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一天
阎川已经打定主意停留原地,他对阵法不如临朗那般熟悉了解,与其眼下径自行动引来石俑包围,不如索性以静制变。
他视线沉沉扫过眼前数尊石俑。
灰白肃立的石俑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静默凝视过来。
视线所经之处,皆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反倒是让人生出了一丝心惊肉跳的眩晕。
阎川深吸口气,阖上眼。
然而,他刚一阖上眼,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幼猫哀鸣般的呜咽声,夹杂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嗓音,竟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幽幽响起,此起彼伏——
“冷、好冷啊……”
“饿、好饿啊……”
“我这儿有红薯,咱们烤红薯吃!”
烤红薯?
这三个字像是戳中了阎川的神经一般,他蓦地睁开眼。
就见面前数尊石俑,竟是幻化出来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小孩面孔。
他记得这些面孔,这些面孔都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阴童”!
他蓦地握紧拳头,咬紧口腔中的软肉,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眼前的石俑面庞仍在幻化,却是变得越来越真实,就连身形,都开始缩小,如同一个个不满十岁的孩童身形。
阎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已知道这些是石俑变化而来,他倒是要看看这些石俑还能做出什么妖来,又如何能在他心有防备的情况下,再叫他崩溃?
就见那数尊石俑蹲在地上,旁若无人一般,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白皙的孩子,不停地往地上空挖,一边挖,一边口中低喃:“我们烤红薯吃,烤点红薯吧。”
“对,我好饿,吃了就不冷了。”
“阎川你饿吗?”
小孩盯着阎川,眼巴巴地问。
阎川胸口一紧,如同被重锤击中,但仍是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那些石俑幻化出来的孩子没有得到阎川的反应,也不生气恼怒,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蹲在地上,挖着那根本不存在的坑。
一边挖,一边喃:
“动起来呀,动一动就不冷啦!”
“跺跺脚,拍拍手,不然手脚都要冻掉啦!”
“阎川你快来,你不冷嘛?”
小孩拉着阎川的手,小孩的手冰冷又硬,明明是石俑的触感,却让阎川不合时宜地想,那天他们摸起来也是这个样子,又冷又硬,没有一点人的柔软和温度。
阎川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仍是没有说话。
小孩不气馁,他执拗地抓着阎川的手,其他小孩也都凑上前来,拉着阎川的胳膊,仰着脸道:“阎川哥抱抱,抱抱就暖和了。”
阎川收紧着掌心。
他记得他比同批的绝大多数阴童都年长二三岁,只有少数几个与他是同岁的,其他的都更年幼,年岁三到七岁不等,天冷的时候,那些年幼些的孩子总焉巴地抵着他,他常抱着他们试图让他们暖和起来。
“阎川哥为什么不抱抱?”一个年龄看起来更小的孩子,约莫只有四五岁大的模样,孜孜不倦地绕着阎川走,边绕边问,望向他的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诶呀你不要烦阎川啦,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嘛。”另一个稚嫩的小孩声音响起来,“你快来跟我一块儿烤红薯,壁炉的火快灭啦。”
“对对,抓紧时间,壁炉火灭了就烤不成红薯啦。”
“好吧好吧。”
小孩又散开。
只剩下那个喊着要烤红薯的小孩,还留在原地,对阎川说道:“阎川你别乱走昂,等我烤好红薯分你吃!”
他说完,就听边上有小孩催促来:“你快过来呀,我找不到红薯啦!”
“诶呀你真笨!不就在这儿吗!”那小孩哒哒哒地跑开了。
阎川忍不住看过去,就见那小孩跑到先前挖的坑旁,他跳进去,接着往下挖,坑深得足够把那小孩也给埋起来。
旁边其他小孩开心地拍手催促:“快呀快呀,再不埋起来,壁炉的火要熄啦,只能啃生的啦!”
“你们快埋呀,我等下就出来!坑要挖深一点,才熟得又快又好!”趴在坑底往下挖的小孩说道。
于是旁边的小孩开始往里头埋土。
眼前这荒诞而残忍的一幕,与阎川记忆中某个被刻意尘封的噩梦碎片轰然重叠!
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颤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藏在记忆深处的阴影与负罪感汹涌地卷上他的胸口。
他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口了——
“停下来。”
“不要去。”
“快出来!”
偏偏,那几个孩子没有丁点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彼此吆喝着,要把那个坑埋上,喧闹声、催促声不绝于耳——
“诶呀火熄灭了。红薯烤好了吗?”
“再焖一会儿吧,总能吃的。”
“我好冷,阎川哥不抱抱。”
“阎川哥心情不好,你不要去烦他了。等下拿红薯给他吃。”
“噢!”
“我好饿啊。”
“应该好了吧?我来尝尝!”
“我也要!我也要!”
“诶呀你们给我留点!还有阎川呢!”烤红薯的孩子被挤在人群里尖声笑着叫起来。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杂着咀嚼与吮吸的声响,清晰无比地传入阎川耳中。
阎川忍不住看过去,就见那烤红薯的孩子被围在最中间,看不见身影,只看得到他伸出一条白晃晃的、细干藕节似的胳膊举出人群,晃着手,像是在招呼阎川过去。
其他小孩则正埋头其中,嘴里发出满足又贪婪的咂咂声。
“还是凉的啊。”
“芯都是白的,没熟呢。”
“你看这不是粉的红的?什么眼神!”
“你不吃给我吃,我好饿。”
阎川紧闭着眼不想去看,却无法阻止那些声音钻入耳朵里。
他眼皮颤动不已,不受控制地睁开一丝缝隙,那些围合起来的小孩身形印入眼帘,甚至那咀嚼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曾经他陷入苦寒梦中而浑然没有亲眼看见的一幕幕,就这么彻彻底底、无遮无拦地闯入他眼中。
一个个面色如常的小孩嘴里都满是混着粉色红色的冰渣,像是察觉到了阎川抬眼看来,都齐刷刷地猛地回头看向阎川,亮晶晶的眼睛聚焦在阎川身上,亮得惊人。
“阎川哥!阎川哥!冷,要抱抱!”
小孩们松散开来,朝着阎川摇摇晃晃地走来,张开细瘦的胳膊。
透过他们散开的缝隙,阎川看清了他们身后的景象——
那个埋红薯的孩子——他连那个孩子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除了刚才高高举起的那条胳膊外,别处的每一寸皮肉,都被啃咬出一个个小小的缺口。
但是他们都被冻得太狠了,哪怕如此,也没多少血流出来,只是浅浅粉粉红红的落在伤口周围,很快就又冻住了。
阎川瞳孔狠狠一缩。
小孩们朝着他走近,嘴里喊着要他抱,张开的嘴里含混着那些带着碎肉的冰渣。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用力到微微颤抖。
他不能动,不该动。
他深吸口气,下一秒,却是听一道童声脆生生、又冷冰冰地骤然贴着他响起:
“阎川,你喜欢吃红薯吗?”
他猛地看去,就见那原本趴在坑里、浑身上下皮肉几乎都被啃咬的孩子,转眼间竟是走到了他的面前,举起那条完好的灰白胳膊,几乎凑到了他的鼻尖前!
另一只布满缺口、血色淋漓冻结的手,陡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阎川无意识地后退一大步,屏住呼吸,一个眨眼,那小孩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脸,竟是压了上来,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你不吃吗?你不是也饿吗?”
“上次你就没吃,我听见你心里想的了,你明明后悔得很,想着就算没烤熟,也该吃一口的,饿肚子的感觉太糟了,不是吗?”
“你看,我特意给你留了。”
阎川看着那张陌生又隐隐熟悉的脸,上次看见的时候,正被那些走阴客像拔萝卜似的从雪地堆里提出来,身上还吊着要掉不掉的皮肉。
他声音微微沙哑:“你该让我走。”
“可是你又冷又饿。”小孩嗓音稚嫩单纯又无辜,紧紧依偎着阎川,“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你得吃。”小孩把自己的胳膊又压向了阎川,逼近了几公分,死死抵在阎川的嘴边。
阎川喉咙口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酸咸的反胃,他猛地推开眼前胳膊,急退两步,撑着石砖干呕起来。
他指尖不受控地溢出一丝血煞炁,抵挡在那小孩身前。
小孩幼嫩无辜的脸色蓦地一变,那张面孔就在阎川的眼前,陡然扭曲起来,五官被拉长、扯宽、变化……
——那是邹明客的脸!
阎川眼底蓦地亮起一抹惊人的火,猛地起身。
“邹明客”朝他大步逼近,手中抓着一张不知道材质的、极厚重、滴着水的符纸,一只手突然间就死死压在了阎川的肩膀上,令他无法挣动!
浸满水的沉重符纸兜头按下,口鼻霎那间被剥夺光了空气,只剩下湿漉漉的水汽争先恐后地灌进来。
一张又一张。
就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阎川猛地甩头挣扎,强烈的窒息感和眩晕感就如童年记忆深处中一模一样,他奋力去反抗、挣扎,却被那双沉沉的手死死按压着,动弹不得。
就在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前一秒,那张符纸被拿走,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他又如获新生。
但没过几秒,又是一轮新的覆盖。
阎川非常清楚这要持续多少次——直到那张盖在他面孔上的特制符纸,在他的脸上一遍遍地加固形成的纹理形状,完全贴合人脸,如同一张面具后,这才会结束。
他经历过,他再清楚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了,结尾最后五百字重写,剧情有变化qmq
三万营养液卡!今天去弄牙了,麻药一过还是疼得要命,今天就先不加更啦orz先记录小本本!
第22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二天(上章结尾重写五百字)
阎川蓦地张开嘴,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抬起,紧紧攥住“邹明客”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不是当年连呼吸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无能为力的孩子。
他能反抗,他能打败。
邹明客老了,那个疯子又老又虚弱,他能反抗。
阎川在心里想着,挣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脸上层层叠叠的湿重符纸,升腾起丝丝缕缕的血色,旋即像是被灼烧了一般,飞快地化为灰烬。
他睁开眼,双眼如炬一般死死盯着眼前那张面孔,乱骨鞭随他心念而动,十三节骨节松散如蛇,游上“邹明客”的脖颈,旋即骤然收绞!
“邹明客”翻着白眼软绵地倒了下来,可身后,却是更多穿着黑色长袍、头戴黑兜帽的走阴客朝着他走来。
这些走阴客手中都捏着一根铜锈斑斑的青铜钉,而先前倒下的“邹明客”却是从他身后毫无征兆地站起,双臂如铁枷一般死死锢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青铜钉泛着寒光逼近,阎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长钉,被乱葬岗的尸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阴煞-逼人,足有一指长。
它们会打进他的关节里,让他流血,直到铜钉中的死气彻底没入,直到他挺过去活下来,这些长钉几乎就和他愈合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但他们会把它们生生拔-出-来,就像砸进去的时候一样,不管他们这些“阴童预备役”如何惨叫求饶。
阎川想要忘记的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完完全全地在眼前复刻,不止是复刻,更是重新体验。
铜钉蓦然钉入指节的钻心剧痛让他难以忍受地痛吼出声,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走阴客。
“你想离开我们?”“邹明客”的声音陡然又一次出现,像毒蛇吐着蛇信一样在他耳边嘶嘶响起,“那我们就把你的腿,打进钉子,看你还能走去哪儿。”
“他”说着,阎川就感到脚踝一阵尖锐的剧痛,叫他惨叫出来,浑身猛地绷紧佝偻起来。
他猛地看向自己身下,就见两个走阴客将两枚长青铜钉打进了他的左右脚踝!
他捏紧了拳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是石俑对他心中所惧怕的投射,他的恐惧成为了这些挥向他的武-器尖刃。
但是,他明明已经忍受过去了,明明已经将这些抛在了脑后!
为什么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噩梦,还会出现?!为什么还在这里,偏偏在这里,成为他的挡路石?!
阎川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和反驳,说——什么忍受,什么抛在脑后,那只是自我安抚机制。
那是临朗的声音。
阎川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他听见临朗说,那只是他的大脑在自动保护着他,却不意味着那些创伤真正地被看到、被治愈。
那是他们很早以前的一次谈话,他从未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想起来。
被看到?
他顿了顿。睁开眼,现在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一直深藏在脑海深处的噩梦,他该怎么做?
阎川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地直视着眼前每一个走阴客,直视“邹明客”脸上残忍又好整以暇的端详,直视那些曾经是他童年时期噩梦的每一个存在。
慢慢地,他注意到最先变化的,是那些原本拿着青铜钉靠近他的走阴客,那些人不着痕迹地退缩了。
但那些走阴客不止对他下手,也转向周围那些苍白的小孩。
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哭叫骤然爆发,像尖针一样扎入阎川的脑海中,搅得他头晕眼花,几乎要吐出来。
那些被钉入青铜钉的小孩颤颤巍巍地朝着阎川聚拢过来,鲜血淋漓地,伸长了那些苍白的细胳膊,锈绿暗色的青铜钉打在上面,鲜血缓缓淌下,刺眼醒目。
那些孩子又围了过来,将阎川堵得密不透风,他的呼吸变得越发粗重起来。
“阎川哥,阎川哥……”声声低喃中,一声比一声更重的哀怨浸入其中。
皮肤灰白、面色逐渐变得无神死寂的孩子们伸长了手,一个接一个地抓住了阎川的手臂。
阎川收紧拳头,死死抵在石砖上。
他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些围靠过来的孩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几不可察地勾住了那截乱骨鞭,丝丝血煞炁涌入指尖,他再度重复呢喃道:“你们该让我走……”
“走阴客的仇,我会替你们报。”他嘴唇咬得滴血,眼底墨色翻涌,腾起一丝森寒而晦暗的光。
血煞气刺入面前数尊幻化成孩童模样的石俑之中,钻入其脚下石板,黄泉炁猛然触发缠绕上来,却被阎川鼓荡开来的血煞之炁完完全全地压制了下去!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血煞之气,骤然间如同决堤的洪流,浓稠的血色光芒瞬间将他包裹。
阎川一步踏前,脚下石砖竟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周身血煞如同燃烧的烈焰,那些“孩童”幻象惊恐地尖啸着,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再不敢靠近分毫。
“阎川!”临朗的声音紧随着急切响起,仿佛就在这些石俑幻象之后。
他猛地看去:“临朗?”
