃柜前,就见两块古朴神秘的青砖静静安置在那儿。
阎川示意:“左边这块就是我们总部之前在藏地发现的那块镇龙砖,而右边那块,则是缅西这次出展的展品,真品。”
临朗:“……”
不说他差点忘记那个被展出的处理赝品了。
他抽抽嘴角,真是强-盗啊总部。
不过他喜欢。
临朗站到两块镇龙砖前,他开口道:“沟通镇龙砖需开第三眼,你们总部有人能做到?”
他记得先前百束说过,就连他师傅都做不到这一步,调查局里难道有人可以?
“没有。”
临朗闻言一顿,扭头看阎川,高高挑起一侧眉梢:“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隆武山道的?”
“我们只是推测出了一些可能地点,广撒网,最后确定了隆武。”阎川解释。
比起临朗的“精准定位”,他们的做法要耗时耗力得多,但最后倒也是殊途同归了。
临朗嘴角微抽,原来是这样。
他站在这两块镇龙砖前,闭眼慢慢感受分辨。
他不打算冒险开第三眼,当前只要能够确定他们先前猜测的阴阳镇龙砖就足够了。
阎川专注地看着临朗,青年浅浅阖上眼,周身气质从容平淡,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古韵。
“再看我,就要收你钱了。”临朗冷不丁地开口。
阎川一僵,旋即失笑:“为什么?”
“害我没法专心,不得赔偿我浪费的时间?”临朗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睁开眼,似笑非笑的眼扫过阎川。
阎川被临朗看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这两块镇龙砖,真假可分?”
“都是真的。”临朗道,面色稍正,他摇了摇头,“但是,到底镇龙砖所指示目的地是真是假,另当别论了。”
阎川闻言一顿,反应过来——要分辨阴阳镇龙砖,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其指示的地方走一通。
“隆武山道虽然险恶,但曾经的的确确是上好的风水吉地,却被后人改动,且设下青龙逆行星宿阵,水库边又有青铜链,那处定有乾坤,很有可能是一块真砖。”临朗说道。
“换句话说,真正的镇龙砖所指之处,就应当会有青铜锁链,也极有概率出现另外两个逆行星宿阵?”阎川反过来问。
临朗点点头。
阎川了然,将两块镇龙砖推回了原处玻璃罩中存放起来。
既然先前他们能够推演出隆武山道,那后面两块镇龙砖,局里也一样能推演出正确的答案来。
“这就交给其他人。”阎川说道。
至于他们两人,当下最迫切要找到的,就是下一枚“青铜眼”。
——如果有的话。
那是目前唯一能够逆转他们身上那枚眼睛睁开程度的手段。
临朗耸耸肩。
“我们的青铜眼这会儿在哪儿研究呢?”他问。
“跟我来。”阎川示意。
情报部下还有一处解析实验室和法器研发科,他们要的东西就在这儿。
别处都怪安静冷清的,但一到这边,却是顿时热闹起来。
临朗注意到苟旬也在这儿。
他微微挑眉,与阎川刚刚走近没两步,就听苟旬招呼道:“临教授,阎哥,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出结果了!”
“青铜骰子!果然是个地图!得结合那枚青铜眼珠子一块儿分析才成了图像!”负责的同事激动地解释道。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立马快步上前。
这儿与别处都不太一样,实验室的中心是一处散发着冷光的装置平台,平台上固定数条精密的机械臂,上面分别是镂空的青铜骰子、骰子里的那枚独立青铜眼珠、泛黄的老地图、以及一张白虎星宿图。
激光穿透青铜骰子的镂空孔洞,上面布满绿锈,每一面都蚀刻着极其微小、难以辨识的纹路,只能由高科技仪器扫描拓下其中每一寸结构和符号。
临朗看着面前完全超出他理解认识之外的科技手段,微微眯起眼,尽管心底惊诧,面色却是平淡,只是看向苟旬,压下情绪问:“有结果了?在哪儿?”
苟旬立马拍拍同事的肩膀:“你再跑一遍!”
同事点点头,在装置前输入指令。
只见扫描青铜骰子的激光数据流,飞快解析成动态的三维坐标转换模型,而青铜眼珠那头则传来极细微的振动。
阎川开口向临朗解释道:“这装置是万象重构平台,顾名思义。现在它正在分别处理那四件物品的结构,青铜眼珠正在通过高频声波阵列扫描,这些成像,就是声波在其内部捕捉到的空腔结构图。”
临朗听得嘴角微抽,不由打断阎川:“算了,不用解释,一个字也听不懂。”
阎川一噎,四件物品被一一数字化处理扫描下来,操作员再次输入融合指令。
只见万象重构平台中央的全息投影区猛地亮起,四张截然不同的扫描数据截面,骤然合并在一起,在投影区中像是寻找契合的榫卯。
阎川见状不再多说,只是轻抬下巴,示意临朗直接看投影。
泛黄老地图上的基础轮廓打底,原是山川河流之处,被重新修正;
骰子内部的镂空结构投影其中,形成立体的山脉之状,而青铜眼珠内部的空腔结构图,恰好与之结合成关键的节点;
白虎星宿图上亮起的星点被精准投射在整合的新地图上,构成一个巨大的白虎图腾之状!
而代表其虎目之处,正是青铜眼锁定的节点之处!
“目的地确认。坐标位置12°13N/163°00E。”一道平板的电子音从万象重构平台传出。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负责的同事咧嘴一笑:“我们试了上百种不同的扫描组合筛选,这是唯一成功的坐标结果!”
“这个坐标在哪儿?”临朗问。
对方在地图中输入坐标,就见投影区投射出了一张局部坐标地图,与该处的卫星实景画面。
临朗和阎川见状都不由一愣:“……你在开玩笑?”
就见画面中,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厚重得、犹如绸缎一般的蓝浪推开一片片雪白浪花。
哪儿有陆地的痕迹!
“真是这儿!”同事赶紧重申,“只不过这个小岛在潮汐出没的时候会被淹没!现在就处于一个海面下的状态!”
临朗和阎川闻言脸色并未好转,甚至更难看了。
阎川开口问:“那它什么时候露出海面?能维持多少时间?”
“通常来说每个月应该会有两次比较长的大潮退潮期作为安全窗口!但每次最长不超过六小时。”同事回答道,立即输入指令模拟了一下,随后补充,“这个月最近的一次大潮退潮期就在四天后,不过后面还有机会。”
阎川闻言微颔首,每个月两次机会,他们倒是有时间作充足准备,四天后的那次可以先派局里的机器人做一个全区的陆地扫描。
“海面下也派一艘无人潜艇作业,扫描水下地形。”阎川补充嘱咐道。
“好的阎哥!”
临朗浅浅呼出一口气,等到一众人拿着数据散开离场,各忙各的去了,他才抵着桌面,有些不可思议地低低向阎川确认:“我们要找到另一枚青铜眼了?”
阎川微微弯起嘴角:“没错。”
“我们找到这一枚之后呢?接着再找下一个?一直在寻找如何逆转那只眼睛睁开的解药路上?”临朗微眯起眼,呢喃着,手指轻轻抚过胸前,若有所思。
阎川闻言眼色微暗,他看向临朗:“事实上,这也是我想在出发前与你商量的。”
“嗯?”临朗挑挑眉。
“你是否愿意冒险,让那枚青铜眼用作提取研究的实验基材?”阎川询问,他理性地解释,就好像这涉及的不是与他们性命攸关的话题,“好处是,一旦实验成功,我们不用再疲于奔走寻找第三个、第四个青铜眼,也不用担心它是否会是最后一个。坏处是,如果失败,我们将浪费一个逆转闭眼的机会。”
临朗一愣,意外至极,蓦地看向阎川:“研究?复制、复刻青铜眼逆转我们胸前诅咒的能量么?有多大把握?如果青铜骰一旦打开,怎么避免接触青铜眼的那一瞬间、能量就会被夺取的情况?”
