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江时清的亲生父亲时樾斥巨资拍下了一块地皮,用来建造民用住宅,但开工后不久,与之相望的河对岸忽然也开始平地起高楼。

    当时那片地区还没发展起来,流动人口并不多,常住人口也基本都有自己的住房。

    在市场相对固定的情况下,住宅却多出了一倍甚至更多,并且还是隔江相望,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基础设施都基本相同的住宅,可想而知,两者会有多水火不容。

    时氏的项目建成前夕,时樾亲自前往工地视察,却不慎失足从高楼坠落。

    当年时清年仅七岁,放学经过的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时清本以为那已经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画面,可是回到家之后他才发现,还有更恐怖的噩梦在等着他。

    一回到家,时清和小他两岁的弟弟就被母亲关进了柜子里,母亲告诉他们,无论一会儿听见什么声音都千万不要出来。

    时清当时还沉浸在父亲坠楼的惊惧和悲伤中,紧紧牵着弟弟的手点了点头。

    外面一直很安静,时清在柜子里蹲得腿麻,但还是死死攥着弟弟的手没有放松半分,直到时停小声说他想上厕所。

    “哥哥,我快憋不住了。”

    “可是妈妈说不能出去。”

    “哥哥,我保证很快就回来,绝对不乱跑。”

    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时清犹豫了一会儿,松开了弟弟的手:“那你快去,上完马上回来。”

    “嗯。”时停用力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一分钟过去了,弟弟没有回来。

    两分钟过去了,弟弟没有回来。

    五分钟过去了,弟弟还是没有回来。

    时清终于忍不住从柜子里钻了出来,可是找遍了所有房间,他都没有找到妈妈和弟弟的身影。

    不死心的时清又去了隔壁楚叔叔家,可还是没有找到妈妈和弟弟,她们就像忽然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好了——”

    “起火了——”

    “快救火——”

    “来不及了——”

    “快打119——”

    时家忽地燃起了熊熊大火,听见呼喊声后,从楚家跑出来的时清看着那片红光愣了一下,随即拔足狂奔,边跑边哭着嘶吼:“妈妈——”

    如果不是楚御眼疾手快拽住了时清的衣领,恐怕他已经葬身火海。

    消防赶到后,火势被控制住,他们在地下室发现了一大一小两具被烧焦的尸体,正是时清的母亲和弟弟。

    一日之内,时家四口没了三个,且都被判定为“意外身亡”。

    因为时樾猝然身故,时氏的项目被迫暂停。直到河对岸的周氏房产几乎出售一空,时氏的烂尾楼才被市政重新安排给周氏接手。

    当时,那片地区已经被规划为新的开发区,周氏集团靠着接手时氏的房产大赚了一笔,也由此奠定了周氏在上海说一不二的地位,而时氏因为时樾的身故,已经泯灭在时间的洪流中。

    后来时清在楚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又被送到了孤儿院,八岁那年,时清被江氏集团总裁江鸿收养,次年,江鸿有了自己的儿子,又过了四年,时清被江鸿辗转送出国外,直到半年前才回国。

    在国外的那十年里,时清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当年的真相,他不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当年父亲出事前曾给母亲打过一个电话,之后就坠楼了,而母亲出事之前应该是有预感的,所以才会让弟弟和他躲进柜子里。

    时家起火的那个时间段全小区都停电了,监控全部罢工,这太奇怪了,而且妈妈和弟弟为什么会在地下室?弟弟不是去上厕所吗?在他离开家跑到隔壁楚御家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在困扰着时清。

    “阿清,”楚御一脸歉疚地看着江时清,“当年的事,我一直想替我父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当年的事……

    江时清垂下眼睫,陷入了回忆。

    当年,时清曾经把自己那天经历的一切都告知了楚御的父母,希望他们能看在当初父亲提携过他们的份上帮助自己查明真相,可第二天时清就被送到了福利院,那时候的他不理解为什么,直到后来回想起楚御父母心虚闪烁的眼神,他才恍然明白,自己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是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真是他猜想的那样,他家人的死并不是意外,那些人在杀了三个人的情况下,极有可能还会回来收割自己这最后一个人头,就算那些人没有这个想法,面对着坚定要查明真相复仇的自己,楚御的父母应该也很是忌惮。

    想清楚后,时清没有再联系过他们,直到有一次,他在国外遇见了留学的楚御,当得知自己一直在调查当年的真相的时候,楚御也加入了进来。

    后来的一切,都是他们在共同筹谋。

    “阿清,我听说你被江家收养之后过得并不好,都是我的错,要是当年我说服父亲母亲让你留下,你那些年就不会漂泊在外了。”

    江鸿收养时清之后,时清也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但随着江鸿的亲生儿子逐渐长大,他这个养子的地位慢慢变得尴尬起来,他的养弟江则对他的敌意很大,江鸿后来不得已只能把他送到了国外。

    “我在国外的学费都是江叔叔负责的,他没有对我不好,”江时清说,“我现在已经回来了,也有能力养活自己,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楚叔叔当年那么做是对的,我可以理解,你不用特意跟我道歉。”

    楚御在江时清的办公室待了将近半个钟头,后来出去的时候他的衣服变得皱巴巴的,领带也歪了,看起来就像跟江时清打了一架。

    .

