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悦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婢骨 > 10、解围
    西苑的海棠春坞里春意灿然,长久以来作为圣上的炼丹之所,雪香云蔚,春水潺潺,蜂蝶翩然,飘飘然充满了春夏之交的灵气。锦鲤池的鱼儿往来翕忽,浮光掠影,极尽春事。

    几日后圣上要去西苑走一遭,乾清宫和内务局的人积极筹备着。

    高大庄严的朱漆门槛边,檐角风铃阵阵作响,小太监们按部就班擦拭着明三间。

    弦姒和王福禄等人正谨立檐下,忽而,锦书姑姑遥遥打了个手势,唤弦姒过去。站在锦书姑姑身后的小春儿面色僵白,连连挤着眼,似有不祥之事。

    弦姒无声快步。

    锦书姑姑一言不发,将她带至偏僻的耳房,房内,站着敬事房的两位女史嬷嬷,是太后娘娘的人,孔武有力,各执家法,上来就劈头盖脸问: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犯忌讳隐瞒月信,究竟几时来的,从实招来,休得装聋作哑!”

    秽气冲犯,大不敬。

    弦姒一愣。

    若非有人检举,言之凿凿,她们也不敢这般找茬。

    她们语气这样恶,是撕破脸,打算直接将弦姒打入地狱了。宫女犯忌讳隐瞒月信,确实是神仙难救的罪过。

    弦姒一生稳重,未曾有过这般惊险时刻。刹那间,她虚得像被抽干,手颤腿软。

    但她仍然妥帖行礼,越是生死关头,越拿出十万分的镇定,淡淡叙说:

    “二位嬷嬷,怕是误会了,奴婢并未来月信。”

    她在簿上登记的信期,并不是现在。

    两个女史互望一眼,硬声道:“事到临头了还敢嘴硬,褪了衣裳,当场验。”

    锦书也沾了些严厉:“你且说实话,到底有无隐瞒月信?”

    弦姒摇头,轻而坚定。尽管脸色烫得像火炉,表面仍镇定如常,颤抖都被塞进身体里,掩藏得死死的,挑不出半点错漏。

    她清了清嗓子,秉持御前大宫女的威严,反客为主,隐隐传递出追究之意:

    “验可验,但若奴婢确实无月信,耽误了差事,还请二位嬷嬷承担。”

    她被耽误的可不是别的,而是御前的事。指鹿为马,无事生非,她也不是好惹的。

    两个嬷嬷也动摇了,对方表现得太过笃定,游刃有余,看起来不似亏心。但她们深知宫里小蹄子的狡猾,依然顽固。

    “验。”

    入宫七年,这样离死亡近的时刻弦姒经历过多次,这次是最惊心的。

    她的经血虽然浅少,绝非没有。人精的嬷嬷眼睛比狐狸还尖,一下子便能看出来。

    “好。”

    弦姒从容地来到榻边,解开腰带,动作利落。时间很短,可在她心里像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

    被查出来先梃杖,再罚跪,最后丢到最偏僻的冷宫,受尽屈辱。

    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打拼,如大厦崩塌一朝化为灰烬。纸包不住火,倘若她没说谎的话,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但她不后悔。

    弦姒褪下了下裳,剩一层薄薄的寝裤。

    看她好整以暇的样子,后悔的反倒应该是女史们。

    女史嬷嬷们对望一眼,这宫女到底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故作镇定,还是确实没来月信,顷刻便知。她们上前,撸起袖子,粗鲁的大手要直接检查。

    弦姒暗中咬着唇壁。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圣上回宫——”

    外面大总管刘伦尖嗓喊了声,过来敲了敲门:

    “弦姒姑娘,圣上命你料理仙草。”

    请安的人中没有弦姒,上位者仅仅抬了下眼皮,底下的奴才们心思比算盘还精。

    “差事要紧。”锦书姑姑顿时打圆场,两个女史面面相觑,也不敢拿圣上的旨意开玩笑。

    弦姒借机起身,打叠衣冠齐整,不忘对她们礼数周全地道:“得罪了,圣上的差事耽搁不得,奴婢先去。嬷嬷今后若要查验,奴婢必定配合。”

    说着,留下一个背影。

    无人敢拦。

    两个女史站在原地,愣愣的。素闻乾清宫的弦姒得圣上青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禁后怕,若非检举者言之凿凿,她们怎肯蹚这趟浑水。