“事实上研发科一直在同步研究青铜骰的材质、结构与纂刻的符文,它能够压克青铜眼能量,这就是我们实验的根基所在。”
“研发科会根据此,打造一部特殊材质的研发机器,监控实验该机器对青铜眼的能量抑制作用与波动变化。先前那枚青铜眼尽管已经没有了任何逆转的能量,但仍旧能够被记录到剩余的轻弱波动,正好可以用作试验。”
临朗听着阎川的解释,他顿了顿,反问:“你这不是已经考虑完了?”
“这只是其中一种选择。”阎川摇头。
“那我不选呢?我要打开它。”临朗看着阎川的眼睛,面色冷淡,“上一枚眼睛由你夺走了多数能量,这次轮到我,下一次,再按你说的来,做实验。”
阎川闻言毫不犹豫地颔首应声:“那也可以。”
临朗没有接话,打量着阎川的神色,忽地轻啧一声,松下肩膀,懒懒地倚坐在桌面上问:“你就不着急?不再劝劝我?”
“不用,这是人之常情,何况你的安排很公平。”阎川说道。
临朗不由嗤笑一声,公平?
“要是那就是最后一枚青铜骰呢?”临朗反问,挑高眉梢。
“那就更公平了。”阎川说道。
临朗:“……”
青年被逗笑,他哼了一声,曲起指节敲击着桌面:“就按你说的,拿去做实验吧。”
阎川闻言诧异地看向临朗,没想到临朗会改口。
临朗看阎川那张总是稳重平淡的脸上难得出现波动,扬了扬嘴角,愉悦度不亚于那天晚上逗趣吓唬对方断袖与否。
他轻描淡写地道:“实验要是能成,就是一劳永逸。要是不成,大不了再找新的。要是那是最后一枚,不管成不成,横竖都克制不了那眼睛的睁开趋势了,都得死,也没差别。”
阎川听着临朗的话,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能做到那么坦然接受的,也就只有临朗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沉声保证道:“我们会尽最大程度保障实验完整度,就算失败,也尽量保留原始能量。那仍旧是你的。”
“呵,好啊。”临朗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话锋一转,咧咧嘴道:“何况,我在你们的拍卖表上找到了些好东西。我认为……那不一定能逆转诅咒的状态,但能延缓它开眼的速度。”
阎川一顿,这倒是意料之外。
“不过得试验一下。”临朗说道,他偏偏头看阎川,桃花似的一双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既然我贡献出了我的那枚青铜骰给你们做实验,那阎老师是不是也该贡献一下自己,给我做做试验?”
阎川:“……好。”
他失笑地摇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第78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八天·【二合一】
临朗见阎川点头答应了下来,立马跃跃欲试,翻阅起先前苟旬发给他的拍卖表。
东西还真不少,从丹药到符箓到法器,还有零散的罕见珍惜材料,什么都有。
临朗饶有兴趣地一行行看下去,低声嘟哝:“有点意思,都想看看效果,真棘手……”
阎川闻言眼皮微微跳了跳,心微微悬起发凉,轻咳一声打断道:“不过一路舟车劳顿,你应该累了吧?实验也不急于一时。”
“话不能这么说,等起效观察还需要一点时间,还是趁热打铁。”临朗摆摆手,忽地话音一转,笑眯眯地反问阎川,“阎老师不会是怕了,想缩了吧?”
“我只是担心临教授气血双亏,扛不住累。”阎川眉梢微动,面色不变地反驳了回去。
临朗闻言眯了眯眼,两人对视一瞬,错开视线。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临朗在心里浅哼一声,开始下单——
凝滞寒霜散,制丹丹修自述:主材取自城市殡仪馆与停尸间冷冻柜中的冷气、与亡者残留下的执念,结合城市地下隧道深处凝结的自然“地阴之气”,药性极寒,有凝滞作用。
一小瓶仅5克净重,大约只有三四枚,一瓶得三万起拍。
买。
百草复合丸,制丹丹修自述:主材取自城市绿化带吸收尾气、工业尘埃等城市浊气,却能够顽强生存下来的耐药性植物精粹,药性温和坚韧,蕴含污浊求生之气,有一定的净化、吸附作用。
一小瓶有10克净重,12-15枚一瓶,一瓶一万起拍。
便宜大碗,买。
汲灵雾化器,炼器师自述:核心技术在于其中滤芯及取材,从城市信号塔、最高建筑处收集的初阳紫气,以及子夜时分采集的暗夜露霜,取其两者精华,混合炼制基础液,以达晨昏节律、阴阳平衡的作用。购买者回购,则可得炼器师量身定制基础液。
雾化器连着一份15毫升的基础液,一共是五万起拍,单独基础液一份两万。
临朗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买。
叮铃咣啷一顿操作,没过多久,临朗的银行卡发来三条连续扣款通知——
【您尾号7777账户1月3日21时07分支出人民币41000元……】
【您尾号7777账户1月3日21时07分支出人民币13000元……】
【您尾号7777账户1月3日21时08分支出人民币55000元……】
临朗啧了一声,看来这个世道的丹修和炼器师,混得也挺艰难的,入了拍卖行,都卖不出高价呀。
总部内,小小无人机抓取打包好的拍品,直接送货上门,连十分钟都不要。
阎川不由看了眼临朗买的东西,眼皮重重一跳,怎么倒是把拍卖表里冲库存的给买下来了?从他知道有这拍卖表的时候,这几个东西就一直在,到现在都……能吃吗?不会过期吗?
“临教授的眼光……着实刁钻。”阎川沉默了几秒后说道。
“谢谢夸奖,但我也不会留情的。”临朗抬抬下巴。
阎川:“……”
“我们去哪儿做实验呢?”临朗偏头,询问实验阎姓小白鼠。
阎川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考虑了几秒后,认命地道:“跟我来。”
他领着临朗前往一间实验室:“这边几间实验室都用来研究青铜眼的,对其中起效的抑制能量有监测数据,你可以在这里做实验,实时对比。”
哪只小白鼠能像他这样,心甘情愿给人做实验不说,还得亲自给人找实验的地方。
临朗闻言环顾了一圈,点点头,还挺满意,但有一个问题——
“这些机器怎么用?你要不自己坐上去吧,给自己绑好,连接好,启动监测机器。”临朗说道,“唔”了一声,“至于丹药……要不然我来喂?”
不然他好像没什么存在作用。
阎川:“……”
阎川认命。
“第一个是什么?”他将各个监测贴片贴上身,看了眼启动后的机器屏幕,确认无误后问临朗。
“先弄最贵的。”临朗矜持地压下一丝好奇的兴奋,“雾化器吧。”
他打开雾化器的包装,看看那一金属管的基础液,又看看雾化器,迟疑不到一秒,就全部塞进了阎川手里:“我就负责喂药,这个你也自己来吧。”
阎川看临朗的样子,就好像自己会是什么科技杀手,多拿一秒,都会毁了那雾化器和基础液一样。
他失笑地道:“这很简单,装进去往上推,再旋开,就能用了。”
面罩罩住口鼻,按下雾化键,基础液就会被雾化成极细的水雾。
阎川按下一次的剂量,静静呼吸着,等待机器的读数变化。
半个小时过去了,临朗托着下巴,眼睛完全阖上,头往前猛地一冲,顿时惊醒。
“睡着了?”阎川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过去,无奈道,“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来接着实验。”
临朗倒是一下惊动,反倒清醒起来,他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读数,不由敲敲屏幕:“该不会是这机器坏了吧?”
阎川:“……有没有可能是它没用?”
临朗舔了舔嘴唇,不愿意相信,这可是他的眼光,怎么会出错呢?
他问:“你吸了吗?”