果然临朗的面庞就出现在那些幻象石俑之后。
阎川肩膀蓦地一松,脚下微晃,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临朗。
“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他视线上下焦急地扫视打量临朗。
临朗反手扣住阎川,面色苍白,语速极快,又有些语无伦次:“这是真实的吗?你是吗?我不知道,我不能再一个人待着,这里到处都是假的……”
阎川没见过这样慌张不安的临朗,他连忙按住临朗,顾不得身上的狼藉,他牢牢抱锁住青年:“我是真实的,临朗,你没有一个人。”
临朗却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视线越过阎川的肩膀,瞳孔微微涣散,只是低喃:“不对,你说错了,你没有说我们约好的暗号。”
“你答应过,如果我又陷进去了,你会帮我确认的,你会提醒我。”
“这还是梦。又是一个清醒梦,我还是没出来……”青年的喃喃声响起。
阎川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说不清的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他后颈。
他看向临朗,想起先前临朗在伏山道底下对清醒梦的反应,他皱紧眉头,他们曾经也遇到过清醒梦?为什么他不记得?
但想起临朗毫不掩饰的对“梦中人”的杀意,他动作不由谨慎小心再三。
他思索着该如何劝说临朗相信他,慢慢开口:“临朗,我会把手放在你的胳膊上,我会用力,你会感觉到疼痛,那说明这里就是真实……”
阎川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片温热的液体猛地泼溅在他脸上,视野瞬间被刺目的猩红覆盖。
阎川愣怔了一下,血液像是放了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落下,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被血糊住的眼睛,视线艰难地聚焦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就见临朗面色惨白,胸前是一大片飞快扩大的猩红,就好像破了一个大洞。
临朗缓缓移动目光,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动了一下,耷落在阎川的脸上,慢慢下滑,划过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然后骤然落下。
“砰!”
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这会痛。”他口中溢出鲜血,喃喃着。
阎川猛地回神,他手忙脚乱地抵住临朗的身体,死死捂住青年的胸前,眼睛死死盯着,浑然不觉眼泪不受控制地崩溃:“别死,临朗,求你……别死在我面前……这是假的……这还是假的……”
“这是真的。”压抑的呼吸断断续续,连成呛人的咳嗽。
阎川双手浸满了粘稠的、温热的血液,手指缝里也都是血,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起伏慢慢减弱,变得平缓,变得平静,一丝一毫也不动了。
他张大了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不敢再看一眼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青年。
死了。
又死了。
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双眼赤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盘旋不去——
他能做点什么,他肯定能做点什么,他能让临朗活过来,他该记得的……
他踉踉跄跄地抱着怀里分量无比沉重的青年站起,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带着怀里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重重摔回冰冷的石砖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小声说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闭着眼,手掌无意识地、徒劳地揉搓着怀里那具身体,就好像在缓和摔疼的那一下一般。
“我带你去……”他茫然地张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明明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嘴边,偏偏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死死横抱着那具沉重无比的身体,浑身都在打颤,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甚至萌生出了一丝为什么还要挣扎出去、离开这儿的念头。
就留在这里吧,反正外面也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东西了。
他沉闷而毫无生气地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
……
……
层层叠叠的石俑之外,临朗正全神贯注地托着手中的罗盘,观罗盘上炁流转动,生机所向。
他另一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精纯的灵力,迅速在虚空中勾勒出几个极其古奥的符文。
符文一成,便化作数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向石俑脚下石板。
一阵低沉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声从石俑阵的几个节点处传来。
紧接着,那原本密不透风的石俑包围圈,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就是现在!
临朗眼底淡金光芒闪烁而过,身形一动,飞快钻入石俑阵中。
一进入阵中,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寒意。
这些石俑的面容五官,竟透着一种诡异的稚嫩感,宛如孩童。
更令人不安的是,所有石俑都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倾斜着倒向同一个方向,隐约如同一个放射状的圆环。
每一尊石俑周身都缠绕着霸道凌厉的血煞之气,尊尊面容破损,铠甲残破,仿佛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向这些石俑倒伏的中心——
只见阎川背对着他跪在原地,身形挺得笔直,纹丝不动,怀中似乎还紧紧抱着什么。
临朗见状立即小心地大步绕到对方身前。
当看清眼前景象时,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见阎川一动不动地紧抱着怀中一具石俑,那石俑却是面朝着自己,模糊不清的五官竟是在隐隐约约中拉扯变幻。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越发像他了!
什么鬼东西!?
临朗陡然回神,迅速扫过罗盘上的炁机流动后,毫不犹豫地一手法雷,直劈下去!
敢拟他的模样?拟得出十分之一来么!?
“阎川!速醒!”他低喝一声,拎起阎川的衣领,双眼紧盯着男人苍白的脸色和完全涣散、似乎理智早已游离出窍的瞳孔。
他低咒一声,摇晃了好几下仍不见成效,只好轻轻拍打对方的脸催促喝道:“快醒醒,别逼我动手!”
还是一动不动,连视线都不曾偏移一下。
临朗见状深吸口气,想到外面逼近的邹明客一行,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在这里了。
他很清楚阎川的状态有多不对劲,但他需要阎川尽快回来。
——不论这会有怎样的副作用。
他抿紧唇,深吸口气,蓦地扬起手,“啪”地连声脆响,就见阎川脸上左右两侧迅速浮上红色掌印。
阎川极慢地眨了一下眼,只觉得细微的刺痛像是针扎般浅浅扎在头皮上,甚至不是脸上。
他又眨了一下眼,瞳孔聚焦——
临朗沉着脸,高扬起手,似乎又是一个巴掌就要落下来。
阎川像是醒了。临朗打量着对方颤抖的眼色,迟疑着慢慢放下手臂,
但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被阎川的大手擒住,就听阎川声音颤得哽咽:“再来一下……求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结尾重写五百字,需要重新连着看一下嗷
第22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三天
临朗被阎川吓了一跳。
旋即,他看向周遭,指尖灵光凝聚,淡淡金光在空中速滑而过,形成一个短时的隔音符。
他皱紧了眉头,捏着阎川的下巴抬起对方的脸,强迫阎川的眼睛聚焦在自己的身上:“看着我,阎川。”
阎川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要比临朗所想的专注,更专注一点。
就好像他错开视线的下一秒,自己或许就会消失?临朗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但阎川的视线的确给了他这样的错觉。
他抿了一下唇,然后抚摸上阎川的脸庞。
肢体、肌肤的触感,能够缓解焦虑和不安,他压低声音对阎川道:“我不会再给你一下,不管你想要的是哪一种,都算不上健康。”
“你能继续看着我吗?”临朗提出一个要求。
阎川没有应声,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血煞炁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溃堤。
临朗见状说道:“我要你开口回答我。能,还是不能?”
“……能。”阎川开口,声音沙哑至极。
临朗安抚一般,拇指摩挲过阎川上下滚动了一下的喉结,又用掌心轻轻贴着对方的颈侧,低声接着道:“很好。你能再替我看看周围的这些石俑吗?”
他需要知道阎川能不能将视线从自己的身上挪开。
果然这一次,阎川的回应迟缓而慢了许多,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僵硬地点头应声,低低问:“……你想要我看哪一个?”
“不如就是最近的一个?你手里的这一个?”临朗说道,另一只手慢慢捏上阎川紧绷的、仍半抱着石俑的一条胳膊,他声音里带上一丝试探般的玩笑,“它肯定很重,不如你先把它放下来?”
阎川闻言浑身一颤,他几乎本能地要闭上眼,却又猛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而是看着临朗。
他幅度极小、几乎不可察地摇头,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答——
“……我不能。”
“……那是你。”
临朗闻言停顿了一秒,然后说道:“你再摸摸它。再摸摸我。你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他拉着阎川的手,感受到对方力量上的一丝退拒。
他眼色暗了暗,即便他不知道阎川究竟看见了什么,但他想,按照这法塔中邪念的一贯操作品味,无非与他那时所见的差不多。
他微微加大了一丝力道,不容阎川拒绝地握着对方的手腕,按在那尊石俑的脸上。
阎川的手像是触电一般试图缩回,却被临朗紧紧压着。
临朗贴着阎川的耳边安抚低语:“你看着我,阎川,看着我,然后去感受它,告诉我你摸到了什么,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阎川下巴紧绷着,漆黑的眼紧紧锁住临朗,瞳孔里只映出临朗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临朗也没有催促,只是给他时间。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很冷。很硬。”
“很好。”临朗弯了弯嘴角,他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罗盘,又扫了一眼周围,确保邹明客那行人还没有靠近过来。
他接着看向阎川,他拉着阎川的手按在自己的脸庞上,偏了偏头,将大半张脸压进阎川的掌心里,轻声问:“现在,阎川,再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阎川深吸一口气,呼吸颤抖地吐出,嘴里带着一丝吸久了氧气的苦味,喃喃道:“暖和的,柔软的。”
“也没有那么暖和吧。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冷。”临朗开起了玩笑,他低下头,蹭了蹭阎川的手掌,“你看,这是我,我会移动,我能主动碰触你,我和你怀抱里的那个东西不一样。”
“这才是我。这才是临朗。”他抬起眼,凝视着阎川漆黑的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盯着彼此的眼睛,临朗头一次发现,原来阎川的眼瞳深处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绿色。
他藏起了发现的小秘密,开口道:“现在,阎川,再听我说话。”
阎川低低应声。
临朗没有错过这个回应,他弯了弯眼尾,轻轻颔首:“替我看看你怀里的那具石俑,好不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临朗说完,便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男人又紧绷起了肌肉,浑身上下都用力得几乎颤抖。
临朗几乎要心软得想放弃这个打算了,但下一秒,他看见阎川缓慢地移动了视线,目光颤抖而浅尝辄止一般地落在那具石俑上。
阎川极快地眨了一下眼,临朗很快出声,抚摸着阎川的脖颈、脸颊,嘴唇浅浅贴着阎川的太阳穴处低喃:“很好,很好。你为我做得真好。”
“如果觉得很不舒服的话,你可以移开视线。”临朗轻声说道。
但阎川只是看着,半晌后开口道:“这只是一具石俑。”
“这不是你。”
“它曾经真的很像。”
临朗闻言意外而有些欣喜地看向阎川,阎川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进步极大!
他颔首轻声道:“没错,那不是我,你认出来了。”
“现在,你已经知道它不是我了,那么你能放下它吗?临朗问,看着阎川的眼睛。
阎川回过神来,他甚至是将石俑摔在地上,厌恶地紧紧攥着拳头,关节用力到青白。
下一秒,一缕血煞气直冲那具石俑,如蟒蛇般将其绞紧,就听连声的”咔擦“碎响,石俑表面寸寸爆裂,面目全非。
临朗挑了挑眉,这下他知道其他石俑是怎么来的了。
他看向阎川:“这做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阎川深吸口气,过了几秒,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临朗:“我们刚进塔顶的时候,你遇到的幻境也是这样的?”
“差不多吧,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临朗说道,“不过好在我还有些辨人的技巧。”
阎川苦笑一声,而他还需要临朗来解救。
临朗拍了拍阎川的脸,轻声警告:“这里的阵法精妙且诡计多端,加之邪物侵扰,谁都会被迷惑入阵。”
“起码看这边石俑,你的战绩也不错。只不过最后还是浅浅栽了一下。”临朗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下,“不过既然它都拿出了我来,你栽一栽也情有可原。”
阎川深吸口气:“先前石俑只是……幻化出了曾经那些阴童的样子,只是一些回忆里的阴影,它们……尽管糟糕,但还是容易分辨的。后来……是你,现在的你,就像是找了过来,但又不那么一样。”
“你提到了梦,那个清醒梦,你被困住了,你找我确认,但我没有说对我们定好的暗号,所以你……不相信我,你在我面前……”阎川语速逐渐加快,又戛然而止。
临朗了然:“我会对自己下手,因为只有死了才能从梦中解脱出来。”
他看着阎川,张开手臂轻轻抱住男人,拍抚对方的后背:“这确实不容易。”
“你的阵很要命。”阎川低下头哑声说道。
临朗失笑地哼了一声,微微颔首:“我知道我知道。”
本来就没想着要放人活下来的阵,既有八煞黄泉,是为地煞,又辅以二十四山向符咒作锁,是为天机,而阎川所遇,是为心魔,亦是……人劫。
天、地、人……
他忽然一顿,蓦地看向那枚在此处陡然欲分为二的罗盘,轻轻吸了口气,一把松开阎川,飞快抓起罗盘,低低道:“原来如此!天、地、人,三才在此!这是一个三才浑天局!”
“此盘乾为天,坤为地,乾坤分晖,执盘者为人,才在此地与此阵恰好得以呼应分盘,露出真身!”临朗忍不住笑起来,不然这盘恐怕也得一直都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寻常罗盘。
三才浑天,知晓此阵,临朗就知道他们要找的祭盘会在哪儿了。
三元九运,推以当旺的正神方位,就是祭盘所在!
临朗眼睛一亮,搀扶起阎川,压低声音飞快道:“我能推出祭盘的位置,但我们必须得小心低调,那些人就在这里。”
阎川闻言眼睛猛地睁大,看向临朗,匆促而慌张地检查起临朗:“你和他们打过照面了?!”