    炎热的正午之阳直射,宫殿却如月光般阴冷,昏暗寂静,博山炉缓缓吐纳青色的烟雾,飘漾着铜壶滴漏空洞的回响。

    弦姒跪在墨光如镜的桐油青砖上,上半身佝偻着,缄默无声。角落的阴影完全将她遮蔽,远远的,像见不得光的罪人。

    面对圣上,她的笃定和从容消散得一干二净,像照镜子,照出最原始无助的样子。

    “跪着作甚。”龙椅上那位平平说了句,注意力在书卷上,猜不透真实立场。

    “起来。”

    弦姒未敢,哑声道:“奴婢有罪。”

    函徵抬首审视她,肃穆萧瑟。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没把答案挑明,答案已再明显不过。

    “罪在几何?身子不爽利还恪尽值守,是忠仆。”

    他口吻平平,却给了她一股沉静的尊严感。

    弦姒没想到,凶险后宫中唯一肯替她说话、予她荫蔽的,竟是遥不可及的九五之尊。

    他不一样,她早知道。

    她哽咽了,迟疑着,“圣上……”

    断掉的半截话,包含了人间真挚的、超越主仆的忠情。

    无以为报,唯重重叩首。

    “朕准你三日假。”

    函徵道,“事后,来西苑伺候。”

    黄昏之时乌云遮蔽了天空,树枝摇晃得厉害,夜色被银白的雨线切成一条条。天潮地湿,宫灯朦胧的灯光斑斑驳驳,泻下模糊的一团。

    柳色轻寒,这样宜卧听雨色的夜晚,敬事房的两个女史嬷嬷被带走了,同样被带走的,还有御前太监陈秉忠。

    口舌不谨——这是两个女史嬷嬷被定下的罪名,戒木条抽在身上,比外面的雨点疼多了,还得笔直跪着挨抽,半点也躲不得。

    说她们冤枉,她们也冤枉,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说她们不冤枉,确实也不冤枉,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没学会看眼色,活该找死。如今圣上用弦姒姑娘用得正习惯,她们竟敢动弦姒,挨抽是轻的,杀头都不算重!

    弦姒来葵水了,还在御前伺候,确实有违宫规。但无所谓,圣上不在乎,任何不合时宜的规矩都会在君主的铁锤下分崩离析。

    要知道,弦姒是能入内寝守夜、到了岁数被特赦不用出宫、赐御馔、入得圣上书房、帮圣上料理仙草的人物。

    她们这些老派的奴才,还遵循着太后统治六宫时的旧例,以为自己还得势,把触手伸到乾清宫去。太后的人又怎样,杀剐照旧。

    最逃不了的奴才还是陈秉忠,为了上位,他检举了弦姒。

    陈秉忠作为乾清宫的下人,造谣生事,左顾右盼,挤兑耍阴,被秘密拖下去打折了一双腿,丢到了冷宫养病,不久就潦草死了。

    有了这三者做例,宫中暗流涌动的风气为之一肃。

    弦姒蒙圣恩在东庑忐忑不安地修养了三日,身子彻底干净。实际上,不歇息也无妨。

    修养的这三日,清除了身上积累的劳病。

    “奴婢可否提前回到圣驾身畔?”

    “姑娘想逆旨吗?虽说歇息,圣上也是定了时日的。”

    王福禄严肃地道,“你病病歪歪的,不宜伺候圣上。”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还没尝过大白天睡觉的滋味,深深惶恐。

    更该惶恐的是王福禄。陈秉忠死了,全因为弦姒。正如他之前暗想的那般,圣上对弦姒似乎不仅仅主仆之谊。优诏慰留,试问阖宫之中,哪个宫人有生病了歇息的优待?

    今日的奴婢,未尝不能是明日的娘娘。

    干爹竟还对弦姒有过情意……当真是凌迟之祸。

    好在除了他,哪怕弦姒本人,都不曾知道这份情意,就深深地、深深地烂在肚子里吧。

    弦姒第四日官复原职,按旨到西苑。

    她精神饱满,思维清晰,比之前状态更佳。

    “奴婢恭请圣上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苑是皇宫风景最秀丽的一片园子,圣上临御后,园子一景一木布置得充满玄机。湖心翼然的八角凉亭吗,匾额上“天一生水”四个银钩铁划的字。宫殿斗拱极简,不饰龙凤,单刻云水纹和八卦纹,供奉着斗姆元君和全真祖师,常年紫烟缭绕。太湖石高低错落,曲而有洞,蜿蜒曲折,取道家洞天福地之意,福缘深厚。