阎川:“……我得喘气。”
“也是。”临朗哼了哼,摘下阎川的雾化器面罩,凑近稍稍感受了一下被雾化的晨昏之气,确实能感受到微弱的恢复力钻入口鼻。
被雾化过后的晨昏天地间灵气更容易被吸收吐纳,更有利于本就身负重伤的伤患修复。
临朗转念又道:“那这样,你把衣服脱了。”
“又脱?”阎川一顿,他在临朗这儿得到最多的指令,恐怕就是脱衣服。
“你以为我想看?还不是这眼睛开在胸前?”临朗哼了一声,“也就一点薄肌,没什么好看的,别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
阎川:“……”
他也没说不让看、不给脱,就被劈头盖脸地怼了一通,还人身攻击。
临朗拿着雾化器,对着阎川胸前的那枚半睁的眼罩住,按下雾化键。
微凉的刺-激让阎川微颤一下。
临朗同步盯着监控数据的画面,就见显示能量波动的线条轻微地波动起伏了两下,但还没有到明显确认降低的标准线。
临朗见状,索性又多喷了几下。
“你……”阎川张了张嘴,微噎,“喷太多了。”
“我花的钱我没心疼,你心疼什么?”临朗轻嗤,专注盯着屏幕上的标准线,勉强波动的谷底触到了降低标准位。
但可惜,就持续了不到两三秒。
“也算有点用吧。说明起码我的思路是正确的!”临朗见状咧了咧嘴角,高兴地转向阎川,就见阎川眼神有些发直,少了往日沉稳中带着隐隐的藏鞘锋芒。
“诶?”临朗挑眉,“困了?”
他在阎川眼前上下晃了晃手,就见阎川的视线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迟钝而慢半拍地跟上了他的手指。
他见状忍不住笑,刚要收回手,手指就被对方干燥温热的手掌裹住。
临朗缩了缩手指,眉毛微挑,看向阎川。
阎川眼神仍旧迟钝迷离,但却专注地盯着临朗的手指,过了两秒才开口:“别晃。”
又过了两秒:“不困。”
然后:“雾化,多了。”
他说完,蓦地一低头,重重磕在了边上冷冰冰的机器平台上,便是沉沉睡了过去,手掌还紧紧抓着临朗的手指头。
临朗闻言顿了顿,拿起一旁的汲灵雾化器,这回才注意到,原来瓶子底部还贴了一张使用说明——
“请勿短时间内多次喷用,容易触发随机副作用:小幅提振晨间精力过分亢奋,或小幅提振夜间沉睡恢复过于嗜睡。”
昂。
临朗扭头看阎川,讪笑一声,原来“喷太多了”是指这个啊。
嗐,怎么不说明白点呢?
不对,应该是早点提醒他的。
这炼器师怎么能把副作用提醒贴在这么不引人注意的瓶子底部?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外因的错。
临朗掰开阎川的手,抽回手指,瞥了眼一旁的监控读数波动,这回倒是到了降低的标准线,并且保持了一段平稳的直线。
阴差阳错,倒是押对了。
还是副作用有些用场。
就是得一直睡觉,才能延缓胸前这枚眼睛的睁开速度,那有点太不方便生活了。
鸡肋。
临朗摸着下巴,看看阎川,又起身把人磕在机器上的脑袋扶正了,便见对方脑门上硬是撞出了一枚红红的印子。
“脑袋真硬。”
临朗轻咳一声,在一旁静静等阎川醒过来。
……
阎川一睁眼,就是看到临朗拿着一瓶丹药坐在他边上晃啊晃的,瓷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在白炽灯下白得像是在发光。
阎川看了一眼,果断又闭上了眼。
“醒都醒了,就别装睡了啊。”临朗慢悠悠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阎川沉默两秒,不得不睁开眼。
“只是灯太亮。”他说道,“我闭眼缓缓。”
“呵。”临朗假笑一声,不戳破,“那现在缓过来了吗?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
阎川:“……坏消息。”
“啧,你这人有点悲观。”临朗摇摇头,调侃了阎川一句,然后说道,“坏消息是,雾化器确实喷多了有副作用,你睡着了。”
阎川认为这甚至可以算是好消息,他只是睡着了。
他问:“那好消息是什么?”
“在副作用出现的时候,监测数据波动显示,它正在延缓你胸前诅咒。”临朗说道。
阎川诧异地微抬头看向临朗,没想到竟是真被临朗瞎猫捉死老鼠碰上了。
“但你醒来后就失效了。”临朗耸耸肩。
阎川闻言微顿,稍有些鸡肋了,但很快他道:“至少可以延缓晚上睡觉时的诅咒蔓延状态?”
临朗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赞许阎川的反应,然后说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坏消息。它的副作用是随机的,要么沉睡,要么亢奋,所以……”
就是一个豪赌,要么通宵到天亮,要么一夜无梦香沉。
阎川微噎,过了两秒才道:“也不错,至少是实打实地在延缓了,很有用。等下我把实验数据报告传一份给那炼器师,看看他能不能根据这个,再做个改良版的基础液。”
临朗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他赞赏地向阎川点点头。
这人看待事物总能看到积极的那一面,情绪价值怪高的。
“趁热打铁,趁着运道不错,把剩下的丹药一起试了!”临朗催促阎川,“你来选,左手还是右手。”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各拿一瓶丹药。
左手凝滞寒霜散,右手百草复合丸。
“右手。”阎川说道。
“噢。”临朗背在身后的左右手一换,拿出凝滞寒霜散。
阎川很难看不见临朗的小动作,只好闭了闭眼,好笑又无奈。
“来吧,阎郎,吃药了。”临朗笑眯眯地捻起一枚青白色的药丸凑到阎川唇边。
阎川只觉得一股寒气逼近,睁开眼,就见那枚小药丸散着幽幽的冷气,连临朗手指尖的指甲上都覆上了一层浅浅白霜。
阎川看看临朗,张嘴服下。
“我有预感,这个丹药肯定有点东西。竟然敢用怨念与地阴之气作药引,以毒攻毒,这个丹修不简单。”临朗说道。
他边说,边看了眼挂牌的丹修名字——阚清。
唔。
抢下第一只骨虱作培养皿宠物的人,果然不简单。
临朗看向阎川,打量着对方的服药反应。
一旁的监测机器反应还很平淡。
见阎川没有搭话,临朗挑挑眉稍,出声询问道:“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阎川开口,只不过他说话间,吐息竟像是一缕寒烟。
临朗见状一愣,看看阎川,阎川也看过来。
临朗飞快道:“这回我看了使用说明,没给你多吃。它也没写副作用。”
“有可能是因为除了我以外,还没人吃过。”阎川说道。
临朗摸摸鼻尖,看阎川一说话就是飘出一小缕白色的寒烟,连眉毛上都沾上点白霜,看着像白眉老道,他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很快又礼节性地重重往下压。
憋住,不能笑,还指望阎川给他实验另一瓶丹药呢!
“想笑就笑。”阎川声音平淡无波。
临朗抬眼看他,就见白烟从阎川的鼻子、嘴里飘出——
“噗。咳,没什么好笑……咳咳咳嘿嘿。”临朗低头,用袖子捂住嘴,脸按在了书桌里,用假咳掩住越发猖狂的憋笑。
等临朗好不容易缓和过来,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都因为笑得太猖獗而水汪汪的,像是化开的一潭春水。
阎川见状顿了顿,心跳微微一重,旋即移开了视线。
临朗看阎川眉毛上的凝霜更多了,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地被冰冻了一样,他止住了笑,稍稍迟疑:“你们这调查局丹修炼的丹,应该吃不死人吧?”
阎川声音仍旧平淡,甚至冷淡:“死不掉。”
临朗摸摸鼻尖,看来男人是有点小情绪了,好吧,他也能理解,他笑得是有点不厚道,但这人不也是同意他笑了么?