临朗拍拍阎川的胳膊:“当然没有,我还需要打过照面才知道他们在这儿?”
阎川并没有放过他,只是紧紧盯着他。
“我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当然,他们也会听见我们。”临朗浅浅蹙了一下眉头,除去看见阎川的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外,他确信那些人不会听见更多的动静。
“他们会顺着声音找过来,但这里的石俑阵会让他们同样陷入迷宫里,能不能走出来还是未知数。”临朗扯了扯嘴角。
他看向周围:“对了,你还记得这座塔建成的年份么?”
阎川当然记得。
不同于临朗的记忆,他的记忆虽然零散,但大多是清晰,且涵盖临朗的。
“三元九运,每运二十年。此塔建造之年,正值中元四绿运,对应巽宫东南。但时移世易,如今已踏入下元八白运,旺气转至东北艮宫。”临朗掐指迅速一算,目光看向东北角,“石俑可以在此层无声移动,当年所放置的祭盘,自然也随天运流转,移动到了东北方位。”
他搀扶起阎川,目光锐利无比:“找到祭盘,我们就能掌控此局生机。但走阴客一行定然也在搜寻,我们必须抢先一步,且不能打草惊蛇。”
阎川眉头紧锁,抓住关键,随临朗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微紧:“东北方位?那片区域石俑分布最密,几乎是死地!”
“正因是死地,藏生门才最安全。”临朗嘴角为扯了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话锋一转:“但你当下状态,需要时间恢复。”
阎川立即猜出临朗的打算,他脸色微变,当即道:“我没事!”
“鬼才信。”临朗嗤了他一声,不容拒绝道,“你在这里调息恢复。我这罗盘乾坤分晖,我能短暂扰动此阵之中天盘星力与地盘煞气的平衡,操控引动石俑阵。”
看在阎川刚刚经历了什么的份上,临朗耐心地向阎川解释。
他眼底锐光闪现而过:“就算他们这会儿没被困住,我也能让他们一时半刻寸步难行。”
“待他们被引开,我们再悄然潜入东北区域。”
他看着阎川苍白紧绷的脸色,知道阎川心底已经被他劝服,他语气放缓:“你现在的状态,对上走阴客强攻的胜算不高。”
“你先调整,放心,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他玩笑一般弯弯眼睛看着阎川,指尖凝聚起一抹灵光,盘上微光流转。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右侧俑阵的阴影中。
阎川靠坐在冰冷的石俑脚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多时,耳边传来远处石俑不自然的移动声和隐约的叱骂。
显然,临朗的计划生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四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一阵极轻微的石屑摩擦声传来。
阎川霍然睁眼,眼底血色沉淀,融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中,锐利的锋芒一闪而过。
只见临朗从另一侧的石俑排布间灵敏而快地闪身进来,他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一双眼却是亮得惊人:“成功了!我们走!”
临朗一只手伸来,拉起阎川就走。
他们眼前的石俑阵仿佛能够辨认处谁才是此处的真正主人一般,原先成迷阵状、恨不得将阎川死死困在其中的石俑,竟是缓缓分立两侧,径自为二人开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来!
艮宫方位,原是极为密集的石俑阵林,每一尊石俑都面无表情地朝着中央,宛如一片死寂的死亡之所,任谁进来都是进退两难。可眼下,两人走在其中,竟如闯无人之境。
“乾坤分盘也只能短暂搅乱迷惑这些石俑阵一时,撑不了太久,我们速战速决。”临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绷紧的弓弦。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两侧石俑,瞳孔微微一缩。
就见那些石俑脚下的青石板,已经开始隐隐颤动,左右相斥的力道让石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俨然是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束缚。
两人步伐加快。
石俑林的尽头,一枚古老、黯淡、半陷入地面的祭盘静静躺在那里,它通体呈青黑色,边缘布满了奇怪的裂纹,散发着沉寂与压抑的气息。
祭盘一分为二,其中一半零散地藏于严氏祠堂,这里便是剩下的那半边祭盘。
临朗和阎川一踏入这片空间,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犹如踏入厚重的胶水一般。
好像这一处,与任何时间、空间的秩序都毫不相干,这里是被凝滞起来的。
阎川目光一凛,示意临朗注意旁侧的石壁。
临朗顺势看去,眼色微微一沉,就见石壁上凝结出无数层层叠叠的灰黑霜纹,不知道在此处滋生了多久。
这些霜纹蜿蜒扭曲,如同腐物上的菌丝,从石壁缓缓蔓延而下,铺满了底部的青石板。
它们顺着石板的缝隙,贪婪地爬向石砖下的半边祭盘,一点点侵蚀着祭盘的四围,却始终无法接近祭盘的中央。
祭盘中央,极淡的金色光晕温和而稳定地笼罩着祭盘,千百年已去,仿佛仍旧毫无变化。
——除去那四周落在祭盘上的边缘,也隐隐侵入了一丝晦暗,如活物般蠕动。
临朗没有错过这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临朗轻声道:“祭盘需要以炁入局方能承托而起,我来起盘,届时你去夺下祭盘。”
阎川微微颔首,正欲上前,却被临朗轻轻拽住,临朗警告:“记住,祭盘一旦离阵,周遭石俑必定如群龙无首而暴起。”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任何一个手中执祭盘之人。”
“我明白。”阎川应下。
临朗深吸一口气,微抿下薄唇看着阎川,慢慢松开手:“务必小心。”
“嗯。”
临朗不再多言,单手托起罗盘,盘中乾天坤地分晖流转,天地磁针震颤剧烈,直指中央沉入石砖的祭盘。
他并指划向罗盘边缘的六仪刻度,肃声低叱:“地脉倒转,天星逆位!敕!”
只见罗盘底层地盘迸发出土黄光晕,七十二道穿山分金线如游蛇窜出,悍然绞向祭盘下方与地脉相连的灰黑炁流!
只听一阵极为尖锐的啸音扑面而来,如万鬼齐泣,又如金属狠狠刮擦而过的极高分贝,直捣耳膜!
两人皆是闷哼一声,浑身微震,从耳边流出一缕细细血痕。
阎川猛地看向那灰黑炁流,就见祭盘之下的石砖裂痕中,顿时喷涌而出无数扭曲人面状的黑雾!
临朗瞳孔微微一紧,这些人面皆布满奇怪的纹路,阴森而充斥怨恨地死死盯视着他们。
他轻吸口气,飞快对阎川道:“阎川!就是它!我先前所见的那些人面,就是这些东西!”
“是它们?!”阎川手腕一紧,乱骨长鞭带着尖锐的破空啸音,缠绕着沸腾的血煞之气,骤然轰上这无数阴啸大作的人面黑雾:“这些是千年前余元城中的水冥巫祝,即是如今这些走阴客的祖师爷!”
他心念一转,很快反应了过来:“当年余元城沉城之际,水冥巫祝曾试图暗中搅局,却被发狂大鼋一并拖入湖底,大半族裔葬身于此。”
临朗也随之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阎川,接过了话:“然后严氏著城志,城志却遭窃,再不久,照仙湖冲出断裂的青铜链条与残肢断臂……也是那些人!?”
“水冥巫祝虽死却冤魂不散,竟是与这祭塔祭盘法念相缠,阴差阳错下缠绵共生至此!?”
他脸色冰冷,为这些阴魂不散的走阴客,也为自己竟然没有料想到这一点,反被这些残念误导,几乎相信了是他当年留在祭塔中的一缕灵念被大鼋的怨怼侵蚀作恶。
临朗手上注入罗盘的灵力骤然暴涨。
嗡鸣声中,掌中盘面光芒大盛,乾天坤地双盘之间的炁流疯狂交汇,演化出清晰无比的金色网路,顺着穿山分金线,势如破竹地注入祭盘本体的裂缝之中!
“起——!”临朗沉声暴喝。
祭盘缓缓从沉重的石砖之间浮腾而起。
祭盘逆向旋转,每转动一分,盘体上镌刻的古老净化符文便亮起一瞬。
那些缠绕其上的鬼面黑雾发出愈发凄惨不甘的尖啸,却在金色符文的照耀与逆向之力的撕扯下,接二连三地“砰砰”炸裂,灰飞烟灭!
随着祭盘逐渐脱离石砖的固定,周遭石俑果然如临朗事先提醒那般躁动起来,无视临朗先前的干扰蒙骗,一阵诡异的咔擦脆响如同冰层断裂般响起。
无数石俑的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僵硬而同步地转向了同一方向,直面祭盘这侧!
“阎川,就是现在!”临朗低喝一声。
阎川身形如鬼魅般极快地闪冲其中,手指如铁钳,一把抓住祭盘。
沉重的石足踏在地面上,整齐划一!
“咚!”
“咚!”
“咚!”
如同战鼓擂响的密集闷响仿佛踩踏在胸口,阎川只感到这片闷声直冲他而来,喉间更是陡然涌上一抹腥甜。
他猛一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一丝暗沉的淤血从嘴角溢出,又被他用拇指迅速而粗暴地擦去。
“我拿到了!”阎川闷声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阴寒刺骨、刁钻狠辣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临朗侧后方的阴影中暴射而出,直逼其脊背要害!
“临朗,小心背后!”阎川看得清清楚楚,瞳孔猛地缩成针尖,恨不得闪身出现在临朗身侧。
警告与临朗本能的闪避几乎在同一时间!
临朗腰干猛一发力,身形向一侧急旋,三道凝聚着阴煞之气的攻击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就见三根三寸青铜长钉划过潜水服,铿然扎入身前的石壁之中!
临朗见状瞳孔微紧,本就破损的装备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邹明客!
他脸上污血纵横,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偏偏浑然不觉,只是露出一个混杂了贪婪、狂热与怨毒的扭曲笑容。
他丢开神色恍惚的严鹤行,如今已经走到祭盘跟前,严鹤行对他来说,毫无价值。
他手中一本破旧泛黄的簿子无风自动,扑簌簌地飞快翻页,下一秒,就见嵌入石壁上的三寸青铜钉蓦然消失,出现在了那本簿子内页之中。
“终于见面了。”邹明客阴沉地咧开嘴角,目光落在阎川的身上,闪过一抹诧异,旋即是更加浓郁的贪婪,“你看起来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那真是……太好了!”他喃喃,耸着肩膀笑了起来,“我的簿子,正求之不得。”
他说着,一柄刻刀在指尖翻花。
阎川脸色极冷,周身血煞之气轰然爆发,如血浪般直逼邹明客:“求之不得的是我!”
“呵,多谢二位辛苦破局,为我取出这祭盘。现在,把它,还有你们的命,都留下来吧!”邹明客目光死死锁在阎川手中的祭盘上,话音一落,身形便陡然爆冲上前!
只见祭盘周遭本应已经击散、渐渐消亡的残念黑雾,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受到召唤般,再度聚集扭结,即便已然难以再成型,却是疯狂地涌向邹明客,与他手中阴妆簿散发的咒力融为一体!
那簿子发出欢欣而饥渴的嘶鸣,就仿佛遇见了熟人一般。
“不好!”临朗见状瞳孔骤然一缩,那群水冥巫祝的残念竟俨然要与邹明客的力量融为一体!
而周围,石俑阵也齐齐朝着阎川紧逼而来!
临朗低咒一声,将罗盘分晖之力运转到极致,同时分出一股心神,灵念转动间,惊梨腾空而起,漾开阵阵护炁光障。
一条弯钩从阴妆簿中凭空刺出,长链在空中又快又毫无征兆地甩动,随着邹明客骤然发力缩紧,猛地刺向阎川的侧腰!
惊梨光障稳稳挡下,而阎川也毫无躲闪的意图,直逼邹明客,乱骨长鞭催动到极致,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血色巨蟒,冲着邹明客直直对撞而去!
临朗见状眼皮一跳,眉头不明显地紧皱起,飞快看了阎川一眼。
这人不躲不闪……定然不是早就猜到他的惊梨能护住这一击。
这家伙,根本没想过避开!临朗咬紧牙关,狠狠攥紧拳头。
“吾友吾友!好热闹啊!”惊梨的声音跳入临朗的脑海中,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欢快和惊叹,“好熟悉的味道……噫,也是吾友?”
临朗眼底精光一闪,蓦地抬眼——谁说只有邹明客有残念相助?他也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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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五天·【二合一(含3w营养液加更)】
走阴客残念汹涌闯入邹明客的阴妆簿中,一时间,就连邹明客都险险控制不住疯狂翻页颤抖的簿子。
弯钩钩锋淬上残念之力,竟是刺破了惊梨的光障!
但有惊梨的这一层阻隔,弯钩的攻击速度被延缓了一瞬,阎川身形爆冲下,堪堪避开这一击。
邹明客见此攻击虽然落空,却咧出一个得意又扭曲的笑容,仰天大笑一声:“就算有那签筒又如何!?老祖宗助我,注定这一局必是你败!”
他眼底闪烁起更加疯狂的战意,无数残念既是涌入阴妆簿,也同样涌入邹明客本就半死的躯壳之中。
这副半边身体已入阴曹的身躯,反倒要比活人阳气之躯更适应容纳这些残念!
他吸收着这同源的阴邪之力,竟是炁法节节攀升!
原本邹明客还无法同时操控阴妆簿中多数阴魂法器,眼下却是足以同时驾驭。
他眼色森然,龇牙冷喝一声,就见三枚青铜长钉破风啸出,直逼阎川面门!
与此同时,那柄刚刚被避开的弯钩,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悄无声息地绕至阎川背后,钩尖直指其背心要害!
空间扭曲了一瞬,就见数道鬼魅人影也凭空出现在阎川的周遭,正是曾经的那群走阴客!
它们各持法器,从四面八方逼-仄而来,彻底封死了阎川所有闪避的空间。
严鹤行微微睁大了眼,跌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鬼影,没有想到邹明客竟是将那些同行同伴,也炼成了阴妆簿中的阴魂!
