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悦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婢骨 > 13、弓箭
    寿康宫的洽谈并未持续太久,圣上便起驾了。一来太后坐镇,未婚帝后仅仅隔着屏风眺望,场面严肃,无甚多谈;二来,这雨确实越下越大了。

    圣上起驾时,寿康宫除太后外,其余奴才皆在雨中黑压压跪成一片,恭送圣安,场面恢弘而肃穆。

    乾清宫自家的奴才则随性些,刘伦磕了个响头,细声细气地卖乖:“圣上,雨大,步行恐伤了龙体,还请上步辇。”

    函徵眺着雨色,不冷不热道:“你这奴才,倒会替朕做主了。”

    刘伦一副忠仆可怜巴巴的样儿,咧着唇角:“奴才眼里只装着圣上,一个心眼儿怕您风寒,圣上别笑话奴才。”

    “得了。”函徵长袖一甩,掠过雨雾和清风。

    弦姒早侍立辇旁,掀起帘幕,放好台阶,撑起黄澄澄的油布大伞。深青的天色掺杂着明黄,人入伞内,被映得明艳又黯淡。

    她比他矮一头多,举伞多少有些吃力。但不影响她当差事当得好,油布大伞悬在他头顶不远不近的位置,密密实实罩住,一片衣角也不会沾湿。

    伞能遮住雨水,却感受不到伞的存在,是伺候人的高级境界。

    她自己被雨水淋湿了。

    其余奴才亦是,御前不得张伞乱仪。

    函徵乜向弦姒,眉眼低垂的睫毛下,沾了一颗颗颗明亮的雨珠,露出雪白腻致的细颈,整个人毫无雕饰的天然气质,立在雨中,宛若一溪秋天浅浅流动的水。

    雨线哗啦,水幕将伞下的他隔绝成孤岛,她在孤岛之外。

    “圣上小心。”抵达轿辇时,弦姒先一步将伞架在合适位置,免得车盖漏下雨液,淋湿龙体。

    函徵上辇起驾,那把油布大伞,仍留在她手中。

    他回头赏她一句:“赐伞。”

    做奴才的尽心,当主子的也宽厚。

    “谢圣上!”

    弦姒很快谢主隆恩,自己撑起了伞,不绝的雨液终于从她颊侧止住。

    御前撑伞,羡煞人也。

    对于弦姒的恩宠,周遭奴才早已见怪不怪。御馔能恩赐,葵水也能休假,她独得圣上青睐,雨天打个伞又算得了什么。便是大太监刘伦,也得乖乖穿着雨具淋雨。

    执仪仗的锦衣卫分别在前后,护卫着天下之主。他们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阎王,飞鱼服的身姿悍然立在雨中,像一座座铁塔,绣春刀透过朦胧的雨幕闪烁寒锋。

    圣上起驾,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铿锵。

    相比宦官猖獗的前几朝,本朝真正神气的是镇抚司的锦衣卫。

    宦官属司礼监,锦衣卫属镇抚司,两大权力机构皆为圣上私器,起血滴子的作用。

    前几朝的司礼监渐渐干涉政事,控制国家。皇帝需要他们,默许他们,皇帝孤身一人,必须找势力帮助自己对抗内阁的泱泱文臣。

    但今上素不按常理出牌,甫一登基,便废掉了司礼监,以孤君与前朝老狐狸似的群臣硬碰硬。

    至于刺探秘报、铲除异己、逮捕拷训之事,则全权交给了一度被司礼监压制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他们飞檐走壁,昼伏夜出,为凶残的刑杖而生。

    重刑之下,无狱不成。

    短短一年,镇抚司就从一介无人问津变成最臭名昭著的衙门。

    那些秉持纲常礼纪、满口祖宗规训的文臣大员,畏惧阴森恐怖的诏狱,既不敢直视黑暗,也不敢公然挑战黑暗的力量。

    锦衣卫身后站的更浓黑的阴影,是圣上。

    锦衣卫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圣上的态度,锦衣卫的气质也一定程度代表了圣上的气质。锦衣卫黑暗,圣上也绝不是光明的。

    弦姒恶寒敬畏那些锦衣卫,虽说井水不犯河水,凭宫女的级别还不够让锦衣卫拷讯,瞧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能远离尽量远离。