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呵。
他轻咳一声,见好就收:“好啦,别不高兴了,再观察观察效果,反正都吃了,多监控一会儿。下个丹药,明天再试,你休息吧。”
阎川看了看临朗,停顿两秒,又开口,声音仍旧是没有波动的冷淡:“没有不高兴。是药效,不受控制。”
临朗反应过来,看看阎川,再看看那瓶桌上的丹药,不由嘴角重重一抽。
原来是真的,没有能力产生情绪波动啊。
阚清道友,这丹炼得有水平,堪称抑郁鼻祖。
不过效果也是明显的,就见监控器上的波动线条呈现一路下降的趋势,直达有效线。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监控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滴”提醒。
“这是什么意思?”临朗闻声一个激灵,原本快昏昏欲睡了,猛地看过去,问阎川。
“意思是它的确冻结了诅咒的能量活性。”阎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速加快,难掩兴奋,但音调仍是死板的平淡,“哪怕只有这么一瞬。但即便如此,也大大延缓了它的蔓延扩散速度。”
虽然没法做到逆转诅咒能量,但冻结终止也着实出乎了临朗的意料,是个惊喜收获。
“要是让阚清再加一加药性,再实验下呢……”临朗琢磨着。
阎川打断:“那就不一定保活了。”
临朗:“……”
“请临教授关注一下实验品的人权。”阎川古井无波。
临朗掩面,对上阎川这副模样,他还是想笑,道德点与笑点疯狂打架。
等到监控器上的波动数值又回归了正常后,临朗摘除了阎川身上的所有监控贴片,让阎川从机器上下来。
就见男人四肢僵硬,连屈起关节的动作都艰难。
临朗见状,默默将那瓶丹药列入了禁用清单。
别人的副作用顶多是嗜睡,阚清的副作用有点太密了。
“辛苦辛苦,今天就到这儿结束吧,我送你?”临朗变客为主,扶了阎川一把,入手就像摸了一块冷冻库里的冰块似的。
临朗轻吸口气,收回手,插回裤兜里。
阎川:“……”
“其实今天收获也挺大的,虽然受了点苦,但起码都有点效果不是?”临朗干巴巴地安慰了一下,勉强隔着衣服搀上阎川僵硬的手臂,扶着男人往前走。
简直像是贴了根冰棍。
唔,这个药适合夏天用。临朗不着边际地想,然后又摇了摇头,这有点缺德,不能这么对阎川。
阎川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你说得对。”
“你这话配着你这表情,怪挑衅又阴阳怪气的。”临朗说道。
“……没有这个意思。”阎川道。
“噢,那就好。”临朗点点头,“都是阚清的问题。”
他正说着,阚清迎面快步走来。
“临教授。”丹修平静地向临朗微颔首,“我正想找您,刚注意到后台是您拍下了我的凝滞寒霜散?还没用吧?那是我多年前的拙作,忘记撤下了。我给您重新做一份,原来那瓶,副作用可能比较……”
她还没说完,注意到了临朗身边的阎川,微微一顿:“阎……哥?”
“呐,你可以正好拿去记录一下。”临朗将阎川这根人形冰棍顺手往阚清手上一松,咧咧嘴笑道,“他用的。”
临朗解释:“药效还不错,能冻结那枚眼睛的诅咒能量,应该有延缓发展速度的功效,你看看能不能加大药效,减少副作用?”
阚清顿了顿,副作用?
临朗补充:“他现在就是有点……表达不出情绪来,你看他这副样子别误会,他没生气,也没不高兴。”
阚清闻言不由仔细打量阎川,尽管在她看来,阎哥平时也差不多是这模样——
不能说是不近人情吧,但也没多少喜怒哀乐,就一板一眼,她只知道阎川进调查局,是为了找一群走阴客,多半是有点仇的。
既然沾仇,人开心不起来也正常。
她朝临朗点点头回道:“这个副作用倒是有点意外,不过毕竟药引以怨念为主,这倒也是可以解释……这样吧,我带阎哥回实验室一趟。”
阎川微顿,他刚从实验室出来,又要回去?
临朗眨眨眼,贴心问:“他刚用了药,需要休息下吧?”
“您多虑了,阎哥的身体素质绝对扛得住,而且试药就得刚用下的时候取数据,您既然说我的丹药对您二位的诅咒有用,那阎哥一定愿意配合的。”阚清说道,“我一定抓紧时间,争分夺秒,给您二位改良出来。”
“是吧,阎哥?”阚清说完,看向阎川。
阎川暂时不想说话,面无表情,被阚清当作了默许。
丹修朝临朗微一颔首致意,把人领走了。
临朗怜悯地投去一眼,扬声道:“实验包活的吧?”
“您放心。”阚清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阎哥可以的。”
临朗琢磨了一下,这话,没有对自己丹药的信心,全是对阎川的肯定。
那就……祝阎川好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79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九天·【二合一】
临朗没离开总部。
主要是打算开溜的时候正好被百束逮了个正着。
“教授!”百束匆匆跑过来,“还好找到您了!”
“怎么了?”临朗疑惑地看过来,“找我有事?”
“嘿嘿,这不是还没给您录入进总部数据库嘛,给您登记一下办个手续!”百束说道,“刚才我去办这次的工伤鉴定和报销,才想起来忘跟您说了。”
临朗一听,竖起耳朵:“只有登记了才能办你说的工伤鉴定和报销?不是直接打我银行户头上?”
百束点点头:“不一样不一样,得登记录入了才有工伤补贴,不然总部哪会莫名其妙给补偿金这些福利待遇?”
临朗轻拍百束额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能忘。”
百束嘿嘿一笑:“这不是立马来追您了嘛!赶上就好!您快跟我来吧!”
百束现在是明白了,临教授有本事有修为,但绝对和道观的那些一心只想修行的师兄师姐们不一样,临教授追求的是钱,天塌下来,都有钱顶着。
临朗跟着百束走,调查局的录入登记格外繁琐,填表格、拍照片、录入信息、签名……一个接一个,甚至还得重复来。
折腾到后面,临朗头都晕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办什么的,就听百束给他跑前跑后,告诉他要干什么,他就照做,懒得再多问。
问也听不明白。
“行了教授!齐全!”百束说道,语速飞快,“按照阎哥先前吩咐的,给您在总部挂的职位是门外顾问,虽然不算在正式编里,但大多数基础福利待遇都有!”
临朗点点头,就听百束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挂门外顾问还得要个资质审核证明,这个有点麻烦,申请别的都起码得要三十个工作日才能办出来,但咱们工伤申请补偿金,都得在一周内报上去才有效,肯定来不及。”
“所以我就只能擅作主张,先给您挂了个道观资质上去。”百束说得极快,又轻又快,像是生怕中间那段话被临朗听清一样,“嘿嘿,咱道教协会,人少,审核快,库库就好了,您现在能去领补偿金啦!”
——就说到最后,“领补偿金”四个大字,那喊得叫一个铿锵有力。
临朗险些被震得头晕。
他微抽嘴角,看看百束,就见小道士的圆脸上写满心虚,到头来,还是给他挂进了道教协会?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真投机取巧的巧合。
他摇摇头,默许了,领着刚打印出来、还微微温热的身份IC卡,跟百束去走工伤流程。
“工伤情况其实在第一时间就上报给总部了,已经评估完了。”百束向临朗解释道,“现在我们就是去走个流程,签个字,很方便的。主要还是刚才没申报资质的时候,卡了一下,之后就没这么复杂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连连“呸”了几声:“没有以后没有以后,童言无忌,诸神莫听莫怪……”
临朗:“……”
两人在那儿遇到了苟旬几人,百束招招手:“苟哥!你们也来领补恤金啦?”
“嗯啊,你带教授来?教授这是第一次?”苟旬点点头招呼一声问。
“对,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正式的、第一次参与调查局里的任务。”百束说道。
苟旬挑挑眉:“不严格地说呢?之前就和我们局合作过了?”