邹明客咧嘴一笑,不枉他拼着一丝灵气力竭暴走的风险,将那些人刻入了阴妆簿中,没有浪费。
阎川面色微凛,乱骨鞭不得不骤然回拢身边,十三枚骨节极快地悬散周身,浓郁的血煞气喷发而出,瞬间交织成一枚血茧,将阎川完完全全护在其中,硬撼邹明客这出其不意的全面一击!
“轰——!”
血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却未被彻底攻破。
阎川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隐约的铁锈味,他还未来得及喘息平复,带着刺耳尖啸的弯钩突破长风与血煞屏障再度袭向他的脖颈。
他勉强侧身,弯钩擦着耳廓掠过,带起的阴风竟如无形的风刃重重轰上他胸口。
“唔!”阎川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后退,喉头腥甜翻涌。
血煞炁随着他的流血而越发躁动疯狂,周遭熟悉如噩梦般的人脸更是令他胸腔中隐动的恨意滔天。
他看向面前洋洋得意的邹明客,手腕一紧,群攻又如何?他照样逐一击破!
他手腕一抖,十三道骨节重新化作长鞭,以攻代守!
“幽冥洞照,十殿巡狩!”临朗的一声沉声低喝从耳畔传来,十幢光柱如天降牢笼,将邹明客困于其中。
细白的法雷缠绕于临朗的灵力之中愈显凌厉,连同这十道光柱也蕴含了一丝雷霆之力。
邹明客指尖飞速抹过阴妆簿泛黄的内页,就见其中,雕画着一枚栩栩如生的扁圆法器阴妆纹路:“法锣现!”
他话音一落,罗佑的那枚法器法锣凭空而现,空中重重一合,震响的音浪以其为圆心,一波波震荡开去,却是在撞上十道光柱时,嗤嗤作响间尽数消散。
邹明客见状,面色一狠,五指虚抓猛地向前一甩,直击光柱。
法锣撞上光柱的刹那,原本缠于光柱上的丝丝法雷,被吸引一般,飞快绞上那法锣,仅是不过几息之间,法锣竟是化作一片焦黑!
邹明客脸色微微一变。
“多打一,真是卑劣。”临朗冲着邹明客嘲讽一笑,然后看向阎川,“我觉得这样不错。他交给你了,别太拼命。”
他特意说道,声音里带着警告和意有所指。
通常来说,阎川能听懂他的话外之音,他们总是有这样的默契。
但这次显然不太一样。
临朗看着阎川毫无保留地拼力,眼皮重重一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令惊梨牢牢守住这里。
他要沟通祭盘中的那抹灵念。
临朗深吸一口气,默诵心经,唯有抵达“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之境,才有一丝机会成功沟通千年前的灵念。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
阎川便是在为他争取出这样的窗口来,但他不要阎川为此而拼命。
虽然……这些走阴客要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难缠数倍,临朗眼色晦暗,不确定即便有惊梨相助,阎川是否能与其相抗。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全神贯注——
“上有魂灵下关元。上魂天分也,下关地分也。魂灵无形,关元有质,人法天地……”
沟通千年前的灵念,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哪怕那抹灵念也是他,哪怕那抹灵念曾经短暂出现过。
沟通灵念的难度,就像是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同并入其中,丢进了一个搅拌机里,先搅碎,搅得足够碎、足够细,才能有机会碰触到灵念的触须,然后再将其拼接、一把拉扯而出。
稍有不慎,灵念与自身灵魂就会相互牵扯、相互排斥,一旦如此,不止灵念将因相斥而灰飞烟灭,就连自身灵魂也会受到极大损害。
所以,他需要一点信念和运气。
……
十道光柱那头,阵阵沉闷的轰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怎么样?十几年弹指间一过,却发现自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无能为力的滋味,不好受吧?”邹明客阴恻恻的笑声响起,看着眼前浑身上下都被血痕割破的阎川,恶劣地刺-激道。
他手持阴妆簿,簿页无风自动,道道阴妆纹幻化而出的邪异冥器虚影从中射出,配合着漫天鬼影,向阎川发起绵密不绝的攻势。
“每次伏击我们,却不得不亲眼看着我们离开的滋味如何?”邹明客的话语就像是利刃,一刀刀扎在阎川紧绷的神经上。
“第一次是什么?是你太年轻,太自负,让自己的能力蒙蔽了你的眼睛和大脑,你以为你能对付我们所有人,但我们都轻松地脱身了,你只得到了座鲸的一根小手指的礼物。”
“第二次呢?你确实成长了不少,但你带了不少拖油瓶一起行动,这就是你最大的错误。
你看,我们一起行动的目的在于永远有利用价值的同伴,即便他们死了,也能有所用处,但你带的那些拖油瓶呢?只能把你拖下水。还好那次你活下来了,不然我的阴妆簿里要是少了你,将是最大的损失之一。”
“第三次,这确实是你做得最好的一次,你差点就抓住我们了,竟然以自己作饵,吸引我们找来,但真可惜,想仅靠你一人就一网打尽我们所有人,这真是一个远大理想。”
“第四次,啧啧,我想事不过三在你这儿没有一点作用。你又让我们逃走了。
多亏了你的小搭档,他确实有点古怪的手段,竟然逼得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自爆才能脱身,大当家折损,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邹明客紧紧盯着阎川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变化,话语不停,攻击也并未落下分毫。
只要他锁定了目标,阴妆簿中的所有阴魂冥器都将以此为目标,战至不死不休。
阎川却不一样,他不停地闪躲、不断地攻击,一遍遍轰散那些鬼影,一遍遍打破冥器,但只要阴妆簿不毁,这些阴魂冥器就不会彻底消失,就像是永远不会疲惫的死士。
阎川为什么没有试图突破那些东西,直接向他、向他的阴妆簿发动攻击?
邹明客突然皱起眉头,感到一丝不安的奇怪。
不对,阎川的那个小搭档呢?他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加入进来?那人留下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光笼,令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一定在专心维持这光笼的存在……
他正思索着,下一秒,却见阎川的乱骨鞭猛地抽上眼前,缕缕血煞气犹如罡风一般撕扯开他的皮肤!
邹明客痛呼一声,阴魂冥器仍像是傻子一样只知道攻击阎川,却丝毫不管阎川已经撕开了重围,袭击了他!
邹明客死死盯着阎川手里的那截乱骨鞭,他抹去脸上的血痕,狞声道:“你的鞭子,也会是我的!”
“做梦!”阎川冷哼一声,直逼邹明客眼前。
但可惜先前抢攻得手之后,邹明客就立即调动所有阴妆纹聚到身前,令他再难找空隙偷袭邹明客。
邹明客调动阴妆纹,同时飞快巡视临朗身在何处。
奇怪……
邹明客越发感到一丝不详,他竟是一眼根本没有发现临朗的身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好,祭盘!
他蓦地又去看祭盘,祭盘却是好端端地悬在原处。
——既没有帮助阎川,也没有趁机夺取祭盘……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邹明客握紧拳头,视线不甘地寸寸扫视、搜寻。
他感觉到阎川的攻击明显凌厉而匆促起来,果然!阎川是在为那男人打掩护!
邹明客恨恨冷笑一声,终于找到了临朗模糊、隐约可辨的身形。
他不知道这人又在做什么,但想到先前在颜蝉别墅中的所作所为,邹明客不敢大意丝毫,不论对方在做什么,他必须要打断!
他目光飞快移开,不让阎川发现自己已经锁定了临朗。
他逼近阎川,无数鬼影憧憧滋扰阎川,他更是不放过刺-激对方的丝毫机会——
“你这身血煞,倒是炼器炼身的上好材料,待我抽了你的魂,炼了你的魄,将这身血煞尽数纳为我用!”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我要把你关进我最喜欢的那顶青铜椁里,我会为你特意炼制足够长的棺钉,沿着你的关节每一寸,根根敲打钉入,让你动弹不得!是不是很熟悉?”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还不足够,但放心,我还准备了更多的……”
他一边说,阴妆簿同时翻页至青铜钉,三枚长钉随着他的话语直逼阎川眼前。
就见阎川周身血煞翻涌异常,像是被他刺-激得极深,双目眼底更是一片浓郁的血色,仿佛眼底的毛细血管被狠狠撑裂。
邹明客见状满意阴沉地咧开嘴角低低一笑,他深知要把阎川逼到理智尽失难于登天,只是这样叫他分心就足够了。
他拇指骤然一抹阴妆簿,一道阴妆纹如闪电般陡然游蹿而出,却不是冲着阎川,而是反常地一个折弯,以一个刁钻的折角,直逼角落处!
角落里,临朗被惊梨屏障隐隐罩住身形,只有灵力勾动时,周遭空间发生细微模糊扭曲的变形。
正是这一不明显的变形,被邹明客敏锐捕捉到!
阎川瞳孔骤缩,他低咒一声,当即顾不得其他攻击拦来,转身极快地冲向临朗身前!
其他鬼影阴魂也呼啸着紧随而至,乱骨鞭可攻可守,此刻与惊梨互相配合着,拦截下重重鬼面的干扰攻击。
尽管有惊梨与乱骨鞭的同时护法,但那重重阴妆纹却是以铺天盖地之势猛攻向两人,阎川更是眉头紧锁,先前那枚暗中甩出的阴妆纹,到现在都没显露出马脚来,究竟藏在了哪里?!
阎川挥鞭轰散投射而来的冥器虚影,下一秒,弯钩藏在轰散的虚影下,骤然反刺临朗身后!
阎川来不及收回长鞭,猛地侧身挡在临朗身后,惊梨屏障也紧跟着漾开光晕,立于阎川身前。
弯钩钩尖闪烁着压缩到极致的灰黑炁锋,触碰到惊梨屏障的一瞬,屏障便碎如光斑,“扑哧”一声径直没入阎川的侧腰!
阎川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邹明客见状大笑:“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同样错误?让你还有机会避开?”
阎川一声不吭,只是猛地拔出弯钩,挥鞭扫荡开身前趁机拢来的无数鬼面。
邹明客指尖一抹,被阎川拔出的弯钩凭空消失,化为一道阴妆纹回到邹明客的簿中。
阎川目光死死锁着邹明客的那本阴妆簿,阴妆簿不毁,攻击就永无止境。
邹明客则看着因为惊梨移动而彻彻底底显露出来的临朗,目光微变:“他要做什么?!”
只见临朗双眸紧闭,双手虚按在一枚式样古怪的罗盘之上,而他身后,祭盘中央淡淡金光仿佛呼应着一般共频颤动。
邹明客话音一落,青铜长钉如离弦的箭,直射临朗面门!
严鹤行此时也终于看到了临朗,见祭盘上动荡变化,目光一颤,猛地看向临朗,愣怔一秒后,当即义无反顾地疾冲到临朗身前,以身相挡!
阎川目色沉沉,长鞭挥挡在两人身前,一声不发,卷起的血煞炁如洪流一般直轰邹明客。
邹明客急急收回所有法器挡在身前,看向阎川和严鹤行:“自身都难保,还有空顾及旁人?一个两个,自不量力!”
“那就看看你能不能保得下他们!”
无数攻击藏在虚影鬼面之下,防不胜防,阎川的防御圈在侧重护住临朗的同时,被一再压缩,漏洞接连暴露无遗。
转眼工夫,阎川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他脚下的地面,一片狼藉。
严鹤行倒吸着凉气,眼睛瞪得极大,呼吸颤抖。
邹明客看着阎川毫无血色的脸,咧嘴低低笑起来:“看看你,这副模样,十几年前就是这么一双眼睛瞪着我,像个小狼崽子,十几年后,还是这么一双眼睛,还是这么无能为力的样子,真是可怜。”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挣扎了,乖乖被我炼进簿子里,不会有多少痛苦的。你,还有你身边的这个,我会把你们放在同一张纸的正反面,让你们永生永世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就是没法触碰到对方,怎么样?”
阎川胸口剧烈起伏着,邹明客的轮番攻击像是永不停歇一般,反观是他,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几近抽空力竭的经脉,传来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眼底血色越来越深,几乎染红了瞳孔,乱骨鞭中的血煞炁与他仿佛浑然一体。
一股暴虐的、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细菌一般在他心底滋生、探头。
既然压制的结果是力竭而亡,那不如……彻底放开!
刹那间,磅礴的血煞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
他松开对血煞炁的压制,抬起已被血色彻底淹没的双眼,死死锁定邹明客。
“嗯?!”邹明客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
他清晰地感觉到,阎川的气息以一种不合理的方式疯狂攀升!
邹明客急忙翻动阴妆簿,更多残念黑气涌出,在他身前交织成厚厚的防御。
但已经晚了。
阎川手腕一振,乱骨长鞭昂首而起,十三节森白骨节嗡鸣,血煞之气缠绕鞭身,浓郁得犹如血滴一般,滴滴砸落在地面,却是直接将石板砸出一道道蛛丝裂纹!
邹明客见状脸色骤变,感觉到了其中的致命危险气息,身前叠加无数法器试图与之相抗衡。
然而下一秒,根本未看清乱骨鞭如何挥动,空中只有一道血色残影极快却无声地掠过,倒是一阵重响凭空而起,邹明客如遭重击,鲜血狂喷,胸口明显塌陷,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石壁上!
邹明客趴伏倒地,浑身颤抖着、扭曲着站起,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他悍然瞪向阎川,张口啐出一口污血:“你!咳咳!哈!这样的攻击,你又能再来几回?!”
阎川站在临朗身前,如同浴血修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底的理智清明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一片混沌的疯狂战意。
他一声不吭,只是上前一步,血气凝有实质般滴落,骇得邹明客急急愤恨不甘地仰天-怒吼:
“阴妆簿,焚阴妆纹!”