    当晚,江时清收到了秦淮景发来的,邀请他后天去秦家参加升学宴的消息。

    秦淮景的升学宴是在他家别墅的花园举办的,来宾众多,十分热闹。

    秦淮景的父亲秦易曾是周氏集团高管,后来身体不好就退下来了。他已经安排好了秦淮景出国留学的事宜,一个月后,秦淮景就要去国外读书了。

    “江律师,又见面了。”秦淮景看见江时清后,眼睛一亮,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恭喜。”江时清递上自己的贺礼。

    “又让你破费了。”秦淮景现在还戴着上次江时清送给他的腕表,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江时清的贺礼。

    “淮景,这位是?”

    秦淮景身后的秦易忽然问道。

    “他叫江时清,是一位律师。”秦淮景介绍完江时清,又说:“江律师,这位是我父亲。”

    “秦先生,幸会。”江时清伸出手,秦易盯着他那张脸出神了一瞬,回过神才和他握了一下。

    秦淮景被叫去敬酒了,江时清看向秦易,微笑着问道:“秦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你认识我?”

    “我本名姓时。”

    秦易的眼睛蓦地睁大。

    .

    秦家,书房。

    秦易盯着江时清那张脸看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叹了口气。

    当年周氏集团接手时氏烂尾楼的时候,还顺便把时氏的团队也一起挖了过去,秦易就是其中的一员。

    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里,秦易凭借着过硬的能力在周氏集团节节高升。

    去年,秦易因为心脏出了点问题,就退居二线了,专心在家侍弄花草。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还能再次见到这张酷似好友的脸。

    难怪刚才在花园里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眼熟,原来是故人之子。

    “秦叔叔,我能问您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吗?”江时清说。

    秦易对江时清要问什么早有预感,他点了点头,“问吧,孩子。”

    “当年,我父亲视察工地的时候,您是不是也在现场?”

    “嗯,当时我确实在,”秦易回忆着十六年前的场景,缓缓道:“视察的时候,你父亲的手机忽然响了,他说要去接个电话,让我们先走,然后就急匆匆离开了,后来过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传来了你父亲坠楼的消息。”

    “那您还记得,当时同行的人中,除了我父亲,还有谁也离开了队伍吗?”

    “这我确实记不清了。”

    江时清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心情:“我父亲离世后,周氏成为了最大的获益者,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查出了一些跟周氏有关的蛛丝马迹。”

    “哦?”秦易惊讶地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当年我父亲拍那块地的时候,周氏也参与了竞价,”江时清顿了顿,随即又说道:“但是当时的周氏并没有能力和时氏抗衡,最终那块地还是被我父亲拍下来了,虽然价格上有一些……溢价。”

    “在我父亲拍下那块地并且已经开工的情况下,周氏却仍旧在江对岸买了一块地建小区,他们难道就不怕市场饱和房子卖不出去吗?”

    秦易也觉得奇怪,他疑惑地看向江时清,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除非……他们有把握让时氏的房子卖不出去……或者说……他们有把握让时氏的房子建不成。”

    “当年,时氏的内部应该出现了一些问题。”

    “而我父亲的死,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的意思是,当年你父亲坠楼并不是意外,而是……”秦易的背后忽然唰地冒出冷汗,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时樾的死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周氏策划的一起谋杀案,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周氏集团早就在打那块地的主意了,没拍到那块地的周氏即使在时氏已经开工并且获批销售的情况下仍在河对岸另起高楼,他们哪来的底气?

    无非就是……如江时清所说的那样,他们有把握让时氏的房子建不成。

    不……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大胆,他们难道就不怕法律的制裁吗?

    事实上,他们的确做得滴水不漏。

    甚至就连老天都在帮助他们。

    后来那片地区被规划成了新的开发区,流动人口暴涨,时氏的烂尾楼又焕发了新的生机。

    周氏冒着风险收购了时氏的烂尾楼,也因此带来了巨大的利益,短短几年,周氏就已经腾飞到了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你猜得没错,当年时氏内部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秦易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从保险箱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了江时清,“这是当年时氏为了偿还银行贷款,挪用预售资金的部分材料,另外,里面还有一些关于周氏的材料,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秦易这些年也一直在备受煎熬,当年他加入周氏也是身不由己,这其中有太多的难言之隐。

    他没想到,时樾的儿子竟然对他的“投敌”行为没有半分怨恨,竟还愿意叫他一句秦叔叔。

    “秦叔叔,”江时清一脸诚恳:“谢谢您。”

    “父亲。”

    秦淮景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令房间里的两人瞬间变了脸色。