“噢对,您那时候不在帝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百束说道,“人民医院太平间的那只鬼就是教授渡的。”
苟旬一顿,眼神明显变化了一下,看向临朗:“白纸作符?原来是教授手笔?”
“还有西岭别墅,也是教授和阎哥撞上的,咱去收的尾。”百束补充,“隆武山那些普通人被阴兵借道包围,也是靠教授请了增将上身,才给阎哥时间,打了配合。”
苟旬闻言倒吸了口气:“乖乖……”
“等等,请增将?!一个人?!”苟旬猛地反应过来,看向临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上回我和衡宫师兄两个人请增将都差点没扛下来!阴气太重了!”
百束煞有介事地点头,门外汉听请神上身、请增将上身,只觉得好像挺酷挺牛,只有他们道门中人才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
不能说是含金量了,不如说是致死量。
稍有不慎,人阳就会被尽数压灭,请神失败,人也得死。
临朗没说话,保持高深莫测的唬人姿态。
苟旬还想说什么,但很快就被别人喊走了,只好匆匆朝临朗点点头致意:“教授,您是这个。以后请多指点!”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百束朝着苟旬的背影津津乐道地补充:“对了!教授进咱道教协会了!以后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谐音烂梗别玩!”苟旬回道。
百束咧咧嘴。
不管,他高兴,就要玩。
“教授,就是这儿了,您直接把卡塞给小机器人就行!”百束领着临朗走到一个智能机器人前,那机器人长得像个邮筒,怪可爱的。
小机器人转到临朗面前,“吧嗒”掉下下巴,肚子里传出软糯的声音:“请投喂我IC卡,谢谢。”
临朗顿了顿,把IC卡放进小机器人的下巴里,真诡异,现代人的审美设计,他看不明白。
百束也跟着放进IC卡,机器人阖上下巴,黑漆漆的面罩上闪烁起蓝色的读卡进度条,过了几秒便将两人的IC卡吐出来了,跟着一起吐出来的还有四张“工资条”。
百束对临朗道:“这是一式两份的,一份签名还给机器人,另一份自己保留就好啦。”
临朗点点头,看了眼上面的款项——
【生活护理费:23K】
【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70w】
【伤残津贴:90k/月(按月长期发放,为期十二个月)】
【停工留薪期工资:100k/月(按月长期发放,为期十二个月)】
……
剩下的就是医药报销、衣食住行报销的小头,临朗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临朗在心里轻轻唾弃了一下自己,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飘了。
“这就好了?”临朗拿着工资条问百束。
“大概三个工作日内就会把这些钱打进先前给您开的那张银行卡里了。”百束点点头。
临朗满意地微颔首。
“您拿了多少?”百束好奇问。
“喏。”临朗把工资条递给百束,百束见状也连忙把自己的交换给临朗。
临朗抽抽嘴角接过,他倒也没那么好奇百束的补偿金。
不过既然给了,他勉为其难看一眼吧。
临朗拿到眼前,立马一条条款项比较过去——生活护理费只有8k,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是70w,剩下两个也都比他少一些。
就听百束轻轻咋舌倒吸口气:“也算是搭进去半条命了,三百七十万,差不多是咱总局近几年来,能排上前三前四的巨额补偿了吧。”
“这就前三前四了?那排这前面的有哪几个?”临朗闻言好奇问。
“应该都是阎哥吧……阎哥出任务,保死亡率,但不保伤。”百束玩笑道,见临朗认真听着,顿了顿,赶紧又补充解释,“主要是阎哥接的任务都比较妖,但高风险高收入嘛,只要能活着回来,基本上三年里都不用再接别的任务了。”
不过乐意跟阎川一道出去的,不是真的手头拮据,就是骨子里喜欢刺-激的,这东西会上瘾,回来后消停不下几个月,就又心痒着要往外面跑了。
临朗闻言呵了一声:“看不出来,他还是这种喜欢刺-激的人?”
“因为阎哥在追一群人吧,叫什么走阴客。”百束说道。
临朗闻言挑挑眉:“走阴客?是替亡魂传话、代鬼伸冤?还是什么?”
百束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这群人神出鬼没的,局里有的人随阎哥去追查过一次,回来说,那些走阴客住过的旅馆房间里,全是黄泉泥,房间里一股臭味,就像是停电的冰箱里放了好几天的烂肉,房间里到处都是苍蝇。”
临朗闻言若有所思地微颔首,听起来像是成了无魂肉棺,有点像过去南洋那一片的邪术。
“那次报案,说是一个隧道里总是有过路的人失踪,阎哥他们过去调查,才发现隧道里两边墙壁都嵌着人骨作灯,就是那些走阴客做的。”
“反正那些走阴客不干人事,现在这世道已经那么乱了,本来邪祟出世就够祸害人了,结果人还要害人,啧……”百束摇头。
他压低声音悄悄对临朗道:“局里的同事都知道阎哥要找这些人,当年阎哥愿意被调查局招揽,也是因为咱局里能查到走阴客的踪迹,局里向阎哥保证一有线索就交给阎哥处理。”
“以前我还不知道那些走阴客是干什么的,不过这次在石窟洞道里,听阎哥说了那些事儿……我猜啊,走阴客就是当年把阎哥关起来的那群人。”百束说道。
临朗一顿,眯起眼,“豢养阴童的那帮人?”
百束赶紧朝临朗竖了竖食指:“您别往外说,阎哥只跟您说了这事情,其他人都不知道呢。”
“什么叫只跟我说,你不也在?”临朗不自在地哼了一声,说得怪给他上心理压力的。
“我那不是装睡么!不一样!”百束嘟哝,“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了,阎哥的事情说秘密吧,大家都知道,但要说都清楚吧,大家又都不真正了解……就跟阎哥这个人一样。”
“他也不是多难相处多高冷的人,大家都共事好几年了,但谁都不敢说自己了解阎哥是什么人、家住哪儿、有什么朋友。”百束摸摸鼻尖,“平时不是在接任务往外跑,就是在局里休养疗伤,我看是没什么别的爱好了。”
临朗闻言啧了啧,怎么有人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闪过阎川的模样,倒是那天夜里被他吓得耳朵通红、狼狈离开时撞床脚的样子。
临朗掩嘴轻咳一声,盖住差点扬起来的嘴角,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表示听到了。
“对了教授,您现在是打算回自己那儿去,还是留总部?要是待总部的话,关于您和阎哥身上的诅咒,还有那处岛屿,有什么进度也能及时通知您,方便些。”百束岔开了话题。
临朗看了看时间,问百束:“你们这儿还有休息室?”
百束嘴角一抽:“您这话说得……休息室也太糙了点,您怎么不说员工宿舍呢?总部包吃包住,还是在帝京这内环中的内环,地理位置绝佳。”
除了在地下。
临朗挑挑眉:“宿舍啊,那也行吧。有位置的话,我就暂时住这边好了。给你阎哥做实验也方便。”
真当宿舍了……百束已经不想给临朗解释他们住的地方了,等看到就知道了。
“阎哥做实验?”百束一边带着临朗去住宿区,一边纳闷好奇地问,“阎哥还懂这个?”
“噢,他是实验品。”临朗解释,“你们拍卖表不是有些丹药法器么,我买来看看能不能遏制下诅咒发展,在他身上试验下。”
百束一噎,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阎哥会到实验品的地位。
不可思议。
就连调查局局长找阎哥派任务,或者托阎哥办事,都是哄着来的,到临教授这儿,就成实验品了?