簿中一道道阴妆纹竟是应声爆裂!
极为不详而强大的力量从古老破旧的阴妆簿中暴起,引得整个法塔都在疯狂抖动,仿佛随时要倒塌。
祭盘底部的石砖下,一双巨大的赤瞳冷不丁睁开,仿佛正缓缓打量着头顶的骚-动。
而角落处,临朗双目紧闭,长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青灰的阴影,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额发。
他双手虚按在悬浮于身前的乾天坤地罗盘上,盘中天地二炁正以从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半面祭盘,正与手中罗盘产生强烈的共鸣,散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淡金色光晕。
临朗正处于引动灵念最关键的关头,周身气机与外界隔绝,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毫无所觉。
“呃唔!”阎川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乱骨鞭挥舞出的血煞屏障在阴妆簿焚纹产生的恐怖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他单膝半跪,左手撑地,执鞭的右手虎口、手臂肌肉处处崩裂开来,大口咳着黑血,周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视野开始模糊。
邹明客这两败俱伤的打法,显然是要在临朗成功之前,不惜代价先将他彻底摧毁!
仅剩的一丝清明在阎川脑海中划过,他握紧双拳,正欲不顾一切地再战——
千钧一发之际!
“乾坤定位,邪祟俱寂。神念相续,万法归一。”一道古老、威严而平和的声音凭空响起。
临朗蓦地睁开双眼,一道金芒存于临朗眼底,凝久不散。
他身后,半面祭盘骤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璀璨金光!
金光中,一道模糊却无比威严的清瘦身影缓缓浮现。
他身着星冠道袍,面容与临朗有九分相似,目光却蕴含着历经沧桑的深邃与苍茫。
二人目光所经之处,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随之笼罩全场,竟是所有人、所有炁机都动弹、流经不得!
念动法随!
邹明客惊骇地看向临朗,他就知道,不能让这人完成手上的事情!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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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六天
“你到底是什么人?!”邹明客惊骇得厉声问道,看向眼前青年。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流转的阴煞炁力,以一种近乎停滞的极缓慢的速度运转,根本动弹不得!
就连他本意图引爆焚烧的阴妆纹,都被这股力量狠狠压制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这股力量温润却霸道,就好像专门为镇压他们这类存在而生!
青年周身金光温和地倾泻而下,犹如金色的细雨,和缓地落在阎川周身,竟是将那几乎暴走的血煞之气毫无抵抗之力地镇压了下来。
阎川只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坚定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轻柔地挤压着他的身体,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痒,疼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这些本就由走阴客阴煞炁、冥气所带来的伤害,自是以这相克的纯正灵力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治愈方式。
阎川睁开眼,就见临朗半蹲下-身出现在他眼前,那双漂亮、狭长而锐利的凤眼之下,那一点金光有着震慑人心的胆颤力量。
阎川微张了张嘴,却被临朗止住:“接下来交给我。”
临朗的视线暗沉如墨,扫过阎川身上的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底寒意骤升。
他骤然抬眼看向正前方尖叫的邹明客,身后那道灵念虚影抬手,轻轻落下一根虚指,就见邹明客周身萦绕的灰黑残念气息,竟是一个接一个、连挣扎的功夫都没有,尽数爆破在邹明客眼前。
“你总问别人滋味如何,那你再问问你的老祖宗,藏躲千年,功亏一篑的滋味,又当如何?”虚影开口,是和临朗如出一辙的嘲讽。
“不——!”邹明客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股更加可怕、撕扯般的剥离感从他魂魄深处传来。
那些原本已与他这半人半鬼的躯壳几乎融为一体的千年前残念,此刻竟争先恐后地从他七窍百骸中疯狂涌出,丝毫不顾他的死活!
临朗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他双手虚按在乾天坤地双盘之上,灵力流转间,一缕缕金丝灵光自他掌下流转而出,极快地有如旋风般拧向邹明客那一头。
灵光蕴含镇压、分解之力,无数残念在接触到灵光的瞬间,哀嚎惨叫着,飞快地湮灭在眼前。
邹明客愤恨残念不顾自己死活、意图弃他而逃,但也意识到没有残念,他必不可能活下来。
他眼底闪过一抹决然的阴霾,猛地将阴妆簿反扣在胸口,同时一把阴刻刀出现在他的手心,蓦然刺入阴妆簿,同时深深扎进自己的胸口。
体内外涌的残念被阴妆簿的力量死死压制着,难以抵抗地被吸入阴妆簿中,一条弯钩与三枚青铜长钉出现在邹明客的身后,若隐若现。
阴妆簿无火自燃,无数蓝绿幽火就在邹明客的胸前一朵朵绽开、燃烧起来。
临朗即便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也能从中嗅到一丝极为不详的气息。
灵念面色微变,对临朗沉声道:“当年那些水冥巫祝,便是用这阴钩与锁阴钉,将大鼋与余元城死死捆绑在一起,令我无法将其送回阴曹!”
“阴钩可剜灵印断灵觉,锁阴钉则可钉生魂死物,不要被它碰到。”灵念警告。
一旁严鹤行闻言倒吸口气,连忙道:“但是刚才他已经被攻击了!”
灵念和临朗猛地看向阎川,阎川侧腰被弯钩深深扎入的伤口仍在往外流血。
灵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临朗顿了顿冷声道:“管他要做什么,打断了便是!”
他身形骤然一动,雷击木法印在他掌心中雷光大作,轰然撞上邹明客身前阴妆簿!
簿皮瞬间焦黑掉屑,却是眨眼间又被幽火席卷,恢复如初!
倒是那幽火竟是跳动着,险些就要跳上临朗的手臂!
临朗眼色一沉,急退数步。
灵念语速极快,警告临朗:“打断也没用!阎川已被他下钉,最重要的是他手中阴妆簿,先夺簿!”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祭盘也同样在嗡嗡作动,祭盘下方的石砖猛然炸开,一双赤红如灯笼的巨瞳在黑暗中睁开。
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灵念如有所感一般,猛地看去:“祭盘镇不住大鼋了!”
当年留下镇压大鼋的法器遭人偷窃,如今封存的灵念又脱离了祭盘,大鼋更是不必像之前那样,为了出没而分凝出一道弱小的虚影。
这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巨大的鼋身缓缓挣动,整个法塔基座开始剧烈倾斜。
临朗一行人连站稳都难,而邹明客则倚在石壁上,得意又癫狂地大笑起来——
“就是这样,谁也逃不了,哈!”
但他却能凭阴妆簿获得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只要有人得到这簿子,只要有人试图将他召出,他就有机会夺魂而鸠占鹊巢!
临朗面色沉沉,掌中乾坤分盘指针疯狂摆动,天地盘间的三寸空间,就像是验证着邹明客的话一般,法塔内炁机四窜,完全是一副大厦将倾、无可抵挡之势。
灵念周身瞬间爆发出磅礴浩瀚的力量,如海啸般压向大鼋!那股威压让整个湖底都为之震颤!
大鼋的挣动很快被镇压下来,它只是睁着眼,滴溜溜地转着、死死盯着那道困住它千年的灵念,眼底原本闪烁的蠢动,在此刻也消失殆尽了。
临朗飞快回头看了一眼灵念与阎川,有了决断,冷声道:“这塔必将不复存在,大鼋难以困缚太久,我们必须舍弃另作打算!”
他话音一落,毅然决然看向手中罗盘,此盘只能在这天地人三才阵中堪见全貌,现在唯有一个用处——
他狠狠将罗盘拍入祭盘之下,鼓荡全身灵力疯狂注入其中,天盘与地盘分离的瞬间,双盘之间的那三寸空间,就犹如一个微小宇宙爆发,席卷四方!
“乾坤裂晖,三才归元。天星为锋,地脉为脊,人魂为镞!”
天、地、人三才之炁,在这五行倒行逆施的法塔中彻底紊乱爆发,三股炁流在狭小空间里激荡冲撞!
临朗脸色不变,指尖飞快交叠错动,随着一口精血喷出,以精血为引,厉喝一声——
“一炁贯太虚,破邪诛妄!”
邹明客被胸前绽放燃烧的阴冷冥火死死粘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看向临朗,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股惊人的三才混炁凝成一股尖矛直冲而来!
天地人三才之炁与五行之属都是构成世间万物的基础,而三才之炁又与塔中倒行逆施的紊乱秩序相融,便是形成了连临朗都难以控制的混沌能量!
方一抵达邹明客胸前冥火,那跳动的、无法被熄灭的冥火,竟是寸寸瓦解!
邹明客瞬间跌落在地,犹如在上一层法塔中感受到的那种迅速苍老的疲惫无力、疼痛,竟是卷土重来一般,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竟是根根青筋凸起,隆在满是褶皱的手背上!
“你、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阴妆簿应声滑落,内页开始飘出无数草灰。
就好像是曾经用以制作阴妆簿内页的坟头土、坟头草,全数归于最原始的状态。
渡厄皮做封,封皮淌出暗红的人血。
几滴鲜红血珠凝在临朗唇角,但他一双眼却是亮得惊人,虚空蓦地一抓,阴妆簿便是飞入他的掌心之中!
临朗迅速收起,立即搀扶起阎川,转向严鹤行道:“走!”
他话音未落,法塔基座从中间轰然崩断,无数湖水汹涌而来!
一股股浑浊的激流,裹挟着崩落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梁,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在塔内疯狂冲撞!
眨眼间,塔内空间气压剧变,饶是几人都没有脱下潜水装备,耳膜仍旧传来尖锐的刺痛。
巨大的水压差使得塔内残存的空气被急速压缩、抽取,形成恐怖的漩涡,巨大的拉扯力量仿佛要将他们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灵念化作金光,温和而稳定地笼罩在三人身上,一股强有力的承托感将三人牢牢护在其中,带着他们迅速脱离崩塌的法塔区域。
阎川抵在临朗的肩膀上,脸色虽然因伤势而惨白虚弱,却依旧目光锐利。
他看向法塔倾倒之处,只见层层叠叠的鲜红绸缎与古币随崩塌露出一角,下方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空空如也。
“那是大鼋……”严鹤行倒吸口气。
她话音刚落,一片犹如小山一般的庞大阴影无声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临朗与阎川似有察觉一般,敏锐地转身。
被湖水搅动发黄的水面,一双赤红的眼瞳完全睁开,仿佛比他们的身形还要巨大。
严鹤行注意到临朗、阎川的动作后,僵硬地跟着转过身来,只是一眼,便几乎完全摒住了呼吸。
灵念落在一行人身前,周身金光在祭盘随法塔倾倒后,迅速暗淡了下来。
——祭盘为灵念有所依凭的根基之一,而另一处,则是顺平镇百姓所建的拗运爷庙,如今祭盘已毁,灵念便只剩下拗运爷庙所立金身支撑着。
临朗见灵念挡在身前,眉头一蹙,唤出惊梨,与此同时,阎川的乱骨鞭迟迟没有得到主人的安抚,仍是翻涌着先前暴走的血煞炁,凶锐逼人。
大鼋身形微微一僵,竟是在众人的目光下,慢慢后退了几米。
“回阴曹。”大鼋发出隆隆的沉闷低吼。
它的眼睛落在阎川与严鹤行的身上:“你们,开路,回阴曹!此生不踏阳间!”
临朗闻言目光微沉,像是在端详打量它的可信度。
乱骨鞭百无聊赖一般在空中挥动,血煞炁层层荡开,若有若无,就见那大鼋竟是又往后避了几米。
临朗眯了眯眼,便听惊梨在耳边轻哼:“王八不经打,之前就被讨厌鬼的鞭子抽得哞哞叫,还怕十殿怕得很呢,更别提咱们有两个吾友!吓死它!”
临朗闻言抽了抽嘴角,他清楚眼下三人状态,虽能震慑大鼋,却未必能重创镇压。
但大鼋主动提出回阴曹,无疑是两全之策。
大鼋本就是阴曹黄泉之物,他尽管有惊梨可以代职阴曹,借用十殿之力,却不能真正杀死来自阴曹的精怪。
大鼋本与余元城共定生死,导致当年他们只能选择沉城以镇压大鼋,没有余力再将其遣返黄泉,而现在,没有了这顾虑,他们可以直接将大鼋送回黄泉,只要打开冥路。
阎川顿了顿,很快道:“我带着阴黍,能寻路冥灯,打开鬼门,它定是察觉到了。”
他侧腰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阴钩煞气还在侵蚀伤口的每一寸,但他眼色仍旧沉稳锐利,身形微动,像是打算动身。
临朗察觉到阎川的意图,一手压下,冷眼瞪过去。
严鹤行闻言连忙点头:“我也有!邹明客一行原本是打算先寻冥灯的,但一路寻来,恰巧发现了法塔!”
她飞快看向阎川,旋即眼色坚定道:“我去取冥灯。”
她说完,不给阎川和临朗反对的机会,看了眼装备上显示的氧气含量,便立即翻找出阴黍下潜下去。
临朗不能将自己的一缕灵念和阎川丢在大鼋面前,一弱一残,唯恐大鼋生变,只能默许严鹤行独自成行。
大鼋则静静打量着眼前三人,它本想过趁镇压松动的那段时日,分出神识装国师灵念来骗取顺平镇上百姓的信奉之力,积攒力量找时机脱身。却没想,灵念虽弱败下来,可当年国师与将军的转世竟是同时出现在这里,更是带着当年的法器一同而来。
明显就是冲着它来的!
它宁可回到阴曹,接受十殿的严惩,也不想再被这两人殴打后、还要关押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暗无天日!
它安静待在原地,忍住不耐烦,怎么那去找冥灯的人,这么慢?