    隔日雨过天晴,被雨水洗刷过的松柏呈现深浅不一的颜色,细流经风吹雨打,难免弯垂,日影斑驳,未干的水珠还在挂在梢头,天空漂浮着一朵朵洁白的夏云。

    上林苑禁宫中一处专供皇亲国戚围猎踏青之所,浓荫掩映的深处,一众年轻王侯聚集,被众星拱月围在中心的人,正是当今圣上。

    函徵手持四尺长弓,与他颀长峻拔的身高相衬。束紧的袖口,利落的骑装,他肩宽腰细,力量沉在清瘦的皮肉之下,可怖的威势铺满四周,有种杀手的锐利和棱角感。长箭飞射,凌空溅出一道的黑色的痕,“砰”正中靶心,箭羽犹颤。

    四周响起阵阵惊叹和欢呼。

    圣上惯来能文能武,文武俱是精彩。这样的场面,弦姒和刘伦等奴才却不能逾矩张望,他们的职责是柱子一样驻守,影子一样当差。

    更何况,未来皇后姜氏在。此番不是乾清宫自家的聚会,更得维持恭肃礼仪。

    原是太后见皇帝对姜氏不冷不热,提出了同游上林苑,让二人单独相处。圣上却有意对着干,一道口谕宣来了十余位王爷。

    圣上并非对温婉的姜氏有意见,主要是气一气那位事事掌控在手的太后。

    从弦姒的角度,只能隐约瞥见姜氏头戴帷帽,身着褪青的绸裙,清丽出芙蓉,一举一动优雅得体。作为女眷,姜氏静静观礼,时而鼓掌感叹,与圣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箭戳在靶心,待众人的惊叹观赏过后,弦姒支使春儿取下弓箭。春儿双手捧着,箭似乎比她人还长还重。

    刘伦则马不停蹄为主子们送去茶水和水果、糕点,堆笑灿烂如花,浑然一只穿梭在主子们间忙碌的哈巴狗。

    “一会儿,你们几个不必跟着。”

    刘伦清了清嗓子,对御前的人吩咐。

    有眼色的奴才该晓得了,圣上欲和姜小姐单独走走。当然,人也不能完全不跟着,远远侍立在三丈开外即可。

    上林苑微波不兴的水池,阳光下翻卷着烨烨的光。鲜草和花香混合着泥土阵阵袭来,自然旷野的气息,吸入肺腑,令人头脑清醒心旷神怡。

    圣上和姜氏并肩而行,圣上仪态凛然如一杆雪枪,动如风,静如松,姜氏柔婉谦和,内敛含蓄。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阳光洒在他们肩头,江山未来的帝后,发乎情止乎礼,关系和睦而融洽。有这样一位皇后的统领六宫,六宫大抵会像这池塘一样水波不兴。

    斑驳的林荫甬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姜氏小姐家世优渥,祖上是开国功臣,自小教导淑女礼仪,被当成掌上明珠疼爱。她典雅有气质,又即将嫁给天下第一的男儿,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弦姒远远侍奉在后,免不得想起自己那对刻薄的舅舅舅母来。

    他们是吸血的虫,若她出宫嫁给柳家,恐怕也会剥干刮净。

    在宫里的日子虽苦点累点,到底远离了腌臜亲戚。她本来是孤儿,凡事得靠自己,孤独的日子过惯了也就觉不出孤独了。

    良久,圣上才结束了对姜氏的会见。

    弦姒招呼手底下人一同近前。

    姜氏礼数周全地福身行礼,告退,“臣女辞别。”语声柔和又清脆。

    函徵目送那背影离开后,随手将一物丢给弦姒。

    弦姒掌心捧住,一枚线条流畅的祥云玉佩,成色水感玉润,触手生凉,显然是方才姜氏所赠。

    她斟酌片刻,默默用绸缎包好了,等着放回库房。当差便是如此,主子交下来的东西即便不在意的,也不敢真扔了。哪一日主子寻起来不见,就等着遭罪吧。

    函徵春秋正富,体力极好,有时候议政连续两三个时辰犹精神矍铄,体力不支的老臣叫苦连天。区区上林苑到乾清宫的路程,阳光正好,他健步如飞,是不会乘轿辇的。

    大批仪仗和侍从远远跟在身后,他的身畔仅弦姒一个婢女。

    散步时,他喜静独处,弦姒正好缄默像影子,存在感极低。

    幽谧厚重的城墙下,浓阴凉凉,蜻蜓盘旋。薄薄的春衫贴在身上不冷不热,此时徜徉漫步,别有闲趣。紫禁城恢宏磅礴的景色如展开的花卷,人在画中游。

    “方才朕射出的箭,几支正中靶心?”