百束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那结果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他这会儿被阚清带走了,用了她几年前炼的丹,副作用有点大,四肢冷僵,情绪无能。”临朗说道。
百束又是倒吸了口气,阚清师姐的丹药,药效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啊。
他有些同情阎哥了。
“到了教授,这边两间都是空房,我就住楼下,阎哥住您隔壁这间。”百束领着临朗来到一片环形的回廊上,长廊外侧就是笔直朝下的深坑,内侧就是一间间犹如酒店房间的宿舍区。
深坑竖着九个直通各个楼层与地面的电梯井,是主要的“交通枢纽”。
虽然说是地下深处,但整个内部都被钢筋水泥和液压金属包裹着,灯火通明得像是二十四小时白昼,反倒不觉得压抑。
临朗打量了下四周环境,选了阎川隔壁的那间空房走进去。
一进去,临朗就不由轻嚯了一声:“要比酒店房间强。”
百束咧咧嘴笑:“那是,改天请您去我那儿坐坐。”
“这里可不能说是员工宿舍了吧?不如说是公寓楼,住的地方可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小家。”他颇自豪地说道。
百束他们都是把这边屋子当自己的家来布置的,一点一点地添置进去,也就自然而然地对整个调查局都有了归属感。
房间都是一室一厅一卫,约莫有七八十个平米,对一个人来说足够了,最基本的家具都有,只不过没有厨房。
总部里禁止私自开火做饭,毕竟都在地下,就怕一不小心有个万一的矿气泄露,虽然概率极低,但为了安全考虑,所有明火都被勒令在了一个固定区域里。
“吃饭有大食堂,不过饭菜不太好吃,我一般都是点外卖,哦对,外卖地址的话,得选禁宫外的小卖铺,那也是调查局自己人开的,方位正好能监视咱们这儿的入口巷子,也方便我们拿东西哈哈。”百束如数家珍一般。
临朗听他说的,愣是有一种自己仿佛要在这儿长居下来的错觉。
他抽抽嘴角,打住了百束的话头:“好,我知道了,那今天就先到这儿休息吧。”
“行嘞。”百束点点头,“那您就住这儿了是吧?您把IC卡拿出来,门上认证下,以后就能直接凭人脸开门进了。”
“先前因为没人住,所以谁都能开门。”百束解释道,“但绑定后就只能由认证人打开了,安全隐私得很。”
临朗点点头,按照百束说的,给自己弄上了一个公寓房。
“但凡调查局的人都配了一套房?”临朗问百束。
“对,不过有的同事不爱住地下,总部也给分配了地面上的房子,就是地理位置不太好,来总部路上花的时间长,房子也小多了。就看各人选择吧。”百束说道。
“那能折现吗?”临朗又问。
百束:“……”
见百束面露难色,临朗摆摆手一乐:“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把百束送出了门外,门一阖上,只觉得耳根顿时清净下来。
小道士怪话痨的。
他回头看看这房间,别说,比他那小诊所看起来,更有点像一个家的味道了。
还好他没拿钱去买首付,不然亏大了,这不就白捡了一套房么?
临朗又转了一圈卫生间,对洗浴条件也格外满意,是干湿分离的。
很好,睡觉。
……
临朗这一觉睡得挺好,就是不知道阎川睡得好不好了。
他睁眼醒过来,房间里关着灯,没有窗,完全没有一点时间的概念。
临朗坐起身微微有些发愣,环顾了周遭一圈,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住不惯地下了。
他打开床头灯,摸着手机看了眼时间,也就才刚刚早上六点多。
他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钻进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了一通。
镜子里的青年睡眼惺忪,一头短碎发乱翘,被青年沾了沾水,硬是粗暴地压顺了。
水滴沿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滑入脖颈和胸口,临朗顿了顿,手指轻轻扯开胸前的衣服,便见一片青红交错的血丝爬满了小半边胸膛,似乎蔓延的面积也比先前更大了些。
他微眯起眼,对上镜子里那枚半睁的青黑眼瞳轮廓,眼底寒光一过,冷声自语:“管你是什么东西,既然在我身上,就老实太平地伏着!”
那枚青黑的眼半是低垂,静得像是无害的纹身。
而就在临朗收拢衣服的一瞬,那眼瞳忽地一抬,又蓦地落下,仿佛像是在看镜子里的临朗,快得叫人捕捉不到。
临朗换了一身衣服——所幸前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在开小差还是怎么的,莫名其妙多拿走了一套阎川的衣服——得亏如此,今天还有的换洗。
白天得回去搬个家。
临朗琢磨着。
他回到前一天的实验层逛了一圈,既没有找到阎川,也没看见阚清,给阎川发的消息就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只好作罢,索性自己先回一趟地面。
七点不到的帝京已经悄咪咪地进入早高峰了,临朗的诊所距离调查局这儿有半小时的车程,在路上硬是多堵了二十来分钟。
临朗不由摇头,他这次得应拿尽拿,才对得起他多花出去的堵车费。
临朗的衣服不多,每个季节就那么几身,全装行李箱了,然后是平时修炼用的焚香、黄纸朱砂赤硝,得亏秦奋寄快递的时候没全寄来,不然,估计大多数都得丢在那口机关竖井里。
拿上赤硝这些,临朗才想起来还得再找蒲九补货。
他发去一条消息,留了禁宫小卖部那儿的地址,让蒲九送那儿去。
至于关于那双眼睛的进展,临朗没与蒲九说。既然蒲九的父亲知道要找岁王墓,很有可能早已经进去过,但以那岁王墓的重重机关凶险来看,对方消失至今,很可能是早就折在了那里头。
对蒲九来说,与其以为父亲在外失踪,也比知道可能死在墓里强。
临朗一通整理下来,发现原主的东西还真是少得可怜,除了那几身衣服,就是工作笔记和材料书,根本没多少他自己的东西,甚至还不如临朗这几个月来添加的杂七杂八的物件多。
他纳闷地微微挑眉,但索性也管不着,大笔一挥,留了一张字条给秦奋——
“为师休假远游,归期不定。临朗”
他端详了下,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就这样吧。
他拖着行李箱走下楼,身后房间里空空荡荡。
等秦奋早上九点半来上班开门,一眼看到临朗留下的字条,只觉得一瞬间天都要塌了。
老师怎么又不见了!!
不会又是被那个姓阎的大明星拐走了吧啊啊啊!他看新闻了!!这两人上个星期就一直待一块儿!
可恶。
第80章 持证上岗第八十天
持证上岗第八十天·【二合一】
被秦奋无辜惦记上的阎川,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打喷嚏,床边的垃圾桶里,餐巾纸团都快堆得冒尖了。
“感冒了?”临朗听说阎川回自己房间了,跑来还衣服,顺便慰问了下,“阚清的丹药冻的?”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像是无声抗-议。
临朗见状轻咳一声:“也是没想到,这地阴之气与残念还能致人感冒,如此朴实的毛病?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阎川默默拿过临朗归还的衣物,声音暗哑:“临教授没别的事了?”
没别的事,就别在他面前糟心了。
“暂时没了,就是提醒你一下,等好些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实验没做呢。”临朗说道。
阎川:“……”
“开玩笑的。”临朗见阎川定定盯着他,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抬手拍拍阎川肩膀,“我难道真是这么无情无义之辈?我就是来看望看望你,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就住你隔壁了。”
阎川一顿:“你住下了?”
“高兴么?”临朗弯弯眼,“以后就是邻居了。”
阎川失笑,但倒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又问:“百束给你弄的?他还弄了什么?”
“弄了个身份IC卡,骗我入了道教协会,领了工伤补贴。”临朗掰了掰手指头,乍一盘点,小胖子带他窸窸窣窣地办完了不少事。
阎川点了点头:“有了那张IC卡,你在这里的行动能方便许多,去各个层面都需要刷IC卡通行。”
临朗耸耸肩:“不过我没想到你们局里办通行证,办得还挺随意?我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就这样敞开大门了?”