大鼋移动巨瞳看向水下,忽然圆润的瞳仁微微竖成一条直线。
临朗与阎川一同看去,就见一抹身影竟是缓缓从崩塌的法塔下爬了出来。
“阴魂不散。”临朗蹙眉冷声说道。
大鼋也咕噜了一声,对这些走阴客、水冥巫祝的气息极为厌恶。
当年要不是这些东西困住了它,它早回阴曹了!后来被困这里千年,这些阴魂不散的小东西也在塔里跟了他千年,要是能帮它离开也就算了,偏偏光是折腾出些无用的动静来,引得那抹灵念出手狠狠鞭挞了它,它顶了多少无妄之灾?
烦死了!
“等等。”阎川却是拦住了本欲动作的临朗,示意临朗看去。
就见法塔底部,先前他们偶然遇见的两具阴水傀,竟是无声息地盯上了邹明客。
邹明客好不容易从那漩涡中脱身游出,还未来得及庆幸,却是兜头撞上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苍老、垂死的脸!
邹明客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挥出三根青铜钉直击对方面门!
“滚开!”他嘶哑着怒吼。
阎川道:“攻击了阴水傀,阴水傀只会战到不死不休,邹明客只有一个出路。”
阴水傀会复制攻击者的所有攻击方式,不知疲倦、没有止境地发起攻击。
邹明客本就是强弩之末,能从法塔崩塌中幸存下来,已经是奇迹,在阴水傀的紧追报复下,仅仅几个来回便不甘心地惨叫着,被阴水傀带进了深不见底的暗渊下。
阎川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直到看见那三枚青铜钉被拍入邹明客的脖颈,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因紧紧握着乱骨鞭而青白颤抖。
“看着我。”临朗皱眉,伸手覆在阎川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地挤了挤,“那些走阴客,都结束了。”
阎川看向临朗。
一旁灵念则饶有兴致地飘着看着,多了好多他不知道的小秘密啊。
大鼋甩了甩鳍,瞥开赤瞳,闷闷不乐地打断:“她提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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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七天
临朗一行人回头看去,就见水下昏暗处,一圈清幽的光晕慢慢向上浮现,越来越接近,严鹤行的身形也隐约可见。
她手中抓着一盏样式古拙的提灯,光晕并非灯中的灯芯燃烧所现,而是冥灯本身散发出的幽光。
严鹤行的潜水服上凝结着一层白霜,脸色极为苍白,浑身发着抖,递出手中冥灯。
临朗颔首接过,看向她,抬手一缕温润的灵气罩在严鹤行的身上,驱散开她周身的阴寒。
严鹤行原本青白的面色明显缓和许多,她眼底亮起一丝诧异的光,没有想到临朗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布灯,开路。”临朗沉声说道。
他单手虚托提灯,以灵力为引,豆大的灯焰巍巍点燃,一抹青幽光焰陡然大亮,仿佛将周遭的所有光线尽数顷刻间吸纳吞噬殆尽!
周遭湖水也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力道分开,形成一条界限分明的空间。
临朗手指掐诀,口中低诵,冥灯悬于身前虚空。
待他声音稳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灯焰骤然暴涨,那抹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亮的青幽,呈扇形一般辐-射而出,所及之处,湖水皆出现一个个肉眼可见的小型漩涡!
无数漩涡遍布湖底,搅起无数泥沙土石,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仿佛一旦踏进,就会被绞得四分五裂,叫人不敢靠近半步。
灵念弹指,一道金光直射而去,就见所有漩涡仿佛被刻入凝滞的时空中,就连湖水的波动也消失了。
“我在此地为你们争取半炷香,速去速回。”灵念沉声说道。
临朗闻言应声,目光射向大鼋,沉声警告:“冥路已开,跟我离开。”
大鼋咕哝一声,划开巨鳍,率先游了出去。
严鹤行留在了原地,阎川虽负伤,却执意要跟着临朗同行押送大鼋回阴曹。
冥灯青焰所辐-射出去的凝滞漩涡区域,是一片深邃、死寂的黑暗。
随着与大鼋游近,一条模糊不清、由青石铺就的古路隐约可见,路旁似有影影绰绰的虚幻身影无声徘徊。
临朗见状瞳孔微微一紧,就听身旁阎川低声道:“这才是连接阴曹阴阳二界的真正冥路。”
随着漩涡的分布越发稀疏,直至尽头,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显现。
一座巍峨鬼门,深扎入目力难及的黑暗,突兀地屹立在幽暗的湖底,仿佛自开天辟地起便存在于此,只是凡人无法窥见。
大鼋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呜咽,移动中的巨大身形慢慢放缓,似乎流露出了一丝迟疑恐惧。
巨大的赤瞳瞄向身后,倒是一眼没看见临朗和阎川,反倒是那截乱骨鞭血煞炁纷乱暴涨,犹如缠丝一般,将十三节森白灰骨连接在一起,就逼近在大鼋的身侧。
大鼋迅速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加快了速度。
临朗与阎川交换一个眼神,跟上大鼋游近。
游近鬼门,才得以细看,鬼门通体与冥灯相似,像是能够吸收所有光线一般,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而那凹槽中,竟是无数细小的魂魄在其中挣扎蠕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鬼门顶端雕刻着巨大狰狞的饕餮头颅,两根粗壮的门柱上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惨白的骷髅头,随着锁链的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临朗目光一滞,呼吸沉了沉,竟是有些发愣。
“到了,开鬼门。”大鼋不耐烦地伸出巨鳍,扒拉了两下森然紧闭的鬼门。
临朗闻言回过神来,他没说什么,只是指尖掐诀,低诵口诀。
只听一声刺耳得仿佛骨骼摩擦的动静响起,鬼门缓缓向内开启,尘封万古的死寂气息汹涌而出。
大鼋庞大的身形微微僵硬。
鬼门打开的速度极为缓慢,临朗和阎川立于大鼋身后。
“这是真正的黄泉幽冥,切记不可妄动,不可与阴魂对视,不可触碰任何阴物。”阎川低声对临朗说道,“待大鼋进入,阖上鬼门,我们便离开。”
临朗应了一声。
他微微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深吸口气,目光投向鬼门之后——
从门缝见可以看见一条无边无际的荒芜道路,唯有死寂的昏黄光芒不知从何而来,笼罩四野,地面是黏稠的淤泥,临朗甚至能看见露在淤泥外的残肢断臂微微抽搐。
几条漆黑河流纵横交错,河水暗红,河面上漂浮着残破的纸船莲灯、惨白花瓣,河岸边隐约可见模糊的人影,他们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顺着河岸行走,步伐僵硬。
无数细碎的鬼火在空中飘荡,如同一盏盏引路鬼灯。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山脉轮廓怪异至极,像是无数巨大的人身横卧,让人心头一颤。
一座高耸的石台立于山巅最高点,若隐若现。
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
随着鬼门开得更大、更广,临朗与阎川能够窥见更深处——
那是一座座巍峨却阴森的殿宇,殿宇通身黑瓦,屋檐下悬挂着一个个黑色的灯笼,灯笼中燃烧着灿白的火焰,照亮了宫殿墙壁上雕刻的无数刑罚图案——剥皮、腰斩、凌迟……
大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赤红的巨瞳中闪过一丝敬畏与恐惧,庞大的身形却是不由自主地缓缓向着门内移动。
随着最后一截尾巴尖溜进鬼门,阎川语速极快地低声道:“就是现在!临朗,关鬼门!”
临朗指尖灵力涌现,双指翻飞,捏起指决,冥灯骤熄!
冥灯熄灭的同时,鬼门无声闭合,空间中仿佛有一片巨大无比的无形幕帘悄然熔化,一瞬的扭曲后便无影无踪,仿佛先前所见皆是虚妄梦境。
……
“他们回来了!”严鹤行低呼一声,激动地指向水下深处。
灵念弯了弯嘴角,轻轻拂手,水流便是顺应灵力,托着临朗阎川游至身前。
“大鼋已经回到阴曹了。”临朗说道,“我们上去。”
一行人缓缓向上方那透下微光的湖面游去。
破出水面,严鹤行迫不及待地掀开潜水镜,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冷冽的空气,仅是几秒功夫,便冻得满脸通红。
她看向四周围,很快,临朗、阎川接连浮出水面。
严鹤行见状松了口气,她指向不远处的庙阁:“先上岸!”
湖中央,是拗运爷庙。
三人几乎虚脱地爬上拗运爷庙的石阶,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灵念在三人间飘来飘去,啧着声把三人丢进庙宇里。
好歹避个风取取暖。
临朗和阎川从随身装备中拿出干燥的压缩保温毯,一条给严鹤行,另一条临朗和阎川两人挤着共用。
严鹤行冻得直颤,邹明客自然不可能给她准备上岸取暖的装备,她没有拒绝,颤巍巍地道了声谢,接过保温毯。
临朗搓着脸和手臂,再看阎川,阎川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僵硬地蜷缩着,牙关紧咬地咯吱直颤,那张因失血而泛着青白、冰冷的脸上,被划出的血痕都被冻得发紫发淤地微微肿胀起来,极为狼狈。
临朗用力搓着手,搓暖了点,便把手伸去搓起阎川的脸和僵硬的手。
阎川察觉到脸上的热度和力道,过了好几分钟才勉强能够动弹。
他踉跄地展开僵硬的四肢,握住临朗的手重重喘出一口气,闷声道:“没事。你怎么样?”
“比你强。”临朗说道,打量着阎川的神色,确认阎川的状态。
阎川急促地低笑了一声,咬牙拨开手腕上的电子设备,联络衡木。
总局先前接应严氏二人,还在镇上,很快就能带着东西赶来。
临朗见阎川在联络衡木,他便转身一小步,转向灵念。
他疲惫地脱力倚着身后香火台,看向灵念,声音极轻:“现在祭盘已毁,你打算如何?”
“我不过是你的一缕灵念,存在至今已是这镇上百姓的念力加持,接下来的时日,谁知道呢?”灵念望向远处晨光熹微下的千家百户,笑了笑,“反正,在这儿也有千年了,再多待会儿也没差别。”
他说着,收回视线,看向临朗身后的阎川,目光微深,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你把他忘了,这可真是稀奇。”
“不如说发生了点什么。”临朗捏了捏眉心,“总不是什么好事,但眼下,一时半会儿,我也没什么力气再去追究了。”
“那他肯定会一直抓着你忘了他的事情喋喋不休。”灵念笑起来,“只要有一点小把柄落在他手上,他会烦死你。”
“……”临朗本想说这听起来不像阎川,但转念一想,光是水下这短短的功夫里,阎川就没少变花样地提起过。
……还真是。
他抽抽嘴角。
灵念见状便知道了,怜悯地看了看临朗,随后又怀念地看向阎川那一眼。
临朗察觉到灵念的目光,他顿了顿,微蹙起眉头疑惑地问:“他没有和你说过话。”
明明阎川应该更怀念眼前这个有共同回忆的灵念吧?
“因为他怕他会疑惑混淆,弄不清自己的心。”灵念耸了耸肩膀,“他一向知道要怎么规避麻烦。”
临朗眉头皱得更紧,没有明白灵念的意思。
但很快,灵念便打断了他的思绪,温声道:“不过我还是很开心能看到他和你,唔,千年后的你们两个……还真是有些意思。”
临朗眼皮微跳:“……有意思?”
灵念低低笑起来,没有解释,只是虚指浅浅点上临朗的眉心:“这是我可以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了,我不能恢复你的记忆,我只能给你,我和他到此为止的一段记忆,我希望那只是一小部分,也希望你最终能够找回所有的。”
“那未必会是好事。”临朗苦笑,感觉到一点温和的力量融入眉心。
“总是好事。”灵念纠正。
临朗弯了弯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反驳。
他本以为会有什么走马灯一样的画面掠过眼前,结果却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挑高眉梢看向灵念,失灵了?
“你才失灵了。”灵念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注意到外面传来了些许热闹的人声。
他顿了顿道:“……看来他喊的人来了。”
临朗也听见了动静,沉默了一下。
灵念摆摆手,爽快一笑:“那就到这儿吧,有机会再来看我,希望那时我还在……噢,不过说不定我存在的时间比你们还长久呢,呵。”
他话音落下,身形便隐入了香火台后的金身之中。
临朗一顿,抬眼看向面前金身,拗运爷像就如他第一次所见一样,垂眼,带着一丝悲天悯人地看着他。
第22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八天
总局的支援在第一时间响应赶来了,严鹤行登上第一辆救护车。
临朗注意到阎川的视线在飘忽,像是在寻找什么,他挑了挑眉头问:“在找那抹灵念么?”