    碧湖之上,千顷水波,一望无际。

    “去摘两只绿柳,回去插到玉净瓶中。”

    风拂衣裾,函徵岿然伫立,信口吩咐道。他衣裾上栖有双鹤,宁静地沐浴着初夏泛黄的阳光,影儿浅淡。在他身侧尚有两位王爷,谈笑风生,俱是高贵的风采。

    “诺。”弦姒至柳树边,青色靡靡。

    片刻,几位王爷行礼告退,清风和暖中,函徵屏退了过多的下人,缓步于水滨。

    弦姒将绿柳献上,随行左右。

    “柳浪闻莺。”函徵吟着石上的字迹。

    “园子仿照苏杭西湖水景观,掺入了道家元素。”弦姒温声搭话。

    他从藩国临御才二年,她在宫里生活已七年。论熟悉,她比宫廷主人的他更甚。

    函徵悠悠,“风雅。”

    她似乎很好融和与他相处的节奏,有存在感但不多,大多时候当空气,符合他疏淡的节奏,不似陈秉忠那等甜谄。

    主仆二人行走,一前一后。

    湖畔不设围栏,水潺潺而流,细柳难免弯垂,大有道家无为而治的意境。太阳的金网锁在湖面上,飞翔一二红嘴巴的沙鸥,唶唶地叫,白云悠悠。沿途曲径通幽,种着墨竹、白松、古柏,少花多叶。

    至浅湾,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各色锦鲤团聚,沉浮凫水,细淡若无的潮湿泥土腥气,衬得河畔凉风愈加惬意。

    “奴婢带了鱼饵。”为了增添意趣,弦姒从袖中取出一整齐小包,蹲下来洒在湖中,顿时引得鱼儿翻涌争抢,如蚂蚁攒聚。

    函徵观鱼,也观见了她一截白皙的秀颈,被湖水洇湿的寸角烟罗软纱,以及她泡在河水中、白得潋滟,轻漾漾晃动的指尖。

    河水反射的微弱银光,映在她出类拔萃的面颊上,无端让人念起那日在书房的水盆中,他握住她手的场景。

    片刻,他挪开了眼,风掠过了平静的水面。

    “走了。”

    ……

    圣驾晚上不回大内,宿在西苑的道观里。

    殿内插了柳、白桃花、柏,气味清苦,糅杂着丹炉里的药味。光线柔淡,窗户纸也是天青色的,一层层纱幔,装饰简单,比之乾清宫减了数分华丽。

    值夜的五个人中,陈秉忠不中用了,刘伦得额外安排亲信顶上。无论人员怎么变动,内殿近身伺候圣上的差事,永远由他死死握住。

    正忙着,小胜子笑嘻嘻赶过来,“儿子见过干爹。空缺的一人,不知干爹想让谁填上?”

    小胜子不过是西苑的奴才,平日连乾清宫都入不得,凭借写得一手好字,给圣上抄青词的,这会儿倒赶明火执仗过问起他的安排了。

    “你活腻歪……”刘伦半句出口,察觉事态有异,“你问这些作甚。”

    小胜子依旧谄媚,但谄媚中透着股底气:“干爹的安排,儿子原是管不着。儿子只是提醒一句,无论谁顶上,弦姒姑姑养病刚好,睡那凉毡垫是不宜的,您得给弦姒姑姑好生安排。”

    宫里人就这样,点到为止,谁也不明说,谁也不多说。笨兮兮的听不懂暗语,就离死不远了。

    刘伦眉心紧走,挥手道:“行了,要你这泼猴多嘴。”

    “得。”小胜子一溜烟走了。

    下位者提点上位者,这是诡异得很,但若下位者受了更高级的上位者的支使,这便不诡异了。刘伦悄悄留了个心眼,看到小胜子往天子的居所去了。

    刘伦恍然,又悚然。

    他急速眨了眨眼,心思一转。

    尽管内心被莫名的情感覆盖,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立即叫来王福禄,道:“今夜咱家暂且顶上陈秉忠的位置,叫弦姒辛苦些,到内殿侍奉圣上。”

    王福禄听得目瞪口呆。内殿。

    “干爹,当真吗?”

    都知弦姒姑娘高升快,这未免太快些。

    刘伦擦了把冷汗,又急又严厉地催促:“咱家哪有空跟你开玩笑,立即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