他半是试探半是嘲讽,抬眼看向阎川,眼底一分漫不经心,更多的则是探询。
阎川又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清清嗓子,声音微微有些发闷道:“临教授心里其实清楚不是?我们观察了一个多月,临教授是什么样的人,局里很清楚。”
“临教授是我们信得过的人。”
更何况,临朗是他带进来的人,是他执意要请的顾问,又是经过了接连几档案子,临朗的信誉度早在局里挂上了号,再有百束代办,当然是一路绿灯。
要是换做是其他人,光是进那巷子之前,就有数道关口卡着呢。
临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阎川的这个说法,嘴角微上扬,显然是听阎川的话,被哄上了。
“阚清说给我们的药浴包做好了,等下我去拿,把你的那份一起带来。”临朗说道,难得主动地给阎川捎带东西。
阎川竟是生出了一份受宠若惊来,目光落在临朗起身的动作上:“那谢谢了。”
“不客气,把身体调调好。”临朗摆摆手,快步走出了房间。
阎川嘴角微微一抽,低头低笑一声,听出了临朗的言外之意——调理好身体,好接着给临朗做“实验小白鼠”。
他这“感冒”症状,按阚清的说法,应该会持续不到半天就好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数据记录对阚清的药方改良,能起到多少作用,反正他离开实验室之前,阚清已经热切十足地投入炼药中去了。
阚清还能“百忙”中抽出时间,记得给他们三个配药浴包,已经算是出乎阎川意料。
尽管临朗嘴上时常念着要给阎川做实验,不过到底还是“人性化”了点,给了阎川两天休息喘气的功夫。
“拉磨的驴都得停下来喝口水呢,我又不是什么扒皮地主。”临朗轻哼了哼,压着阎川坐上那监控机器,“来,张嘴,这是百草复合丸,以我判断,这药的药性应当最温和,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
阎川半信半疑地服下。
不到半分钟,就见阎川吃痛地闷哼蜷缩起来,心率飚得极高,就连胸前临朗留下的鲜红三卦,都红得隐隐发光放亮。
临朗见状一顿,不过没等他来得及出手做点什么,就见阎川似乎又平息了下来,喘着粗气慢慢舒展开身子。
临朗看了眼边上的读数,起伏微弱,忽略不计。
“这就是……你说的,药性温和?”阎川粗喘着气,说话都连不成一句话。
临朗摸摸鼻尖,抓过阎川的手搭脉,小声嘀咕:“不应该啊,那药性只是净化与吸附,没什么猛药……”
他说着,忽地“唔”了一声,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先前你体内尸毒余毒未消,所以这药,搭上我的三卦,才有如此强烈的药效作用。”
“现在我观你脉象,稳定多了,先前阴兵所携的尸毒也清了。”临朗看阎川脸上全是一层薄薄冷汗,干巴巴地抬手,拿袖子给人抹了抹,又说道,“你看,我就说我包售后的。”
阎川:“……”
“就是这药对这胸前眼睛没什么用,可惜了。”临朗遗憾地啧啧,把小丹瓶收回衣服兜里。
他说完,拿余光心虚地瞄阎川,不知道这人被他这么折腾了三回……
就见阎川正低头给自己清除贴片、擦拭身上的啫喱,没有一点抱怨。
情绪怪稳定的。
临朗放下心。
也是,有什么可抱怨的?那人就是吃了点痛,他可是实打实花了钱出去的,还是让阎川捡了便宜除了尸毒,好处净是让对方占去了。
临朗这么想着,又心安理得起来。
“今天水下无人探测艇的扫描数据应该回传了,我们去看看。”阎川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对临朗说道。
临朗反应过来,这指的应该是大洋上那座目前还被淹着的小岛,他点点头:“好。”
两人一道前往位于最顶层的远程侦测与情报部。
“阎哥,教授。”负责远程操控无人探测艇项目的几个同僚见阎川与临朗过来,点头打了个招呼,“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接近那片海域附近,快到了。”
“把画面投上一号屏。”阎川说道,看向面前正中央的巨大曲面屏。
只见曲面屏中的画面是宁静而几乎没有一点杂质的蔚蓝。
水流稳定而温柔地抚过,远处的深海仿佛像是无尽的复制黏贴。
临朗看着看着就有些犯困,找了把椅子坐下,掩嘴浅浅打了一个哈欠,手背抵着太阳穴,懒洋洋地看着屏幕。
一成不变的平静大海叫人犯困。
“有了。”带着黑粗框眼镜的年轻女人低声说道,“声波回传回来了一个大致轮廓图像!大约就在我们前方三公里!”
临朗闻言看向曲面屏,屏幕中仍旧是一片宁静不变的蓝,没有丝毫变化。
他挑挑眉,起身随阎川走到那女人身侧,便见她的操作器上正慢慢处理形成一个巨大的轮廓——
犹如一道狭长的新月,开口向西。
“这是我们的岛?”临朗低声问,“看得出来有多大么?”
“总面积大约有三个足球场大小。”对方说道。
临朗点点头,三个足球场?倒也是挺大了。
要在这么一处时不时被淹没的岛屿上,找一个麻将牌大小的青铜骰子……也没比大海捞针好到哪儿去。
“我们这边也有画面了。”另一个同事出声提醒,“一号屏。”
临朗闻言看向正前方的曲面屏。
深蓝的海水慢慢晃动着,似乎仍旧是那么一片海,什么也没变。
但很快,他微眯起眼,注意到正前方的海水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交界线,只不过那片深色的海水面积实在太广阔,几乎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曲面屏画面,才叫人一时间极容易忽略。
临朗不自觉地稍稍摒住了呼吸,随着水下探测器的加速推进,那片宽广的深色阴影逐渐跳出了海水的遮掩——
那是一大片海底山脉,顶部被削平,像是一座平顶山,又或者说像是一处海下的月台。
就如同先前声波回传回来的画面,整个平面截面犹如一弯狭长的新月。
东侧的弧背形成高约一两米左右的侵蚀陡坎,边缘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而西侧的弧腹,则平缓地没入更深的海崖。
数百米长的海草摇曳生长,犹如一条漫长的缓冲带,又像是那道新月平顶投下的黝黑虚影。
探测器慢慢向前移动,今天的海面风平浪静,水下的能见度很好,哪怕是在水下二三十米的深度,也能看得非常清楚,足足能看出去三五十米。
随着探测器一点点驶过这片新月,就听周围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呼。
临朗和阎川猛地前倾身体,紧盯着画面,手掌抓着桌面的边缘,用力得微微泛白。
位于沙洲中央偏东的地方,一处完全由黑色玄武岩围建而成的方正岩石台地,赫然拔地而起!
边缘犹如刀劈斧砍般陡直,而其顶部,矗立着三座锯齿状的尖塔,远远看去,就像是海底巨兽的耸起的脊骨!
这明显是人类文明产物的痕迹,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激动起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临朗眼色深暗,看着面前这片极为不可思议的人类建筑,方台尖顶,闪过一抹疑惑:“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过?既然它会随着周期性的潮涨潮落而出现,总有人会看到它。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相关的传言?”
阎川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眉头:“观明,还有多久预计潮退能露出海面?”
先前带着黑色粗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闻言,立即输入数据计算:“不到一小时。”
“好。其他人尽可能收集搜索关于这片海洋上的孤岛传言,不论是什么都收集归档,尤其聚焦诸如‘幽灵岛’之类的字眼,不要放过任何相关性。”阎川说道。
临朗看着曲面屏上呈现出来的画面,即便说是搜集海上传闻传说,他心中仍旧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
要他说,这么一个每个月都几乎能定时定点看见的小岛,怎么会没人知晓呢?
哪怕是他这个从千年前刚过来不到百天的老古董,都知道这个时代的科技大爆-炸含量,这岛……能秘密安分地藏到现在?