阎川闻言微微一僵。
临朗见状轻啧一声,果然灵念说的没错,这人是别扭,灵念在时一声不吭,不在又要找。
他努努嘴,示意阎川看向金身:“你要说什么就去找拗运爷拜拜吧。”
阎川:“……”
他微抿了一下唇,摇头淡声道:“我没什么要说的。”
“不和故人叙叙旧?”临朗反问。
“故人不是就在眼前?”阎川看向临朗,他声音里仍带着疲惫、虚软、畏寒的沙哑和不明显的颤抖,但目光却很沉亮,“我不想叙旧,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自觉地把唇抿得更紧。
临朗看着他,目光放缓,轻声接过:“人之常情。”
阎川看过去,深吸口气,微微点头。
他分得很清楚,那灵念不是临朗,但他只是想再看看记忆中那道格外熟悉的身影,没有目的,就像是找到一个定格在那个时代的锚点,想要再回看一眼。
人之常情。
临朗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回望了一眼那身金像,又看看面上看不出情绪来的阎川,想了想说道:
“你要想见他,等出院了再来也行,反正他现在只有这儿能待,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到时候我再给你喊出来。”
阎川:“……”
“能不能给堂堂国师灵念一点尊重?说得像是擦擦灯就能冒出来似的。烦人。”灵念冷不丁地从金身中飘了出来,落在阎川和临朗身后。
这会儿庙里没有旁人,他索性走到两人跟前来。
“你看看,不擦也冒出来了,谁不给谁点尊重?”临朗反驳。
灵念闻言一噎,糟心地道:“……看看看,看完赶紧走,别水冥巫祝杀不了你俩,反倒是冻死在我跟前,不省心。”
他目光落在冷得直发抖的两人身上,眉头狠狠一拧。
临朗轻呵一声,看向灵念,扬了扬眉梢,分明是灵念自己也想见一面阎川,别扭。
阎川没料到灵念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地冒出来,微微一惊,陡然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呼吸一重。
“我……”阎川声音微梗涩,紧了紧掌心,迟疑了一秒后,便是向灵念轻轻躬身,行了一个礼,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道,“保重。”
灵念静静看阎川,两秒后嘴角微扬:“还是顾好自己吧将军,下回来见我时,尽量别那么狼狈了。”
阎川笑起来,眼底滑过一丝柔软,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应了一声。
灵念微颔首,果断地挥手赶人:“行了,赶紧走吧。”
临朗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的后背,将他轻巧地送出了庙外。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就见庙门在他眼前缓缓阖拢,拗运爷像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几个救护人员匆匆跑到他们身边,温暖的毛毯紧紧裹在他们身上。
阎川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救护车的方向带去:“来,上车。”
临朗回过神,他看看阎川,对方眼底清亮而笃定,不见先前的丝毫彷徨犹豫。
临朗跟上救护车,他看向旁边,问:“和我们一道来的那人呢?”
“已经在路上了。”救护人员语速很快,车门被关上,引擎发动,一路亮着警灯疾驰而去。
临朗和阎川面对着面相坐,正被处理身上的各种伤口。
临朗手腕上的手印开始泛出可怕的青紫来,看得阎川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阎川眉头紧皱。
临朗顺着阎川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唔”了一声,垂下手懒洋洋地靠着背后的垫子:“没什么。”
一旁救护人员却没有放过,小心抬起临朗的手腕,剪开潜水装备的衣袖,仔细检查:“手腕部桡侧副韧带存在部分纤维撕裂,可能伴随肌腱牵拉损伤。”
临朗听得犯困,半阖着眼嘟哝:“没那么复杂。”
他能感觉到阎川的视线仍旧死死地盯着他的手腕。
“四十八小时内先冷敷,每隔一到二小时会给您替换冷敷料,一次冷敷时长十五到二十分钟。”
“四十八小时后,肿胀与疼痛缓解,就能接受红外线的热敷治疗。接下来一周里避免提拿重物。”
救护人员没有搭理临朗的嘀咕,只是一边包扎一边说道,记录下来。
救护车将他们送到就近的停机坪,那是一个被临时征用的荒废草场,寻常医院不足以处理他们身上的伤情,他们必须尽快被送往对口医院。
登上直升机,临朗不得不睁开眼,阻止阎川再盯着自己:“这真没什么好看的,你的伤口比我的精彩得多。”
一旁直升机上的救护人员不置可否,这还是他们从业多年来,第一次听人用“精彩”来形容伤口情况,但……这腰间的伤口确实“精彩”。
他们只能做一个基础的止血和清创。
阎川抿着嘴唇问临朗:“这是我做的?”
他记得他在那个布满断刃的金戈杀阵中失去了一段意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将将记起自己曾经是谁,记得临朗,但那时的场面却并不乐观,临朗的灵力与雷击木法印都失控而暴走,而他手里却抓握着临朗的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身体本能反应作祟,但他清楚自己的力量,如果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临朗手腕上的伤就是他造成的。
“是你。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临朗索性微微前倾身体,逼近阎川,似笑非笑地看着阎川的眼睛问。
阎川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临朗的眼,抿嘴保证道:“让我来照顾你。”
临朗顿了顿,阎川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专注、深邃,像是会把人的念想全部吸入进去。
他很快回神,匆促、掩饰一般哼笑一声,拍了拍阎川受伤的那一侧腰:“就你这样照顾我吗?”
阎川轻轻吸了口气,一旁救护人员惊得“诶诶”出声。
临朗翻翻白眼,他有分寸,他分明拍着伤口上方好几寸的位置,何况他没用多少力道。
不然阎川就不只是吸气的反应了。
临朗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闭上眼。
没过多久,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医院。
虽然不在帝京,而是在凛都。
直升机直飞最近的对口医院就位于凛都,帝京太远,要去帝京的话,中途还得停下来加一轮油。
凛都的西松医院是和国家异闻研究调查局对接的专属医院之一,临朗和阎川一从直升机上下来,就立即转手到了专属楼层里安排手术。
等被转回住院层,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后了。
住院层大多是双人病房,临朗和阎川一间,严鹤行位于他们两人隔壁。
严鹤行的情况远远好于临朗和阎川,除了失温、脱水、轻微的外创与阴气入体外,没有受到太多的超自然现象的影响和干扰,只需要留院观察两晚,加上出院后一个月的总部随行随访调查,确保没有滞后的威胁情况就好。
临朗和阎川则又喜提两周的住院安排。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临朗和阎川才从昏睡中醒过来,深沉而长时间的睡眠有助于伤势的恢复和愈合。
但临朗只觉得自己快饿死了。
以及他嘴里有一股像是柠檬味消毒水的怪味苦味。
他要点外卖,唯有螺狮粉和牛油冒菜能够冲淡这个味道。
严鹤行来到临朗和阎川病房想要特意感谢的时候,一推开门,就被这股混合的浓郁气味扑迷糊了。
她愣了愣,再看临朗和阎川,两人默契地把餐桌挪了九十度,拼到了一起,这样正好能放下所有的外卖,还能坐在各自床上轻轻松松吃外卖。
“您二位就吃这个?”严鹤行微微睁大眼,就想打电话去让自己的管家阿姨再炖一份营养丰富的药膳过来。
临朗摆摆手:“趁着总局的丹修还没来,解个馋。”
等阚清百束他们过来,唔,百束还好说,阚清肯定要给他们列药膳入丹药,想想嘴里就又苦了起来。
临朗低头大嗦一口牛油冒菜。
要他说,这千年来,最伟大的进步,应当就是外卖与美食,真是集了大成。
阎川则接口应声:“百无禁忌。”
严鹤行:“……”
这是他们那庄重沉稳又靠谱的国师大人与将军……?
严鹤行压住了自己想说外卖不健康的冲动。
“我是想来感谢二位的。”严鹤行诚挚地看着眼前吃得嘴唇通红的临朗和阎川,说着嘴角便不由染上一点好笑,她轻咳一声,“或许我该等下再来。”
临朗喊住了她:“这倒不必,这份情我和阎川都感受到了。你也不必总挂心上。”
“出院后好好静养,少伤神。”临朗说完朝严鹤行微一点头,“此外,我想关于我和阎川的身份之事,就留在湖底吧,未免惊世骇俗惹人纠缠。”
严鹤行立即点头应下保证:“我明白。但您二位为了余元,为了顺平镇……只是道谢不足以……”
临朗知道严鹤行要说什么,他微微眯起眼,忽然笑了下,打断道:“倒是有件事情,确实只有你们可以做。”
严鹤行一听,急忙看向临朗:“您说!”
……
也不知道严鹤行后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从此往后,拗运爷庙前,顺平镇百姓自发而来,香贡不断。
甚至不止是顺平镇上的人,就连周边城市、外地的,都有慕名而来的香客。
人人都说拗运爷灵得很。
爷保佑好人,多做好事,许的心愿脚踏实地,爷都愿意实现;但要是许的愿望浮夸虚妄,就会被爷丢进照仙湖里喝一肚子水。
立于照仙湖中央的拗运爷庙,金身法相,青烟袅袅。
作者有话要说:
人设稿子都收齐了,但是阿晋卡了我快半个月的插画申请……这对吗……[裂开]
第22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二十九天
严鹤行在临朗和阎川住院的第三天上午出院了,严松修和严家老爷子又特意来拜访临朗和阎川。
老爷子知道严鹤行在西松医院的消息时,一激动晕了过去,直到今天,爷孙两人才刚抵达凛都。
一见到临朗和阎川,老爷子颤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被临朗和阎川两人扶了起来,硬是没跪成。
于是老爷子一转身,拐杖敲打在自家孙子的小腿上:“那你跪!”
临朗和阎川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眼睁睁地看着严老爷子押着严松修,“哐”地一声跪在面前。
临朗轻扯了一下嘴角,听着声音就觉得自己的膝盖也酸疼了一下。
严松修跪得实实在在,先前是忙着扶老爷子,才没第一时间做动作,现在这一跪是跪得心甘情愿:
“没有两位,我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母亲。日后两位无论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严氏都愿意为两位赴汤蹈火,做任何事。”
临朗见状问:“杀人也帮?”
“国师和将军必定有不得不杀的原因,帮。”严松修眼睛眨也没眨地回答。
临朗眼角抽了抽,看向老爷子,却见老爷子一脸赞同地点头,欣慰地拍了拍严松修的肩膀,像是满意严松修通过了什么考验一般。
临朗捏了捏眉心,示意严松修赶紧起来:“忘掉我刚才说的话,我遵纪守法得很。”
——这是实话,就连邹明客,他们想下手都没抢得过阴水傀。
——硬要说先前民宿解决的那走阴客,那就更干净环保了,连骨灰都扫进花坛里化作春泥更护花去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闹腾的严家人,一转眼,阚清、百束几人就推门进来了。
百束啧啧摇着头看临朗和阎川,开口就道:“我听人事部的说了,明年阎哥的保费得涨不少,教授也是。”
阎川:“……”
临朗饶有兴致地问:“社保不是固定的么?”
——他的记忆常识里有这个概念。
“你们的薪资福利里还涵盖商业保险,涨的是这个。”阚清回答,抖开自己的随身小皮袋,就见一排银针亮得临朗心头一跳。
没有给临朗推辞的机会,临朗和阎川被阚清扎成了刺猬,老老实实地静坐了五分钟。
临朗叹气:“这没有必要吧?我们已经在医院里了。”
阚清没回答,只是收针后盯着一根根针尾细看:“医院是医院,我是我。出了医院,接下去还要按着我的方子接着调理。”
“对了,照仙湖下……”阎川开口。
百束飞快回答:“骆哥他们已经带队下去了,这几天都在打捞和确认尸体。”
“已经捞上来两具了,不过被法塔砸得有点面目全非,得等总局那边的DNA入库比对,才能确定身份。”百束补充,“祭盘的核对打捞进度就比较慢了,估计没个把月是出不来。”
他知道阎川看重那些走阴客的身份确认,向阎川保证道:“放心吧阎哥,剩下的那几具尸体,最迟也就是这两天的功夫,保管给你都捞上来。”
阎川点头:“让打捞队小心水下阴傀。”
“放心吧。”
“还有……”阎川开口,没说完便被百束打断——
“照仙湖那头的事情您就别担心了,您归您好好在这儿修养吧。”百束无奈道,“总局给您和教授批了三个月的病假,凛都这儿风水好,灵气也充裕,还国际大都市,正适合给您俩休息度个假,您就安心养着吧。”
“哦对,这是你俩的手机,给你们从民宿那儿捎回来了。”百束拿出俩袋子,特别像证物袋,递给临朗和阎川,“充电器也给你俩配好了。”
“老板还问起一个笼子里的男人?听着像是走阴客里的一个,我们说给带走了,搪塞了过去。”百束说道,看向阎川,“这人是给放了还是溜了?要查么?”
阎川闻言顿了顿,回道:“这人已经不重要了,这么应付民宿老板就够了。做得很好。”
百束一听就明白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出手机备忘录扒拉了几下,兀自点头道:“好嘞,那应该没什么漏说的了,全汇报了。”
“还有纪要呢?”临朗闻言好笑道,他给手机充上电,总算开机了。
“那可不,事情太多了,光靠脑子记不住。”百束叹气,“您这儿的事情都算简单事儿少的了,总部那儿琐碎的事情多了去,焦头烂额的,没个备忘录真不行。”
“就说先前查收的那些雷击木场子,衡木查到货源了,这会儿在跟踪货源提供商这个线索给底下的人查呢。”
“然后还得抓内贼。这回您俩发现的那偷拿黄泉土和封印大鼋东西的总部人,虽然死了,但他们和人交易,总部也要查和谁交易、有什么企图、影响如何……也不知道局里还有没有更多的内贼,现在大家都轮流等着被调查谈话。”
百束说着说着,便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张显年轻的圆脸看起来都沧桑了。
“一想到这些事情还没着落,就头疼。一想到这些事情结案了,还得些文书工作,更头疼。”百束抱着头,“早知道还不如跟您俩出外勤!”
只要不死不残给他留口气,混个病假逃他个半年!
阚清在一旁凉凉地补充:“你忘了说,还有先前查的医院尸体失踪报告。”
“那报告怎么了?有进展了?”百束愣了愣,开始挠后脑勺,翻自己的备忘录。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也不由坐直了一点,看向阚清。
是魏宽师弟的相关案子。
“被消除的那上千桩尸体数据信息被还原得七七八八了,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甚至恐怕还能更早,只不过再往前的年份,大数据联网普及度太差,也查不到。”阚清说道。
“那些尸体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无父无母无子女的独来独往人士,即便失踪、无法联系上,都很少有上警署报案记录的。”阚清道,“这些尸体的死因也在重新调查,这些巧合很难让人相信是真正意外死亡的。我们希望能从死因上追溯到新的线索。”
阎川闻言皱了皱眉,问道:“这么说的话,魏宽的师弟应该不符合这些死者画像。他显然不是独来独往的,而且他曾与魏宽一起参加过制作拍摄,甚至在他死前,在互联网上是有一定热度和粉丝群体的人。”
意味着如果他失踪了,会有人发现。
临朗反应过来:“魏宽师弟和其他死者不一样,他是被选中的。”
他眼色微深,强调:“他是不可替代的。”
阚清轻轻吸了口气,猛地意识到临朗、阎川的话外之音——
只要找出魏宽师弟的“不可替代性”,就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之人的线索!