    弦姒回忆,一支支箭如急速的流星飞逝,大抵箭无虚射,百发百中。

    “圣上箭术极好,每一支皆中靶心,奴才们免不得逾矩偷看您的风采。”

    “你也看了?”他侧目而视。

    弦姒被看得发毛,保守地答:“是,奴婢亦禁不住,还请圣上降罪。”

    “无妨。”函徵摇头,如一池幽暗温柔的水,“有什么好降罪的。”

    二人主仆相处已久,彼此磨合,虽有尊卑贵贱之分,长久在一屋檐下,自家人一样的陪伴,许多规矩不必死守着了。

    弦姒意识到一个机会,绝妙阿谀奉承的机会,气氛、话头都烘托到位了。

    她屈膝福身,露出和蔼的微笑,仰头崇敬地道:“奴婢从未见过如圣上百步穿杨的神术,叹为观止,开了眼界。”

    这话并不是纯奉承。

    用她的话说,他的动作充满了暴性的力量感,如闪电,他就是一杆枪,一支流矢,一柄出鞘的凶器。

    虽是奉承,她内心对他真实的叹服。

    函徵面色清澄愉快,见她又拘礼地跪了,久违地伸手相扶。袖笼摩擦之间,他的触到了她白玉的皓腕。

    二人同时一滞。

    他移开视线,收回了手,眼色暗了几分。

    弦姒亦咽了咽喉咙,自行起身,未敢乱动。

    他温声地转移话头:“天色爽晴,尚不急回,去御花园走走。”

    她暖颜答诺,欣然侍往。

    论起当奴才,前朝后宫都不如弦姒一人风光。圣上到哪处,她就跟到哪处,背倚大树好乘凉,便是后妃也不如御前侍女与圣上相处的时间长。

    而今,她已决定今生不再出宫。

    “我想像锦书姑姑一样自梳。”那日,西厢下人房,她碰巧和王福禄吐露心事。

    “身份更干净,主子用得也更踏实。”

    “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王福禄一听便觉不妥,苦口婆心规劝,“锦书是因为家里人死绝了,自愿在宫里照料双目失明的老太妃,才被迫走上这条路的,日子没你想象得那么好。”

    她现在伴驾,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意万丈,但她能在御前呆多久?

    一旦新后入宫,人员变动,她的荣耀也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了。

    王福禄道:“你看干爹,忙活了一辈子,现在还孤苦无依的。昨晚我看他在被窝偷偷哭,老寒腿犯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弦姒面露遗憾,停了停,道:“圣上是厚待干爹的,在京郊赐了他一幢宅子。”

    “你能像干爹一样吗?你是宫女。宫里世道叵测,旦夕祸福,没准今日还荣耀万丈,明日就粉身碎骨了。”

    “这是我留侍圣上身畔的唯一办法。”

    她无助地叹息,“圣上于我有恩。”

    王福禄沉默良久良久,才挤出一句:

    “你别犯糊涂。”

    新后即将入宫,秀女来年开春大选。莫凭着有几分姿色,敢掺和进后宫这趟浑水。无心机无家世,花无百日红,区区一卑贱宫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天颜可畏。

    弦姒也沉默了良久。

    “我未敢僭越。我之所以自梳,决心当一辈子奴才的。”

    王福禄略微苦涩:“好,你想清楚了就行,到时候哥姐几个给你办个小仪式,也拉锦书给你作见证。但我劝你,这事别太着急。”

    一来,容她有后悔的时间。二来,宫女大多找太监做对食,寻个终生依靠。刘伦干爹对她的情意,想必她心里也清楚的。

    对食的名头虽然不好听,得到的好处是实打实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宫女愿意牺牲自己跟太监对食。

    即便不考虑自己,深一步想,万一圣上对她有意思,她贸然自梳等于大不敬,白白惹祸上身。

    而且观圣上之前对她的种种优待,很可能有这种意思,没准她真能爬上枝头做凤凰的。

    弦姒蓦然想起那夜,圣上抬起她的下巴时,指间冰凉的温度。

    她并非不喜欢,而是不敢去面对,不敢有期待,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是自己卑贱之躯痴心妄想。

    相比之下,她宁愿做圣上的影子,在安全的壳里当一辈子下人。

    “嗯,我知道,现在只是说说。”

    王福禄撂下话来:“干爹知道一定不同意。”

    她这样草率将一生断送出去。

    弦姒暂时没再反驳,犹疑着。

    奴才们身不由己,许多事情是随波逐流的。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命运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她就呆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