带着这个狐疑,临朗不抱希望地看着面前忙碌搜集的年轻人们。
无人探测艇仍旧在缓慢地围绕着这片新月礁岛行驶,扫描的数据一一传回总部,构建起了一个数据殷实的二维地图、三维虚拟模型来。
他转悠到三维虚拟模型前,小岛模型漂浮在半空,幽蓝的数据流撑建起了小岛的骨骼。
他带着一丝好奇,手指穿过构建起来的小岛,就像是抚过了空气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倒是那小岛,因为临朗的手指动作,原地转了个圈。
临朗见状不由乐了一下,咧咧嘴,见阎川走到自己身旁来,他偏头道:“这小东西怪好玩的。”
阎川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临朗说的是眼前建模,他看临朗像个小孩拿到了新奇的玩具一样,眼里沾上几分笑意。
他点了点头补充解释:“它不仅会转圈,还能放大缩小,你可以看到它扫描到的内部构建。”
临朗闻言看看阎川,将信将疑:“如何放大?”
“你想着要将它拉扯开、打开,怎么想就怎么去摆弄它。”阎川说道,微抬下巴,轻呵一声调侃,“你不是喜欢实验吗?它反正随你怎么折腾都不会坏。比我抗造。”
临朗轻咳一声,难得带上几分心虚的语气:“阎老师谦虚了,其实你也挺经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手,大胆操纵起来。
那三根锯齿状的尖塔内部犹如一圈圈的旋转式石阶,一头通尖塔顶端,一头通底下的地台。
地台犹如被圈起来的古斗兽场,方方正正。
临朗琢磨着这建筑,看起来格外简单,却叫他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他放大缩小,来来回回地折腾,最后索性双手猛一合十,“啪”的一声轻响合拢,就见眼前立体三维小岛图,骤然被缩合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三尖塔突兀高耸。
阎川见状微微一愣,旋即眼色微变,上前转动小圆,又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调出了另一张图来。
“这是什么?”临朗就见那三尖塔形成的俯瞰平面图,竟是与另一张由阎川调出的图,形状、方位都极为贴近。
“北极星。也就是北辰。”阎川将图像挪到临朗捏合起来的小圆球边。
北极星由三颗恒星组成,夜空中肉眼可见。
本以为只是三座犹如冠状的荆棘尖塔,没想到分布与方位,还暗藏了这样的玄机!
“北辰?”临朗一顿,旋即猛地转身看向阎川:“陟崇巘而攫北辰,凿地枢以窥九幽!北辰指的难道就是这里?!”
阎川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么陟崇巘意味着跋涉过那些石阶,攫北辰……于岁王而言,北辰意味着长生秘密,又或者说,按照你与百束推论的,北辰则极有可能指向了龙?”
临朗弯起眼,摇摇头,哼笑一声:“大胆点猜,阎老师,那就是我们要找的,蛰龙之睛。”
阎川蓦地看向临朗,两人对视一眼,胸口不由热切滚烫起来。
他们要找寻的,如今就在眼前!
负责操控无人探测艇的操作员将视野移动进尖塔内部,沿着石阶一路而上,直达塔尖!
幽蓝深海中,光斑摇晃,掠过位于塔尖正中央上被稳稳放置的小小青铜骰。
临朗呼吸声重了几分,不由微微前倾身子,仔细地盯着它:“这里定有机关固定着它,否则早当随海浪潮汐被挟裹到不知哪儿去了。”
无人艇在青铜骰的周围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通,观明负责数据构建与监测,出声说道:“阎哥、教授,放置青铜骰的中央石台是空的,有一处契合暗口,像是机关钥匙。”
临朗和阎川闻言快步走到观明身侧,就见那钥匙的轮廓形状,如同一枚多面体的锥子。
闻所未闻。
临朗眼色微沉,他就知道这青铜骰没那么好拿。
上一个硬是藏在了自己的棺椁里,这一个放在了如此醒目显眼的地方,必定有诈。
“现在正启动全图搜索符合轮廓的物件形态,预计完成搜索时间六个小时。”观明对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唔”了一声,这倒是他没想过的,他掩嘴低低对阎川道:“这么方便啊?”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就见青年低头说小话的样子尤为有趣,他低低笑了一声,应声道:“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
临朗激灵了一下,险些以为阎川知道自己了。
他清清嗓子,飞快岔开话题:“不过要是这里没有‘钥匙’,那就白费功夫了。”
“岁王将蛰龙之睛分散放置,且又留下地图线索指向下一枚,或许是想要筛选出有资格者得到蛰龙之睛?”阎川说道,“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既然这些都是他设下的考验,钥匙应当就在这座岛上可取之处。”
临朗摇头纠正:“他可没想过让我们得到蛰龙之睛,那东西是藏在他的棺椁里,被百束阴差阳错顺出来的。要知道他的棺椁千年来都未曾有人能打开过,都在开棺之前死于其机关之术下。”
“你觉得这是他的筛选?”临朗反问。
阎川闻言微微蹙眉疑惑:“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仍要在竖井机关处留一线生路?他完全可以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生路是他留给别人的?”临朗呵笑一声。
阎川一顿,临朗的话硬是叫他生出了一丝寒意。
就听临朗接着说道:“我倒是觉得,他如此痴迷长生,且又意识到了蛰龙之眼与长生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必然是想为自己的长生做足打算的。”
周围负责勘探海底小岛的同僚们都跟着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
没去洛城的都听说了这回不少局里同僚差点在那儿出事,连骆烨都栽了,不由对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加好奇。
只不过参加那次任务的人,大多根本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头一堆断手,怨气冲天,时逢周年,趁机作乱,想祭百人赴黄泉。
临朗见阎川没有反驳,若有所思地听着,便继续说下去:“岁王寻道长生,未将自己葬入封盖住的千斤棺盖之下,而是坐于千龛之顶、锁龙之阵上,恐怕就是有着死而复生的念头,曾有书记载,人鬼仅阴阳之别,人死去阳气,走阴气,通阴之后,死者如活人,只是不可走烈阳下,不可食烟火,其他皆如常人。”
偷听的调查局同事们倒吸口气,临教授都是哪儿看到的古书啊,这么邪气,竟然没被烧了?
阎川也看着临朗,眉头皱得更紧:“死而复生?怎么可能?”
“想活的人就会信。”临朗扯了扯嘴角。
何况,他不就是?
“千龛尸坐的布局,汇聚极阴之气,滋养地脉,而尸身上缠裹血藤,血藤扎入地脉,犹如经络孜孜不倦,向尸身输送地脉养分。”临朗眼色平淡,解释着那片血藤与尸龛的布局,声音微冷,“有点想法,但人,死了就该老老实实地死着,别再想着长生那一套了。”
阎川看临朗,只觉得临朗话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冽。
临朗察觉到阎川的视线,他话锋一转,冷哼道:“得亏没乱起尸,不然那底下的千具尸骸,全部起尸,洛城怕是就完了。”
“嘶!”周遭同事们又是一阵倒吸凉气,被临朗的假设吓得脸都要白了。
难怪临教授立马叫所有人撤离那头,彻底封锁那片区域,活人气息一多一杂,那么邪门的地方,指不定就真起尸了。
临朗听着周围动静,嘴角微动,皮笑肉不笑。
阎川则还在考虑临朗先前的话,他问:“所以岁王留下生门,为的是他能够离开自己造的墓?”
“你看他设下的机关,都是无差别、铺天盖地的,哪有分辨身份的能力?”临朗哼了哼,想到自己在岁王的墓中栽了个大坑,脸色就不太好看。
“照教授这么说,那青铜骰,是不是因为他怕被人一锅端全偷走了,索性分成多处?”边上立马有人反应过来,举一反三,“留下地图线索,指不定是他怕自己醒来后忘记了呢?哈哈!”
那人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离谱,忍不住笑起来。
临朗抽抽嘴角。
“说起来,现在是不是该退潮了?”阎川忽然想起来,他看了眼时间,微微皱眉看向大屏幕。
临朗闻言跟着看了看,“唔”了一声:“真的有在退潮?”
画面中的小岛几乎没有变动,仍旧完完全全地被淹没在海面之下。
一行人紧张地盯着画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屏幕上显示的退潮计时结束,那座小岛也没有露出海面哪怕一个小尖尖。
阎川一行人脸色难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