她立即起身飞快道:“我去通知他们。”
百束也急忙跟着起身,一边摸出手机打字,一边说道:“我得去跟进这个案子,阎哥、教授,你们休息吧,不打扰你们了,有事再联系我!啊,我就说我的备忘录少了什么……”
他说着说着就转成了自言自语的嘀咕,闷头快步去追阚清。
临朗眯了眯眼,看向大敞的病房门,轻啧一声,起身踩着拖鞋走过去:“好歹带上门啊。”
他回头看阎川,就见阎川也在打量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低低哼笑一声:“就算想去查这个案子,你我也心有余力不足。”
阎川点头无奈地躺回柔软的靠垫里:“他们找到了切入点,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临朗不置可否,尽管他打心底地认为是阎川找到了切入点,那些年轻人显然还太嫩,被庞大的信息量蒙住了眼睛。
阎川像是看出了临朗心里在想什么,他道:“就算我不说,等他们交叉比对所有死者信息后,也会注意到魏宽师弟的不同之处,迟早会发现的。我只是给他们节约了时间。”
临朗耸耸肩:“你给他们的耐心要比以前多得多。”
阎川以前对手下士兵的耐心可是少得可怜。
阎川笑起来:“也许因为我向某人学习了耐心……”
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猛地看向临朗,意外又震惊地睁大了眼。
临朗见状,嘴角微弯起:“别那么惊讶,不然你以为灵念给我了什么?”
“只不过显然,那似乎是你我的初次‘合作’?没想到你居然一开始还是个无神论者,真稀奇。”临朗戳了戳阎川的肩膀。
这几天晚上睡梦中,他都梦见了阎川,不过是千年前的版本。
起初他还有些挣扎和不安,以为又掉入了某个清醒梦之中,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这恐怕就是灵念当时没入他眉心中的那缕金光所为。
梦中阎川要比眼前这个年轻太多,也更意气风发一些,显然并不相信风水之说,更像是硬着头皮承接圣旨,不得不护送着他们这一行去余元,一路上都绷着一张脸,白瞎了好皮囊。
临朗确信自己那时候就注意上阎川了,他一向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类型,阎川恰好是那样的,只不过没人喜欢冷脸,所以他也没给阎川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直到途中几遇山贼,因他预警而化险为夷,阎川才稍稍改了态度。
但不管怎么样,在灵念这份记忆中,他与阎川都谈不上是朋友吧,更像……债主和催债的——
他把阎川的那柄镇阙要走做阵眼了,在建塔的那几个月里,阎川几乎天天都在他面前打新的剑,要么就是试图把副将的剑拿来换自己的镇阙,总之是没有消停。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临朗才从阎川身上瞧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执拗和青涩稚气,而不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直到有天,他把开了光的乱骨鞭拿来给阎川,耳根才算清净了。
难怪灵念说阎川特别……喋喋不休。
原来是饱受其害。
临朗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俨然三十岁出头的阎川,说道:“原来当年你把青铜剑给我的时候,那么不情愿。难怪这次在兵阵那层遇见时,那把镇阙那么不乐意我碰你。”
阎川顿了顿,耳朵泛起薄红,同时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紧张地问:“镇阙做什么了?”
“你难道不清楚你那柄剑的脾气?”临朗故意反问,愣是不给一个明确的回答。
他慢悠悠地逛回自己床上,留阎川一个人在那边紧张。
镇阙没对他做什么,但不妨碍他让阎川心里七上八下地心虚着。
果不其然,后面几天里,阎川更加像是补偿一样,不论临朗要求什么,阎川都老老实实地答应,就连一块儿逃出医院,在大雪天里冷得跺着脚吃烤红薯,都闭眼答应了。
——临朗管这叫创伤治疗,说要趁热打铁。
阎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但至少,他再没梦见那个梦了。
他现在光记得临朗带他吃的红薯烫得他舌头都木了,疼得嗖嗖的,临朗在边上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睫毛上都沾了细霜,却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好消息,插画申请通过了!!就等图片审核了!嘿嘿嘿!
第23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三十天
在医院里待了整整两个星期后,临朗和阎川终于是被放行出院了。
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因为阴气深重,且饱含五行之气,恢复得极慢,饶是两个“越狱”惯犯,这次都老老实实、太太平平地待满了两个星期。
虽然出院了,但医嘱上写得明明白白,临朗和阎川两人一周后还要回来复查一次。
阎川最重的伤,伤在左侧的侧腰上,以至于站立时需要拄着拐杖借力,百束送的那根拄拐果不其然又派上了用处。
一个要拄拐,而临朗的手仍旧不能提重物,所以两人出院的时候,是百束和衡宫、苟旬三人一道特地来帮忙的。
苟旬看看阎川,又看看临朗,啧声笑起来:“我看总部应该给你俩再安排一个保姆,光是给批了一个疗休养的房子还不够。俩伤残,一天三顿饭,想起灶炒菜都难吧?”
阎川、临朗:“……”
衡宫眉头一拧,最听不得有人冲着阎川开嘲讽,毫不留情地反手一肘撞上苟旬的肋骨:“你不是管人事么?你怎么不给安排上?光张嘴叭叭?”
苟旬闻言弓着腰避开,嘿嘿讪笑:“这不是亲眼看见才会注意到哪儿没顾上,这就安排。”
临朗挑挑眉,上下打量苟旬,好好一阵法师,初印象还是个糙汉硬汉,现在硬是改狗腿了。
“你们俩就这些东西了?”苟旬拿过打包好的行李问,没等阎川和临朗回答,他又自顾应道,“没事,少了什么再买就行,反正房子那边基础用具都在,应该缺不到哪儿去。走吧。”
衡宫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医院里的东西太晦气,不如购置一套新的。”
他说完,目光扫了扫阎川手上的那根拄拐,嘴角向下撇了撇,又看向百束。
百束察觉到衡宫的目光,看了看衡宫,又看了看阎川手下的拄拐,反应过来,默默摸了摸鼻尖——这拐子还有苟旬刻阵的份呢,怎么光看他!
他叹口气,也是没想到阎哥那么给力,这礼物用得频率也太高了,真是物尽其用了。
百束拿出手机搜了搜住宅附近,说道:“附近就有大型商超,等之后进了屋再看,缺什么我们再去买。”
临朗和阎川没异议,反正都被这几人包揽了,跟着走就是了。
何况,眼下临朗最想做的,就是痛痛快快洗个澡,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头发闻着有一股湖腥味——尽管阎川再三保证没有。
总之赶紧把他放进屋子里去就行,缺什么买什么,他全权放给百束几人,买来什么用什么,一点也不挑剔。
阎川看出临朗在想什么,弯弯嘴角,开口对百束道:“没事,到时候帮我们把东西放下后,你们就走吧,缺不到哪儿去,到时我和教授再去超市查缺补漏就行,你们忙去。”
“那怎么行?您和教授都不能提重物,去了超市也拿不回东西来。”衡宫反驳。
百束怜悯地看阎川:“衡宫师兄说得对,您和教授还是别折腾了,回头一个线崩了,一个手腕又扭伤了,那阚清师姐肯定饶不了我们仨。”
阎川、临朗:“……”
苟旬专心开车,直到踩着刹车等红灯,才恨铁不成钢地看百束,又看看衡宫,阎川的重点在于提溜重物吗?
人家不就住附近?一次少买两样东西,天天晚上出来一起逛超市不行吗?重点是解决买东西的问题吗?
懂不懂啊!
跟这些单身男人没什么好说的。
苟旬余光注意着信号灯的变化,一言不发地又收回了视线,深深叹气。
开过三个街口,转个弯,他们便拐进了一条笔直而窄的梧桐大道,路面扫得干干净净,只在梧桐树根处积着几片蜷曲的褐黄落叶。
两旁是一幢幢独立小洋房,浅奶油色的墙面泛着一点带有年岁感的昏黄,墙角爬着绛红色的三角梅,看着就很可爱温馨。
百束低头核对了一下房屋信息,对苟旬说道:“77号。”
“记得呢。”苟旬打了方向灯,微踩刹车,找到了77号小洋房。
车停进了旁边的地上车-库,一行人从车上下来。
临朗和阎川都打量着面前这幢小洋房,青灰色的屋檐下挂着一盏复古的黄铜灯,门廊前的空地上甚至还放了两把藤椅,看着就安宁舒适。
临朗不由眨眨眼,有些意外地轻呵一声:“总部这次真大方,待遇这么好?”
他俩这次甚至不算是在总部发布的任务中受伤,竟然还给批了一个三月的带薪病假,一个如此漂亮的休养用的小洋房?
——在寸土寸金的凛都市中心!
“噢,这是总部前段时间案子里查验收走的闹事屋子,暂时空置着,所以我给你俩争取下来了。”苟旬咧咧嘴,一副办了大好事的得意模样。
临朗闻言嘴角一抽:“闹事屋子?”
“当然都解决了,现在这屋子干净得很,不信你们进去查!”苟旬赶紧说道,飞快输入密码打开房门,他都能感觉到身后衡宫盯着他的不善视线了。
阎川笑起来,随着苟旬走进屋子里。
总部查封的闹鬼屋子之前也有,比如说西岭别墅的那幢,但像眼前这间保存得那么好、甚至看起来都怪温馨的小洋房,实在是罕见。
“这里出过什么事?”临朗随着苟旬转了一圈房屋,开口问道。
这屋子一共有上下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有一个屋内的电梯上上下下,确实和苟旬说得一样,整个屋子都干净得很,能放心住人。
毕竟是总部善后查封的房子,要是他俩在这儿住着还能出什么事,那就是总部有大-麻烦了。
——要是连善后都善不干净,总部的人都该重新进修一遍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调皮鬼恶作剧。”苟旬说道。
“原来的住户是一对刚结婚生了孩子的一家三口,小鬼喜欢和新生儿玩,经常打开电视机,又或者是把小孩的皮球滚下楼梯。”苟旬打开所有电闸,一边检验各个家具电器的使用情况,一边接着道,“一来二去,小夫妻就发现不对劲了,后来案子转到我们这儿。”
“这案子简单,那小鬼也没什么坏心,很快就被劝着投胎去了。只不过小夫妻两个怎么也不愿意再住回去,想转手又被砍价,房子只好就这么暂时空关着。”
苟旬检查电梯,电梯上上下下很顺畅,电梯门也没有卡顿,缓缓阖拢又缓缓打开,安全得很。
他满意地兀自点头:“我看这房子环境好,周边便利,最关键的是,还有内置电梯,多适合你们两个啊,立马给你们申请下来了。”
他说完,竖着耳朵等夸奖,却是飞快看向衡宫,一点也没看临朗、阎川这俩主人公。
百束咋舌:“还是苟师兄考虑周到啊。”
衡宫闻言微微颔首,顺着百束的话应了一声,惜字如金:“挺好。”
苟旬一边可惜地在心里悄悄埋怨百束接什么话,一边又高兴地跟在衡宫身后补充:“是吧,我还特意提前先给他们的床单被子都换了新的,还买了备用的两套搁衣橱里。”
临朗眼皮跳了跳,实在是太殷勤,殷勤得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这是曲线救国来讨好衡宫呢?
他啧了声,没眼看,也不想当这两人相处中的一环,索性拉着阎川去检查浴室。
浴室也有两个,一个冲淋,一个浴缸,试了试水压和温度,临朗心满意足地关上水龙头,已经想要赶人了。
阎川看出临朗的念头,开口对还在参观的百束几人道:“这里东西都齐全,我和教授就不招待你们了,辛苦来回跑一趟,你们都回吧。”
衡宫还想说什么,却被苟旬拉着拦住了:“好嘞,那我们就回去了。对了,你们要不要保姆啊?”
“不要。”阎川回答得无比笃定,一秒都没有犹豫,甚至没看临朗。
临朗挑了挑眉,他倒是觉得要是有个厨子也挺好的。
不过转念想想,这小洋房也不够大,再住一个陌生人进来,他别扭,也睡不安心,还是不要的好。
他耸耸肩,收回目光,随阎川去。
苟旬了然地向阎川扬了扬嘴角:“我就知道。那行,有什么别的需要的,到时候发消息联系。”
阎川应下,直接把三人送到门口。
衡宫抿抿嘴,看着已经在面前闭上的房门,微皱眉头:“我还没看厨房有没有吃的、厨具全不全呢……”
“衡宫师兄还看厨具?会下厨?”百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衡宫扯了扯嘴角:“嗯哼,不然我和衡木小时候是靠什么活下来的?顿顿外卖?”
他才不允许把自己妹妹养得像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小黄毛。
苟旬记下了,这倒是一个新发现,显然衡宫很注意养生健康。
他接过话道:“厨具都有,我还给他们备了新鲜蔬果和冷冻肉、速食品。你就别操心了,再不济,还能出来吃,这周围到处都是小餐馆,想吃什么风情的都有。”
这倒是真的,从沙县小吃到法式bistro,要什么有什么,都在这片包容万象的梧桐大道上一应俱全。
衡宫勉强点头,嘟哝着:“那我明天再来看他们。”
苟旬:“……阎川肯定不期待这个。”
衡宫看苟旬。
“给他们一点二人世界的空间,没看见阎川连保姆都不要么?”苟旬扬了扬下巴。
衡宫:“……”
噢……难怪阎川赶他们走。
他耳朵尖一红,陡然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